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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平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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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荒诞事,大有千千万。
也比不过古耀一夜之间被剔除四朝,易主于泥人少年。
这快把世人嘴皮说破的悠谬之事,至今过去已有六日。
是段丛云最迷糊最忙碌的六日。
那夜郭珏离开后,古耀一部分面具人被她走之前的话震慑住,对段丛云登临朝主不敢多言,而大多数人则对将来要向这个卑贱少年俯首称臣一事,现出了强烈的不服与反抗,当夜便在玲珑台揭竿而起。
段丛云无可奈何,与仇无渡故技重施,用佛陀塔暂时压制了这些人躁动的怒火,他只能在心底笑笑,幸好面具人不是无敌的,还有个反噬能留给他钳制一阵。
自以为抵抗无门的众多面具人最终也无非两种出路,一种屈辱认命,另一种就只能离开古耀舍旧某新,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郭珏与段丛云言约之事经这几天时日已逐渐稳定,古耀形近避世后,景阳不仅没再打古耀的注意,反而还派人暗中操纵市井风语流言,将段丛云捧上了救世仁善的高台,段丛云虽觉莫名,但此举安抚了不少心有不悦的民心,便也随他们去了。
毕竟,他眼前还有件大事要忙活……
尘民坑边,泥人如潮登岸,数位面具人围立在坑前,静站以待,等泥人全数上到地面,尘民坑将化为平地,不复存在。
“泥人少年与景阳外敌大战玲珑台,以一己之力护古耀万千性命,朝主位舍他其谁……”
“你放过我吧高哥,你这哪个字能信?”
段丛云捂着疼了几天的头,对高珂故意为之的夸张逗弄,全是无奈疲倦。
高珂笑道:“字字都可信啊。”
段丛云道:“那是民间谣传,高哥,你以后少去点茶摊酒楼吧,说什么信什么。”
“说什么信什么的现在可不止我一个人啊……”高珂靠在瞭望台柱边,顺着段丛云的眼神向下望去,是这人窝缩了十六年的家,笑意敛成深沉:“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真要端着这烫手山芋过一辈子?”
他了解段从云,虽说玩心不大,性情稳妥,但也绝不是什么做朝主的料,更没这种远大抱负,如今莫名其妙接过了几城人的性命,怎么说这担子也太重了些,他到现在都有些没缓过神来,自家小兄弟无缘无故成了个半吊子面具人不够,还窜到朝主位上去了。
世事难料啊。
少年朝主垂着眼,细风拂来,扰乱了他些许发梢:“郭珏选中我,就是认为我不会对景阳有威胁,我要是跑了……你也深有体会,古耀敌不过的,我没得选。”
“再说,我也如愿以偿了,尘民坑没了,换我当一个避世朝主,每天无所事事,衣食无忧,不挺好的嘛,赚了。”
赚个锤子!
眼底的乌青都快比他家铁黑了。
高珂不好戳破他,知道他这几日在宫里应付那些从未涉及过的人事,学着整顿混乱的古耀已是心力交瘁,就不给人添堵了,便转了话锋:“仇家那两小子也跟我一起来了,就在下面,你不去看看?”
玲珑台那晚后,段丛云不好再把他们放在身边,只能托给高珂,在万象城另开了家铁匠铺看顾着。
段丛云见他们没跟着高珂上到瞭望台,还以为人没来呢,意外道:“来了怎么不把人带上来?他们怎么样?还好吗?”
高珂道:“挺好的,仇寻那臭小子天天偷跑进我屋里看洞隐烛微的图纸,以为我不知道,人没多大还挺好脸面,至于他哥,也没新鲜事,管仇寻,看铺子,练练功,闷得很,都快成活死人了。”
听着这三人平日里的相处,段丛云终于露出轻松的笑,觉得这朝主当得更值了,转身下了瞭望台:“我去见见。”
没叫人跟着,段丛云一人在热闹的空地不知受了多少礼才找到兄弟俩。
瘦小的背影一前一后的,干净整洁了不少,只是面前还站着另一个小孩,比他们脏乱许多,一身泥泞的。
是之前在尘民坑里与仇寻打起来的泥人小结巴。
面朝段丛云的小结巴一眼认出朝主,惶然下跪,行了个慌乱的礼:“尘、尘民拜见、见朝、朝主……”
两兄弟见状回头,还没看清人,段丛云便大步跨了过来,路过他们扶起了小结巴止不住颤抖地身子,细声道:“好了,快起来,你不认得我吗?我们之前见过好几次的,别怕。”
小结巴本就磕绊的话语更加卡顿了,对段丛云丝毫不加掩盖的过往不敢不答:“……尘民记、记得。”
段丛云道:“是你记得,不是尘民,以后你就只是你了,知道吗?”
小结巴点着垂得极低的头:“……是。”
见人局促,段丛云退开几步欣慰笑笑,没舒心多久,一边的两个小混蛋又开始作妖。
双膝一弯,就想效仿着往下跪,这回段丛云可没那么好说话了。
一手一个小脸蛋捏着往上提,气道:“做什么?这么久没见,一来就给我装生分,嗯?”
这一掐,算是把两人少得可怜的假敬畏给掐断了,挣开手仇寻第一个原形毕露:“装什么装,我们本来就没那么熟。”
段丛云:“嘿,你……”
“小寻!不得无礼!”
仇无渡呵斥着打断,显得这生分有几分真了。
段丛云心累道:“他无礼,那你是怎么了,说话比他还别扭,我又哪惹你了?”
仇无渡刚做出一副毕恭毕敬的姿态要回答,段丛云便微眯起眼,沉声又道:“小阿渡,我劝你好好说话。”
太久没听这人这么叫过自己了,仇无渡心下一怔,缓过那阵久违的酥麻感后,听令冷淡道:“没怎么,不别扭,也没惹我。”
段丛云像是顺下了多大一道哽般,很没出息地畅快道:“哎对!就是这个味,舒服多了。”
“……”
这人一定是世上最傻笨的朝主,还存心找冷眼。
仇无渡不出声的编排他。
段丛云直起身子问道:“你们刚刚在干嘛呢?”
仇无渡回道:“带小寻来道歉,上次走得急,没来得及赔罪。”
“噢,那道得怎么样了?要帮忙吗?”
这也是旁人能帮忙的吗?
仇寻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仇无渡道:“不用,已经商量好了。”
段丛云微歪着头:“商量?”
“嗯,我们想带他去高叔那,帮着打打下手,工钱抵在吃穿里。”
想着好好一个铁匠铺要住三个男娃娃,段丛云真是忍不住为高珂以后的日子笑出声:“你们这主意……和高哥提过了吗?”
仇无渡理所当然道:“你不是下令,说他们可以随意选择要去往哪里,都能得其援手吗?为何还要和他说?”
这还……真是如此。
早在尘民坑时,段丛云就记得小结巴是父母双亡,要是就这样把他一人扔进陌生复杂的城中,情况只怕会比在尘民坑更糟。
段丛云应下:“不用不用,直接领走就行。”
一大三小还算其乐融融的聊了这一阵,不远处的尘民坑也已完成撤离,正散退着四周驻足围观的人。
“现奉命封坑,闲杂人等即刻退避,以免误伤。”
段丛云一行人听言低调离去,正巧遇上了从瞭望台下来的高珂,朝几人道:“这是要回了?不多留会一睹平坑的壮观?”
足以容下万人的地中泥坑,一朝填作平地,这景象,说地动山摇也不为过了。
“都是尘土沙石,有什么好看的,知道埋了就行。”段丛云示意他:“你要不要和我们一道回去?”
有顺风车不搭,那怎么能叫高珂呢?
“当然了,走吧走吧。”
说罢,几人被恭敬接出了这嘈杂之地,一路背风闲扯瞎聊,身后是偌大苦难纷纷塌陷,尘封掩埋的巨响。
至此,大地沉疴痼疾已除,终要迎回新的血肉。
高珂:“哎朝主,你辜婆婆的墓迁走了吗?”
“……”段丛云忍下高珂的存心膈应:“嗯,埋去了一个花谷,辜婆婆以前就经常念叨这些,她会喜欢的,离万象城也近。”
高珂:“那是挺好,就是您这日理万机的,忙得分身乏术,连我们这些还在喘气的见不上几面,还有时间去花谷吗?”
段丛云:“我不是一早就给了你入宫令,也没见你进宫找我啊。”
……
之后的许多日子里,铁匠铺这几位确也经常在宫里进进出出,有时是高珂带着仇无渡,有时只仇无渡一人。
为的,是段丛云体内还鲜有人知的佛陀塔。
说来也是怪哉,佛陀塔近来听话得很,给了段丛云不少机会来驯服这股力量,两者之间融合得更加顺畅。
它的运转法子和面具之力全然一致,在仇无渡自愿的辛勤指点下,已大有长进。
听仇无渡说,仇寻和那叫乌野的小结巴相处得还不错,一个仗着嘴巴利索没吵输过,一个仗着嘴巴不利索没少惹高珂偏心。
就是最近,仇寻老惦记着他的面具觉醒,每天就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吃饭也不肯挪地,急得他恨不得要把镜子看破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