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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朝主 这下,被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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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两人所料,从客栈到宫殿深处,他们见到的男女老少皆是面朝月亮的跪坐之姿。
一路疾行,两人终于找到了这宫殿里为数不多还站立的人,神情慵懒乏味,或坐或立的散在空旷的玲珑台上,对脚下数不尽的达官权贵一律表现得兴致缺缺。
不难看出今夜这场动辄全城的热闹,正是他们所为。
刚找好隐身之所,两人便听见了一道微弱的痛吟,绞痛断续的声息很快气绝,在极静的暗夜里宛如一颗细石落地,声轻且短暂。
段丛云只瞧见透着寒芒的剑刃从那发丝披散之人的脖子里抽出,随即连人带剑一同被行凶的红发女子扔下玲珑台,滚落在靠坐着的短发少年脚下。
短发少年勾起长剑,挑弄着脚边的尸体,怨怼道:“结束了?这么没劲还叫我们来做什么,郭珏姐一人不就行了。”
台上的郭珏接过身边小女孩的帕子,布满面具裂痕的脸向小女孩绽起一抹笑意后,才细细擦着手:“朝主毕竟不了解古耀的面具人,谨慎些倒也没错。”
短发少年单手舞着随意的剑花:“古耀也不怎么样嘛,没了仇家,他们朝主想活都难。”
少年的话在暗处两人的耳里撞得措手不及。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古耀朝主就这么死了,就在刚刚,在他们眼前。
这简直和景阳上位朝主的死法如出一辙。
蛮横,暴力,没有丝毫道理与犹疑。
“古耀仇家将,一人可抵千军,失了此等面具强者,古耀就是只纸老虎,他们自作自受,才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郭珏说着说着便走到玲珑台的另一边,悠悠伸出手,像是要去够那远在天边的玉盘。
四散在台上的面具人对郭珏此举全无反应,仿佛一切理所当然。
下一瞬,晚风狂乱于玲珑台,卷走了月色原有的皎洁,从朦胧的边缘爬出一圈赤红之色,迅速占据整个圆月。
此时,红月正当头,逐渐庞大靠近,宛如臣服之姿的腾挂在郭珏身后,映衬着她诡谲红艳的发丝和面具。
此情此景,让仇无渡真正认出了这红发女子。
面具人郭珏,能力名为点月,以月光为召,受召前来之人将会成为她手里的蜡烛,点上红月,人蜡便会开始燃烧融化,直到流做一摊血水。
燃蜡之月,血烛成水。
这就是世人对她的恐惧。
过往四朝争帝,从未出现过这样无情、一息不留的杀伐狠绝,如今的景阳简直就像一只彻底脱离圈养湮灭温吞的猛兽,回到丛林,以群兽之势撕破既定的规则,野性狂妄。
看来,从在惮赫城开始,他们四人就已经被卷入风暴中,躲得了一回,逃不过两次。
红月之已经开始燃蜡,危迫在即。
却在下刻,隐约了明灭不定的迹象。
郭珏大惊,赤色的面具开始躁动,反噬疼痛难耐,弓着身子紧捂住脸,狼狈喘息,身边面具人却发出不以为意的嘲弄,笑她打肿脸充胖子,逞强触到了反噬。
“郭珏,你怎么弱成这样了?这就不行了?”
“哈哈哈哈哈……还好意思说别人,古耀是纸老虎,那你是什么呀?”
“啧啧啧,看着好疼啊。”
……
“……是谁……滚出来!”
管不上这些冷眼旁观的同道,郭珏很清楚,除她们以外,玲珑台还有稳站之人。
而且,这能力……
“不对。”短发少年察觉有异,陡然站起身,持剑扫量台下:“别吵了!有人。”
众人即刻禁声,神色冷厉。
霎时间,广阔的玲珑台只剩下了郭珏气竭声嘶的痛吟,和短发少年复燃的浓厚兴致。
他来到一安静跪坐之人身边,剑搭在那人颈侧,玩味十足地道:“这么躲下去可救不了这些人,不如出来见见,兴许还有机会。”
极静中,带着面具的段丛云走出阴翳,身形挺拔利落,站在神情呆木的人群里。
段丛云开门见山,不说废话:“离开古耀,永不再踏入一步,我可以让你们全身而退。”
这些天段丛云得空就会摆弄佛陀塔,到现在已经小有成就,勉强能控制一人的面具之力,可要是再松动一些体内的压制,佛陀塔便会立马失控。
虽然不知失控以后会如何,但段丛云隐隐觉得,绝不能在有旁人的地方失去自我,否则自己一定会后悔。
所以他只能心存侥幸,想着或许能吓唬到这些人,让他们知难而退,除此之外,真的也别无他法了。
很多年后,段丛云再回想起今日,他也依然会觉得,自己把毕生的运气都用在了今天。
因为他赌赢了,他表面强大的能力正是这些人最为惧怕的存在。
可原因竟然是……
“他真的和朝主一样,都能操纵反噬。”
蹲在郭珏身边的小女孩指着段丛云,无忌道破众人引出段丛云,想要试探他的目的。
什么?!
段丛云和躲在暗处的仇无渡心下大震,原来景阳新任朝主能驯服这么多面具人为他马首是瞻,是以反噬作为要挟。
只是这世间真的存在两种相同的面具之力吗?
段丛云暂时压下心中的不定,继续装做神秘:“废话少说,你们走是不走?”
为了让这些面具人对他生出更多信服,他艰难散去了对郭珏的反噬折磨,以退为进,证明他们心中猜想不错。
从反噬的苦难里缓过劲来的郭珏安抚住小女孩,语气格外疼惜:“烟儿乖,娘没事。”
还从没听说过有谁家娘会带自己女儿来杀人的。
段丛云看着这对母女有些恍惚,又听郭珏牵着烟儿一边向他走近几步,一边道:“我们可以走,但有条件。”
说完,便也以示诚意的收回了点月,让城中人恢复清明,有了神智。
顷刻之间,口舌无数,嘈杂哗然。
段丛云听不到宫外的喧嚣,光玲珑台上一人一句的闲言碎语到对外来人的敌意戒备,都快吵到把他淹没了。
“这是……玲珑台?我怎么在这?”
“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多人?”
“你们!你们是何人?竟敢擅闯进宫!”
“朝主!朝主死了!这些人是刺客!”
……
“活人真是聒噪。”
短发少年极不耐烦地眯了眯眼,周身顿时薄烟缭绕,即便没有风,也仿佛被强风吹拂过一般,迅速穿透台下人的身体,散至玲珑台边界,撞上宫墙后了无踪迹。
那些方才还叽叽喳喳的人们随即被抽空了力气,瘫坐的瘫坐,倒地的倒地,就是再没有一个还能有力气说点什么。
“郭珏你想做什么?你别忘了古耀不亡我们会有什么后果!”
与她一路的面具人不乐意地吼着,怕极了景阳朝主的能力。
郭珏道:“我当然知道,那你还有其他办法吗?”
一众面具人皆是哑然,已经深信了自己目睹过的假象,把段丛云与那位景阳朝主归为一类。
段丛云在众目睽睽之下问道:”什么条件?”
他不敢把人逼得太紧,只能先顺着郭珏的话再另想对策。
郭珏却低头看向烟儿。
烟儿对娘亲的每一个眼神都了然于心,点点头便露出了自己面具人的身份,现出一张裂痕蜿蜒的脸,有些渗人地看着段丛云。
郭珏问:“你的能力当真能控制反噬?”
段丛云不加思索:“没错。”
郭珏又问:“你有意争帝吗?”
段丛云不知此为何意,如实道:“从未想过。”
郭珏道:“好,既然朝主已死,那古耀就交给你了,从现在起,四朝再无古耀,诛杀也好,流放也罢,你必须保证这些人永不会以古耀之名参与帝位之争,而你也不可与景阳为敌,不然……我们横竖也是亡命之徒,带不回一个满意的结果照样要被反噬活活熬死,你不答应,咱们也只能在这拼个你死我活了。”
“这就是我的条件,你意下如何?”
“……这,疯了吧。”
段丛云再维持不住淡定自若的模样,对被人推上高位觉得兀然荒唐。
他不知事情怎么到了这个僵局,他只是想救回高珂和仇寻,再另找他法填平尘民坑,让世人心中对泥人根深蒂固的偏见有所转圜,直到平等相待,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是他哪一步走错了吗?怎么会给自己找上这么重的担子?
还是真如仇无渡所说,这一切非权力不可抹平?
郭珏冷道:“这不是我想听到的回答。”
没有什么能果敢得过绝境下的人,段丛云算是领教到了。
眼前这些面具人个个目光幽深,还真认可了郭珏此计,大有段丛云不点头,他们便要杀出一条血路的架势。
可段丛云哪值得他们这么如临大敌,不过是外坚内虚的空架子而已。
所以临到阵前,他才别无选择。
“好,我答应。”段丛云无奈承诺道:“我会让古耀远离帝位纷争,愿你真能说到做到,劝得住你们朝主,不会翻脸不认账。”
事到如今,他们还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答应,谁也拿对方没辙,只能在峭壁的巨石两端,寻找彼此都不摇晃坠落的法子。
烟儿淡去脸上面具,也不再直勾勾的盯着段丛云,对郭珏确定道:“他没说谎,可以相信。”
郭珏抚了抚她的头,笑得和之前判若两人,还有点松了口气的意味:“你放心,烟儿说你诚心,那我也不会虚言。”
段丛云看向这个被郭珏牵着离去的女孩,猜想她的面具之力应该是能辨人言虚实。
只是她和段丛云都不知道,郭珏问段丛云的第一问并不全面。
景阳朝主所拥有的是确确实实的面具之力,即是能操纵反噬,而段丛云的佛陀塔则是能操纵面具之力的存在,驱使到达反噬境地只是其中一种而已,或强或弱皆是自如,两者不可相提并论。
刺杀古耀朝主的人已经远去,留下仓惶上任的新朝主,和被郭珏走之前威吓“诸位要是不愿躲在他控制反噬的羽翼下,想要以命招惹景阳,那这世间也再无人能护住你们”的满城子民。
被事先藏着的仇无渡走进重获白净的月光,听段丛云说道:“这下,被你说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