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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塔现 段丛云,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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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力甩开段丛云后,仇无渡两人坐到街后一处荒废染坊的侧门台阶上等他。
见人迟迟不来,仇无渡在心里又稳了稳段丛云不如自己的事实。
带着一样的低劣面具,肩并肩沉默坐着,听一边老树上的鸟叽喳了老半天,段丛云还是不见人影,仇寻觉得有些无聊了,不敢太大声的抱怨:“奇奇怪怪的,又没干嘛我们为什么要跑?”
“闭嘴!”又这句?这次不仅是老话,还要捂着仇寻的嘴,压低声道:“别出声。”
仇寻还未觉醒面具之力,众路感官都属平常,听不到仇无渡耳中从最开始就隐约有着的谈话声,其中有些字眼,还真是不得不引人注意。
仇无渡轻步跨上阶梯,靠在门边仔细听着,开口说话的只有两人。
“你确认今晚刮得是南风?”
“风定是没问题了,你只要使好你的糜烂灰烬,其他的交给我们就行。”
“那就好。”
……
糜烂灰烬?仇无渡有些凝重的蹙着眉。
这可是个狠东西啊,怎么跑惮赫城来了?
糜烂灰烬是一名叫王否的面具之力,这个名号取得是一字不假。
一种沙砾大小的灰尘,沾染者全身溃烂脱落,死法极其残忍恶心,最可怖的是,脱落后的血肉会继续糜烂,直到化作更多灰烬,就像是一场人间瘟疫,能随风扬至任何角落。
他们刚刚说南风……
那不就是,万象城!
王否从未被任何一方收服,可如今却与古耀为敌,不难想他已经归顺于谁了,以他的能力,现在的万象城就算再固若金汤也防不住今晚乘着糜烂灰烬的南风。
那古耀,也怕是要亡了。
怎么办?拦还是不拦?
仇无渡显得有些踌躇不决。
先不说能不能阻得住,他此次来万象城要的就是朝主死,王否一出手,也就用不着他再多此一举了,因为背叛而失去了父亲的守卫,这一切都是朝主罪有应得,因果报应。
可……南风不会只杀死古耀朝主一人,它会带去一场无药可解的疫病,届时,就是他想看到的吗?
“小阿渡,我找你们半天了,你们干嘛呢?”
终于找来的段丛云蓦然大喊出声,惊动的不只是门外的偷听者,还要门内令人棘手的面具人。
“……”
父亲说的对,人果然不能偷懒。
不就是能少赶十几天路吗,都能被这空有一副好皮囊的弱包坑死。
哐的一声,侧门猛地大开。
甚至都没给仇无渡一个骂出声的机会,三人就被几条未着色的染布捆着拽进染坊里。
关门声掩盖了三人摔砸上什么的声响,彻底把他们锁在同一方天地。
大片湿滑的苔藓地上,堆积着数个装满对色已久甚至有些沉淀的染料缸,还飘荡进了几片落叶。
段丛云仇无渡两人被甩在厚实的缸壁上,震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强压下喉里上涌的猩甜,才扶着被护得完好的仇寻踉跄起身。
仇无渡懒得多解释,把仇寻推给段丛云后,神情严峻地上前几步,想要凭他一人拦下那满挂着的染布前,站着的两位非古耀之人
“找机会带小寻出去。”
“哥……”仇寻靠不近那道背影,被段丛云抱得不留一丝空隙。
一瞬间,往昔重现,曾经这般抱着自己逃离的人,如今也要把他扔下了吗?
“我还以为谁呢,原来是三个小娃娃,吓我一跳。”为首满脸假络腮胡的男子放下戒心,有些懒散的威吓道:“话都让你们听干净了,还想往哪走啊?”
是说南风的那个人,仇无渡认出来。
“杀了走。”仇无渡不打商量,紧拳蹬身迎上。
别人他不清楚,可王否的能力一旦使出便无可挽回,所以他假意与络腮胡正面对战,灵活小只的身体数次钻过危机的夹缝,突然脚尖一顿,面具绽开,染缸内沉积已久的染料喷涌而出,化作凌厉缠出络腮胡。
仇无渡倏然旋身一圈,摸出腰间的匕首甩出,朝孤站在一旁的王否飞去。
络腮胡未曾意料到仇无渡是面具人,也正如仇无渡未曾意料他一样。
骤然,染坊内升起一阵热感,带着焰光以极快的速度燎向仇无渡,在避闪不及间滑过他的左后肩,生生融掉了那把就要见血的匕首,化成了粘稠流动的铁水。
段丛云:“小阿渡!”
仇寻:“哥!”
“我没事……别过来。”
说是这么说,声音里显而易见的颤动可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刚刚分明躲开了。
仇无渡虚扶着左肩在心里肯定着。
可后肩上那股烧痛到骨子里的灼热感,轻轻触碰就是一阵黏腻的血肉感都在告诉他。
方才自己差点被活活烧死。
他甚至没有被火焰灼到分毫,伤了自己的只是融掉他染料后带起的水汽。
活得久就是这点好,即使是这样明显有利的克制,也能因为熟练差异而有如此大的悬殊。
重塑真他妈的烦。
尚且年幼还远远达不到重塑的仇无渡暗自埋怨道。
络腮胡:“原来你这脸上的面具不是摆设啊,让我瞧瞧,这是从哪跑出来的小面具人啊。”
说着就要靠近摘下仇无渡脸上的面具。
也正因为戴着面具,那张真正长在仇无渡脸上的面具发作时,才能显得猝不及防。
浑浊的染料破缸冲出,作坚硬流动的水柱在染坊里很横冲直撞,撞开络腮胡伸来的手,撞碎染缸,撞到挂着染布的木架,数条染布泡在染料中,飞舞盘旋在半空。
看着四周的混乱,络腮胡不惧反笑道:“瞧给你慌的,小孩就是小孩,来,咱不玩了,叔叔下手快点,不会疼的,别怕。”
仇无渡按着止不住疼颤的左臂站起身,喊道:“段丛云,带小寻走!”
络腮胡终于察觉坏了,连忙张望寻找,可哪还有其他人的身影,早就被他视作慌乱的染料染布挡在了外面,也许已经趁机溜走了也说不定。
但仇寻怎么会乖乖听话,正无措跪在能轻易卷断手指的脏污水坎外哭喊着:“我不走!我不要一个人!哥……别扔下我……”
仇无渡装做听不见,狠下心道:“段丛云你聋了吗?带人走!”
……
半晌,包围外没有回应,安静得连仇寻的哭喊也变得无声。
看来,是走了。
仇无渡松了口气,披着熊熊烈火的络腮胡转眼燃尽层层阻碍,烧黑满地苔藓逼近他。
满院浓烟滚上天际,蔽日朦胧下,仇无渡已是进退无路,先前围绕自己的染料早已熔炼成赤焰之火,向他步步缩近,犹如困兽之斗。
饶是染坊并不封闭,仇无渡也吸进了不少刻意包裹着他的烟尘,每一寸肌肤都仿佛在被烫烤,呼吸愈发沉重困难间,他只有满腹的怨念烦闷,全都是关于段丛云一人。
就不该信了他的近路,直接快了一辈子,都怪他!
他仇还没来得及报,都怪他!
要不是在街上他突然靠那么近,自己至于送命上门吗?都怪他!
……
最后,他后悔道:早知道那时候在寺里,干脆就——
呼的一声,像风,又不是风。
仇无渡被灼热裹挟得意识迟缓,连后悔没有干脆杀了的段丛云正搂着自己都是昏沉了好一阵才察觉过来。
怎么回事?
段丛云怎么过来的?那么大的……
仇无渡惊撑开耷拉的眼皮,望向原本应该朝自己燎原来的焰圈。
火……呢?
不见了?
仇无渡靠在段丛云怀里,下意识找寻起原由,回头看见络腮胡还好好停在离他们几步之外。
神情惶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像是多不可置信一样。
仇无渡疑惑道:“他这是……傻了?”
半抱着自己的人没有声音,仇无渡刚想抬头戳他一肘子,顺便泄愤,被说傻的络腮胡又重新动了起来,发了疯似的去捂脸上的面具:“不!不不不!别消失别消失!”
就这几步的距离,仇无渡不用细看就能瞧见,络腮胡脸上的面具并没有出现反噬时有的躁动,而是正在一点点淡去纹样图腾,裂痕也随之黏合。
仇无渡呢喃道:“这不就是面具之力在体内运转停滞后有的寻常模样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是这么以为的,可络腮胡那惊慌失措的样子,就像是自己的面具之力再也回不来了一样。
余光中,站在络腮胡身后的王否眼里也全是仇无渡看不懂的畏惧,正退着步远离自己。
不是!他不是在怕自己!
仇无渡抓住了王否视线的终点,心下一震,陡然回头,不自觉地推开段丛云。
戴着面具让仇无渡没有过多留意的段丛云身形不摇不晃,稳稳半跪在原地,任臂弯里的仇无渡钻了出去,有些惊惶地看着自己。
看着那双不见眸子,眼眶里空荡无物,全是白茫的眼。
身后不仅有不起眼的仇寻,还有一座巨大精致的白塔,气势磅礴奇伟的静浮在段丛云背后。
仇无渡撑坐着,没有后退:“段丛云,你搞什么?你不是说你不是面具人?”
那你为什么能消去别人的面具之力?
记起络腮胡那一会僵木一会狂躁的样子,仇无渡只想到这一种可能。
段丛云始终是那个姿势,像是一尊被雕刻得极为俊秀的雕塑,听不见也看不见,仇无渡还没等到他开口,络腮胡仿佛被逼急了,不甘沦为普通□□脚混乱地朝段丛云扑来。
“还给我!把我的面具之力还给我!”
紧接着,仇无渡手下一撑,翻身腾坐上络腮胡的肩头,两手一前一后扣着他的头,双臂咔嚓一扯,人便歪着脖子应声倒地。
失去面具之力的普通人就是这般易碎,这大概也是络腮胡如此不能接受的缘故吧。
仇无渡想不出自己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救一个意图可能不明的人?刚刚这种情况,最好便是让他们两人去纠缠,自己带着仇寻,谁也不等了,直接去万象城。
王否早就溜不见影了,看来他对他背后的人也没多忠诚。
仇无渡朝仇寻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过来,隔着一段距离道:“段丛云,我现在见过混得很惨的面具人了,万象城我们自己去,就不同路了。”
事到如今,他没时间也没兴趣知道段丛云隐瞒了什么,危不危险的,只要不靠近,也就没那么多事了。
说罢径直路过段丛云,大步流星没一会便腿脚无力,犹如身体被抽空了般朝前栽去。
意识彻底模糊前,他才想起,自己的身体都不知被络腮胡的面具之力灼伤多少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