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之下》于悬

76、顺路

　　“等等。”段丛云追出尘民坑，叫住正要离开的兄弟二人，跑近微喘道：“天这么黑了，你们要走也不能是现在啊。”

　　仇无渡：“尘民坑畏惧面具人，我们也已经暴露了，就不在这多待了。”
　　伪装成羊的狼混进了温顺弱小的羊群，即便没有爪牙，也不能叫人忘了它食肉的天性，仇无渡理解，他原本也没想多待，只是想安顿好仇寻，等风头过去，再只身前往万象城复仇。
　　可现在……
　　全被仇寻这个闯祸精打乱了。

　　谁知，段丛云却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尘民坑你们肯定是待不成了，但也不用急着要走，不是要去万象城吗？我知道一条近路，可以很快到那，明日我带你们去吧。”

　　仇无渡疑惑地看着段丛云。
　　虽说他对万象城不算太熟，可与这相隔多远他还是清楚的，再捷径，又能近到哪去？还这么好心要为他们领路？
　　“你想做什么？”

　　段丛云愣了愣，扶额轻笑，觉得七窍玲珑心都没仇无渡心眼多，虽然他的确不是纯带路，可也没坏心啊，一同住了这么些天了，还提防着呢。
　　“我真没想干什么，就是想着咱们目的地一样，能顺个路。”

　　仇无渡更不解了：“你也要去万象城？”
　　“嗯哼。”

　　“你去做什么？”

　　这是有多不相信他，还问到底了。
　　段丛云如实道：“婆婆死了，我留在尘民坑也没有意义了，本来一早就要走的，但这不是遇到你们俩了吗……我想试试，让世间所有尘民坑的人都活在地面，万象城是古耀主城，朝主就在那，或许会有办法也说不定。”
　　他想摧毁辜婆婆生活一辈子的家，为的，是不再出现更多辜婆婆。

　　仇无渡垂眼思忖片刻，语出惊人道：“你要杀朝主？”

　　“啊？”段丛云瞪大眼，立马否决道：“没没没，我没这么想。”
　　“那你想夺帝位？”
　　段丛云惊得差点气急咳出来，抹着满头冷汗道：“没有，你就不能想点不那么暴力的吗？”

　　杀过人逃过命的仇无渡缄默一会，点头认真道：“也是，你连我都打不过。”

　　“……”
　　这小破孩是一天不呛死个人，就一天不痛快吗！？
　　什么叫连他都打不过？面具人了不起？我不要面子的！？

　　段丛云强端着不跟小孩一般见识的信念，心里咆哮得很大声，刚要婉约教育，小孩又问：“那你怎么把他们带出来？没有面具之力，不会杀人，也不要权位，你这样，不仅做不到，还会死。”

　　仇无渡习惯于开口便一针见血，语气淡然致命，在这个年纪也宛若浑然天成，继续直击段丛云心底的茫然。
　　“父亲曾和我说起过尘民坑的事，不算其他三朝，光是古耀的尘民坑就有数万口人，你想把他们拉出来，只能夺权，亲手去改写他们的命运，且注定会流血。”
　　“你帮过我和小寻，算欠你一次，如果你想好了，我可以助你。”

　　夺权，这不就是如今的山呼海啸吗。
　　以往对于这些，段丛云只是远在贫瘠的看客，和高珂东扯西聊着消磨时间，现在，他也要成为其中之一了吗？
　　他与高珂也经常同现在这样，站在意见相左的两端，高珂说话可比仇无渡粗鄙多了，指着他骂“天真！幼稚！你觉得这世间什么事都能靠一张嘴解决吗？商量商量，公理为上？那都是放屁，理是人定的，谁有权不向自己倾斜啊？尘民坑乌烟瘴气这么多年，怎么还能养出你这么纯洁无瑕的小白玉？”

　　半晌，小白玉摇头道：“不用了，这世上这么多路，我不是非要走那条脚印多的大道，小道挺好的，风景开阔，山是新的，水是新的，多绕绕也没无妨，总好过去摧折我自己。”

　　许是今夜的月色有些偏心段丛云了，仇无渡这样抬着头看他，竟会觉得黑夜快要遮不住这个满身尘土的少年，而变得熠熠生辉了。

　　从头到尾都身在局外的仇寻望望他哥，又看看段丛云，最终不耐烦地扯了扯他哥的手，才把人拉回了神，垂头道：“随便你，死了我还少件事，那你回去吧，明早我们在这等你。”

　　看来，这是答应了。
　　习惯了仇无渡的冷性子，段丛云也不怒，笑道：“好，那你们小心点藏着，别叫人抓住了，明天见，小阿渡。”

　　“你……”
　　乱叫什么！

　　乱叫的人已经事先预料到，话音没落就转身跑了，仇无渡都分不清，他们之间到底谁才是小孩。

　　仇寻嫌弃地望着段丛云一边远去一边挥手的傻样：“哥，段丛云怎么和娘亲一样，都喜欢这么叫你。”
　　“闭嘴。”仇无渡牵着人朝反方向走去，不知道段丛云这么叫他，只是因为辜婆婆在世时，就是一口一个小丛云的叫着。

　　这也不准，那也不准，仇寻想娘亲了。

　　翌日晨，三人几乎一身轻的来到了段丛云口中的近路。
　　街尾还未开门的铁匠铺。

　　“……”
　　高珂看着俩兄弟在自己面前摘下头上的遮掩，露出两张闹得满城风雨的小俊脸，就感觉血气上涌，冲得脑仁疼。
　　不好朝小孩撒气，只能找段丛云承受自己狂风骤雨般的唾沫：“我要你请佛走，你直接就把佛搬到我这里来了，段丛云，我是待你薄了？”

　　段丛云赔笑道：“不薄不薄。”
　　高珂更来气了：“那你刚刚那话几个意思？什么叫我正好要回万象城看奶娘，所以顺带捎上你们三？你让我捎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炮仗回去，是做陪葬还是合葬？”
　　前段时间，高珂确实告诉过段丛云，说万象城现在乱得很，他有些担心将他从小喂养到大的奶娘，要找个时间回去看看才放心。
　　没想到啊，被段丛云在这等着呢。

　　“这不一个意思吗？”段丛云瞬间机灵道：“绝对不会葬的，高哥你放心，到了万象城后我们分开走，装作不认识就行，他们就是想回个家祭拜一下，不会惹多大事的。”
　　他还不知道，仇寻心里的回家祭拜是世人所理解的那种，仇无渡心里的祭拜，则是以命偿命。

　　高珂还是有些不信，可这几天他们的确挺安分，他也不是什么冷血无情的人，俩小孩这么瘦小坚强的站在自己面前，说不心软那是假的。
　　他没再多说，问段丛云：“那你呢？还傻着要去试试？”
　　段丛云不说高珂也知道他去万象城是干什么？可这不是闹着玩的，面具人在这场漩涡里都不一定能存活，他要为旁枝末节去撼动整颗大树，极有可能会被狂风吹落，成为无名枯叶。

　　段丛云：“嗯，我这么讨厌尘民坑，总不能干说不做吧。”

　　干说不做怎么了，这种人还少啊，多你一个不多的。
　　高珂很想这么训回去，但大概又会跟往常一样，一拳打在棉花上，你不疼我不痒，一个笑呵呵，另一个气冲冲。
　　“唉……行吧行吧，都喜欢找死找刺激，玩脱了看你们能找谁哭。”

　　于是，高珂带着三人，运转着还不算深厚，只能瞬移到惮赫城的面具之力，落到城中后，又休整起因为前些日子贪了笔大财而已近透支的面具之力，难得的被段丛云抓住尾巴，没大没小的算计道：“老高你看看，说好的转眼就到，我都转了多少眼了，你平时做买卖也这么不以诚信为本吗？”
　　随后，就被三个小毛孩摸走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在热闹的市集里，挤在人流间上演着一追三的大型逃难。

　　不一会，仇无渡便背着仇寻甩开了高珂，身后还紧跟着段丛云，停在了一个面具摊前。
　　看俩兄弟也带着面具，段丛云也随手买了一个不认识的面具带着，觉得这样看上去比较和谐统一，当然，用的是高珂的钱。
　　听摊主说这是一对夫妻面具人的面具，推荐他买上一对，送给心上人，段丛云笑着拒绝了，不再蒙尘的脸笑起来别说有多惊艳，女摊主心动得甚至想直接把全部面具都拱手奉上。

　　仇无渡却一心问道：“你速度很快，寻常人追不上我。”
　　段丛云正了正面具：“是吗？我没注意。”

　　仇无渡一贯爱猜忌，正盯着段丛云的眼辨别真假，是因为自己没尽全力吗？不然段丛云为什么能跟得上面具人？
　　“你平常也这样？”

　　段丛云无奈忍着没有翻白眼，站住身微微弯腰，拨开面具戴在头上，凑近给他瞧：“小阿渡，怀疑也要合理吧，你有见过混得我这么惨的面具人吗？

　　仇无渡呼吸一窒，没想到他会靠得这么近，才一时没了防备。
　　眼前这张脸真的像是埋土多年的美玉，如今连额前的发也被面具带起得毫无遮拦，就这么大大方方的给他看着。
　　仇无渡见多了壮观血腥，不懂如何形容好看，只是觉得他的脸好像会让自己的心很乱。

　　父亲说过，自乱阵脚是致命的。
　　他惊醒般推开段丛云，以更快的速度带仇寻远离。

　　心跳恢复了，但怎么每一下跳得这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