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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训斥 ...

  •   古耀,陆城,离尘民坑最近的一城。

      街尾的铁匠铺红铁凉透,打烊已久,只剩被铺子主人留下收拾的高珂,和常来闲聊的段丛云。

      “什么?仇大将军那俩幼子藏在你家?”高珂惊得坐不住,起身喊道。

      段丛云没来得及捂住他的嘴,把人按坐回去:“高哥,别激动,要是被其他人听去,我可逃不脱了。”
      高珂是地上唯一一个知晓他来自尘民坑还能无所顾忌,愿意与他相交的人,所以他才说得如此坦荡毫不避讳,信高珂如信自己。
      可也不完全因此。

      他曾经有机会脱离尘民坑,是高珂向他伸了手,来铁匠铺做他徒弟,学得一门手艺,带着辜婆婆活在地面。
      但他小瞧了这世间的极端与偏见,是毫无道理可言的。
      有他这个想法的泥人何曾少过,只要你不主动袒露自己低贱的过去,去到地面做个乞丐都比待在尘民坑里强。
      接着,你就犹如混在白粥里的一颗老鼠屎,起眼,格格不入,最终怪罪你把白的染成黑的,将助过你的人踢进尘民坑。
      而你,也走到了头。

      这样的事情段丛云目睹过很多次了,尘民坑的苦与绝望他太知道,所以他拒绝了高珂,就算他再想离开,也必须只依靠自己,赤手空拳,在这荒唐混沌的世间站稳脚跟。
      奴为凡人,神有奇力。
      造成此等景象的根源,就是面具之力。

      面具人寥若晨星,被奉为神,攀附者层出叠现,数不胜数。
      剩下那些无权富无价值可以成为攀附的人,就是世世代代的泥人。

      高珂一掌拍在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少年头上,压着声咬牙道:“知道逃不脱你还敢干这种糊涂事,你是有多大本事能操心别人啊?毛都没长齐就想着要飞。”

      段丛云:“你不也觉得仇大将军死因蹊跷,可能是成了下任帝位的牺牲者吗?现在外面乱成这样,所有人都红了眼直勾勾盯着帝位,角逐得火热呢,谁还有时间顾及尘民坑这种一个面具人也没有的地方,没事的,我有分寸。”
      每每坐在帝位上的那位因年迈而开始衰败,下面的面具人便会蠢蠢欲动,信守并服从了持续千年的不易之典,强者为尊。
      以至于诸如仇大将军这般事,回回都是众人的谈资,被冠冕堂皇遮掩的丑陋从来不是秘密,信不信不重要,无人敢违即可。

      高珂所忧不在此处,急道:“你有什么分寸?那个仇无渡的面具之力你光听我提起过,可曾亲眼见过?他要是不那么强悍,会催死仇家的满门吗?你觉得自己能在他手下活多久?”
      遇此不公,怨恨占据人心才是常情,高珂怕的就是仇无渡会不分青红皂白,随手杀了段丛云以泄不忿。

      回想起仇无渡在寺里轻易擒住自己,段丛云认真道:“一个呼吸顶了天了。”
      真是出息死你!
      高珂又要发作,他举掌拦到:“但是,这俩小屁孩在尘民坑都住了好几天了,我不也没死吗,除了仇寻闹腾了点,其他都还挺好的。”

      两人一阵僵持后,还是高珂败下阵来,妥协道:“你……罢了,反正说什么你也是不会听了,呐,这个拿着。”

      段丛云稳稳接过飞来的物件,是个掌心大的翠鸟木雕,看着应该是从市集里买回来的,怔了片刻笑道:“不至于吧。”

      段丛云是知道高珂面具人身份的。
      他无法忍受高家人恃强凌弱趋炎附势,仗着面具之力横行无忌的行为,自愿脱离后跑来了陆城,学了他从小便喜爱的家人眼中无志向抱负的打铁。
      当然在暗中,他也会卖出许多这种存有面具之力的物件,给那些挥金如土的阔家公子。

      高珂啧了一声:“你就拿着能怎么着,又不收你钱。”

      怕高珂又要说道,段丛云赶紧顺从着,老老实实当着高珂的面收好这只木雕:“好好好,拿了拿了,谢谢高哥。”

      “等你什么时候能送走那两尊大佛,再来谢我吧。”
      配上了一个无奈的后脑勺甩下这句话,高珂开始了今日最后的忙活。

      段丛云也没久留,在叮铃哐啷里向他道了别,迎着余晖走向尽头的荒脊。

      回到空无一人的泥洞,泥饼掉落在地,土裹着土。
      段丛云有些头疼地轻叹了口气,觉得高珂说得没错,他请回来的就是尊佛。
      不过,只有一尊。

      找到仇寻的时候,仇无渡没在他身边,估计是不熟悉尘民坑的泥道,迷了路吧。

      挤进膈应的人群,仇寻被一个看着和他差不多岁数的孩子骑在身下,膝盖骨直戳戳地跪压在他瘦小的腰上,脸被按在了泥地里抬不起来,四肢张牙舞爪老半天也挥不到人,被堵住的声音含糊得不像话。
      隐约听着的意思,无外乎是 :“有种你松开我!看我不打废你个死泥人!臭虫!脏球!放开我!”

      “……”
      照这骂人气力十足的架势,段丛云是真看不出这孩子几日以来没咽几口吃的进肚。

      眼看仇寻蠕动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段丛云急忙上前,伸手抱起那坐在仇寻身上的小男孩,放在一边劝说道:“有事好好说,别——!”

      还没说出几个字,没了压制的仇寻顷刻撑手而起,伸着爪就要往男孩脸上挠。

      “做什么呢!?还不安生!”
      制不住大的,还制不住小的吗,段丛云手疾眼快,穿过仇寻单薄的胸横捞过他,只剩下两只乱甩的小短手在他臂圈外。

      仇寻抓扣着段丛云骨节分明的大手,使劲想要挣开他。
      然而,效果甚微。
      “有完没完!段丛云你别拦我!我要教训他。”

      “你能教训谁?”

      霎时,一道青涩的冷声步入看热闹的人群里,停在仇寻倏然躲闪飘忽的眼前,正是找遍尘民坑大小泥道的仇无渡。
      他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睨着仇寻,披着超越常人的强势威压:“骗我说渴?还敢跑?仇寻,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仇寻仍不敢抬头,两颗碧绿圆润的眼珠子不停乱瞟,看手看地,就不看他哥,直到被仇无渡突然拔高声音的质问,吓得彻底呆住,迟迟都是木讷的神情。

      “说话!”段丛云甚至清楚感觉到仇寻在他怀里剧烈颤了一下,又听仇无渡沉声道:“你要跑去哪里?外面?万象城?那你现在又是什么蠢样?一推就倒,弱得毫无还手之力,像只瘦得皮包骨的兔子,都用不着豺狼的獠牙,你也能在这个坑里活活作死,你告诉我,你能教训谁?”

      细小的脖颈被仇无渡的每字每句压得越来越低,最后那声带着嘲笑的上扬语调更是击溃了他所有虚浮的防线。
      抽动的哽咽变成委屈的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滚了下来,顺势一屁股墩坐在地上,哭得别说有多可怜。

      没日没夜的逃亡、提心吊胆、食不果腹、风餐露宿都没能让小仇寻像现在这样崩溃,反倒是仇无渡几句话,能让这个要强的小孩如此嚎啕大哭,表现得有了几分孩童的气性。

      他委屈啊,太委屈了。

      自从来了这个破地方,段丛云就没给他吃过一样能吃的。
      饼是泥做的,勉强咬上一口,竟然还有很多微小的沙石,味道要多怪有多怪,吃到嘴里干得要命,吞也吞不下,像是黏住了喉咙一样,
      水就更不用提了。

      他受不了了,比起在这安分过苦日子,那他宁愿去过原来那种动荡不安的躲藏生活。
      所以他找了个借口,支走了决不会让他离开的仇无渡,闷头拼命朝上跑,可还是迷了路。

      他不知自己坐在了哪里,头晕眼花的,肚子饿得都有些疼,一阵阵难受让他心烦意燥,垂着头不想听也不想看。
      他折腾了这么久,尘民坑还是像个老态龙钟的哑巴一样,任何人都对自己爱答不理,一声不发,再没有从前无微不至的关怀,数不尽的嘘寒问暖。
      在这里,过去与名字无人在乎,人们只是蒙着眼,揣着一条命,在无期的迷惘里踟蹰前行。

      仇寻怕,怕自己也会丢了心,失魂落魄,连庸庸碌碌都算不上的过一辈子。

      越想越乱,手里那张被他咬了个小缺没注意带出来的泥饼已经捏得变形。
      随手把泥饼扔在一边,又自顾自郁闷了许久。

      渐渐明显的窸窸窣窣,有什么人在靠近他,催使他转头望去。

      是个他不喜欢的泥人小男孩,长得黑不溜秋,蓬头垢面,就是个小脏球。

      小脏球蹲在地上,吃着被他扔掉的泥饼,他吃得很急,每一口都是没在嘴里转几圈就咽了下去,吃相也难免丑了些。
      他知道仇寻在看自己,眼神全是嫌弃,他在百忙之中抽出空,回了仇寻一眼,仅仅只是怕泥饼会被抢。

      仇寻拧着眉道:“地上的东西也捡着吃,脏死了。”

      小脏球听见了,没理他,专心填饱肚子。
      却激怒了本就火气十足的仇寻,觉得自己被泥人小瞧了。

      他起身喊:“我和你说话呢!吃什么吃!那是我的!”
      看见仇寻站起来时,小脏球啃饼的速度就肉眼可见的加快了,提防地眼神自下而上的望去,看着格外倔强。
      仇寻跨过去就要夺过属于自己的饼,怒道:“还给我!没让你吃!”

      小脏球撑腿想跑,没注意卡在身后地上的石块,脚后跟一个磕碰,半蹲的身体失力地摔坐在地,被仇寻一手抢过了面目全非的半张泥饼,全靠手肘支着的上身也让仇寻用力推倒,俯视着道:“我、我看你、你不要了,才、才捡着吃、吃的。”
      他说得很是费力,咬字极慢,简单一句话被他说得磕磕巴巴,一节一节的往外蹦。

      是个结巴!
      仇寻有些意外,不耐烦道:“我不要也还是我的,不让你吃你就不准吃。”

      小脏球身上同样有着尘民坑的漠然,吐字艰难并不会有丝毫影响,他起身将视线归于平等,不在意满身的泥尘,道:“泥、人没、没有属于自、自己的东西。”
      他把仇寻看做泥人的去说道,这话本身没夹杂任何鄙夷,只是恰好遇上的是此时满腹怒火的仇寻。

      “你说谁是泥人?”
      攥得死紧的拳五指泛白,字字咬得格外用力。

      小脏球没多想的脱口而出:“我们。”

      简单两字,就把再也回不去曾经无忧的仇寻归作同类,仿佛往后余生,命运一眼到头。

      不!他不要!
      仇寻挥拳撞倒这可怖的命运,猩红着眼竭尽余力地反击,出的每一道拳都狠狠打在了小脏球的身上,砸得如雨点般密集。
      “我不是!我们不一样!我是面具人!不是泥人……”

      他是不是面具人还不可知,但至少现在,他只有一具瘦薄寻常的身躯,且多日米水未进,支撑不到愤怒散尽的时候,转瞬便成为弱势,疼痛从四肢百骸间炸裂开,屈辱腾升蔓延。
      一直到仇无渡出现,才变得糜烂不止。

      他哭得认真,仇无渡有些松动柔情的冷眼也就只落在段丛云一人眼里,慌神半刻又退回迈出的半步,小大人一样道:“不准哭,给我憋着。”

      “噗……”段丛云嗤笑出声,下一瞬就被眼刀威吓得止住了声,也面上正经的憋着,暗自笑道:小小年纪装什么假正经,多累啊,想抱就抱呗。

      仇寻早就止住大哭,压成急抽气的闷哭,他哥说擦眼泪就往脸上一顿乱抹,说抬头看他就气呼呼的瞪了一眼,又软成水汪汪的一片,看见他哥轻叹道:“五天了小寻,这五天我时时刻刻围着你转,事事顺着你,包容你所有的无理取闹,嚣张跋扈,纵容你明里暗里讽刺老幼、目中无人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是我的错。”
      “可你的委屈和尘民坑有关系吗?你眼中父亲的保护有眷顾到这片土地吗?强要人偿还的恩惠不叫恩惠,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看看这个荒芜贫瘠还能护你一时安稳的泥坑,你凭什么高高在上,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人就是人,忘了过往一切兴荣,你也还是仇寻。”

      至于血恨深仇,都由我去一一讨还。
      他在心里立着誓。

      他自面具之力觉醒便被父亲带在身边,视他为下一任古耀将军,见过刀枪剑影,血肉横飞,古耀乃至四朝是何狼藉样他不说深知也绝不会无知,这才造就了今日的仇无渡。
      被仇寻擤着鼻涕咕哝地叫着:“……哥。”

      “嗯……站起来。”

      乖乖听话的仇寻得到了半张泥饼,是自己扔掉的那张。
      他不自觉捧过,抬起红肿迷茫的眼,见他哥道:“吃完这个,我带你离开这里。”

      仇无渡想,弟弟总要尝尝这苦的,那种咽不下吐不出,如这人间一般身不由己的苦。
      而当那一天真正降临在仇寻头上时,他的羽翼还会一直在,只是,仇寻有了可以随时脱离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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