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之下》于悬

74、躲藏 真有人啊

　　辜婆婆葬在了一处山脚，山腰上的寺庙是段丛云选择这里的理由。
　　他想，菩萨会可怜保佑辜婆婆的，好人总要有福报吧。

　　他在坟前跪了许久，沾染秋叶无数。
　　落叶归根，亡人却无根。

　　良久，段丛云扫开身前地上的树叶，挖出一个窄深的洞，摘下肩上的鱼篓，将他在海边找出的少得可怜的鱼虾倒进去，又盖上土，铺上树叶，埋得紧实。

　　对着不能立碑的坟磕完头，低哑着：“婆婆，我回来晚了，对不起……鱼是新鲜的，一跳一跳地挺灵活，您没见过吧，别再吃泥饼了，吃了一辈子，这回我们换换。”

　　没人应他，林间的风也难得安静。

　　“婆婆……虽然您总说，您没苦过，尘民坑也挺好的，叫我记得知足，可我真的不懂，如果这样暗无天日毫无尊严的日子，我们也要知足忍受，那和随意任人揉捏的泥人有什么区别，您告诉我，尘民坑的大家不是泥人，那我们现在又在干什么呢？”

　　他心中有滚烫复燃，那些决绝对待辜婆婆的人们并没有彻底熄灭火光，反而让其更加猛烈，将不公委屈烧得火红。

　　风又起了，裹着日光里的暖意，带走两行凉凉的泪，仿佛是土中人最后的慈祥，抚平段丛云所有愤恨，让他记起曾经，温情幕幕。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啊？”

　　“小丛云，过来，婆婆给你看个好东西，馒头，可以吃的，尝尝。”

　　“你这孩子怎么长这么快……高是高，就是太瘦了。”

　　“又跑去上面了吧，小心点，别被欺负了。”

　　“小丛云啊，你不是泥人，这世上没有泥人，有的只是双手双腿的凡人，做凡人啊，知足常乐，不妄自菲薄，能哭能笑就已经很好了，知道吗？”

　　“小丛云，别恨这里，婆婆不苦，也不难受，就是想起你又要一个人了，婆婆心疼。”

　　……

　　泪疯了，止不住地往外涌，扯着胸腔喉咙哭得好疼。
　　是辜婆婆身体里的疼。

　　“……婆婆……我想你了。”

　　那一次，段丛云真的哭干了余生所有眼泪，以至于在往后的日子里，遇见再多人，再多动荡，虽有动容落泪，也再不见坟前嚎啕的少年。

　　肿着眼走出山林，顺着蜿蜒曲折的山路上到山腰，他还想再去寺里拜拜，祈愿辜婆婆投到一个远离尘民坑的好胎。

　　寺庙看着有些老旧，可内里还是无尘整洁的，两三位僧人扫起一堆堆枯叶，向他微微欠身。

　　蒲团上，段丛云阖着眼虔诚跪拜，不为自己的一愿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起身轻步离去。

　　突然，咚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掉在了地面，还有些滚动的声响。

　　段丛云止住脚步，回头望去。

　　先前自己跪着的蒲团旁滚来一个苹果，看着像是供果。
　　抬起眼一看，才确认这苹果还真是原先摆放在供桌上的供果。

　　只是，除去地上这个，怎么还少了一个？

　　这寺庙一直以来都香火平平，从段丛云进来到现在，一直没有再踏进其他人。
　　无缘无故，见了鬼了？

　　段丛云疑惑的靠近供桌，还转到佛像背后看了看。

　　“真没人啊。”
　　一圈下来他插着腰回到供桌边，随意掀开桌布弯腰去看。

　　飘忽的眼神猛地一定，瞪着桌下。

　　真有人啊！
　　俩小孩，一大一小，大的护着小的，小的护着消失的供果。

　　六眼相对，没等段丛云眨眼说些什么，那大些的小孩倏然窜出供桌下，把段丛云扑倒压在身下捂着嘴，还在他脖子上横抵着一道不知从哪摸出来的锋利的白刃。

　　“别出声，否则杀了你。”
　　小孩刻意压低的声音幼嫩而冰冷，缩着眸的眼却凝聚着与他年纪相差极大的狠戾。

　　这小孩吃什么长大的，矮小我这么多，身手还能好成这样。
　　这般暗想着，也便只能无奈点头配合。

　　幸好，小孩说到做到，在确认了段丛云眼里的真假后，谨慎地站了起来，不敢松懈地退着步伐，一手握着匕首，一手伸向供桌下抱供果的小孩，低声催道：“小寻，出来。”

　　小寻显得很是懒散，丝毫没有意识到，正是因为自己一时没抗住饿，还没等段丛云完全离开，就急着去拿供果，在摸索中碰掉了一个。

　　“哦。”他慢悠悠地爬出，动作全然没有叫他之人的利落。

　　他们牵着手准备走出，俩人看着一个最多不过十岁，一个也只有六七岁的模样，可这小心警惕得，像是多大人一样。

　　段丛云没出口挽留，他们却被外头愈发靠近的说话声和众多脚步声困在了这里。

　　“各位施主，佛母乃清净之地，施主闹出这么大动静，还要搜查，实在不妥啊，小僧方才说的句句属实，施主要找的人真不在寺里，还请……”
　　一道更加气足洪亮的声音打断道：“再敢多说一句，爷爷我拆了你这破庙！”

　　外面的僧人显然被震住，只剩下快步声朝着三人而来。

　　高个小孩稍显俊美的脸上有了急色，身边的小寻却显得无所畏惧，摇着手臂道：“哥哥，我们凭什么要躲，应该是他们怕我们才对，你快去教训教训他们。”

　　“闭嘴。”兄长急躁道。

　　“外面的人是来抓你们的？”
　　坐在供桌旁的段丛云终是按耐不住，想起自己进来时那几位僧人对他的礼遇，若是这寺里藏了人真被发现，那些僧人会怎么样呢？

　　他不忍道：“你们不想回答也无妨，我要说的是，我知道有个地方，他们绝对不会想搜查，要不要跟我走？”
　　他猜想，既然这些人能找到这来，那这俩小孩就算在这里逃脱了，也会在别的地方被追上，与其说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不如直接藏起他们来得容易让人动摇。

　　小寻又不满意了，似乎是对段丛云的态度，指着他骂道：“你谁啊？我们用不着……唔！”

　　兄长一手捂着小寻的嘴：“走，带路。”

　　半个时辰后，段丛云带着人来到了那个能躲避搜查的地方。
　　望着眼前这个不见边际，陷在地下的大坑，小寻呆滞着一眨不眨的大眼：“这是哪啊？”

　　段丛云有些嘲讽意味地道：“尘民坑啊，金枝玉叶的小公子们。”

　　小寻哪会知道什么叫尘民坑，只单纯不愿的扯着兄长，拧眉委屈道：“哥哥，我们真要跟他下去吗？我不要，这里好脏啊。”

　　段丛云蹲下身，用泥洗着手，头也不抬地道：“你们现在这样，想下去还下不了呢。”
　　小寻即听不懂他说的话，也看不懂他现在的行为：“你在干什么，疯了吧。”

　　段丛云没搭理他，满意举起沾满污泥的双手，朝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寻勾着嘴角走近，贱兮兮道：“来吧，小寻，哥哥好好给你打扮打扮。”

　　小寻头皮一阵发麻，想躲到兄长身后又要顾及自己那没多大的脸面，强撑着站在原地，挺着胸暗暗害怕：“你、你要疯，上别处去，离我远点。”

　　事到如今还有谁会听这落魄小公子的话，直接抓着人，一手钳住挣扎的身体，从头到脚都给涂上泥，能有多脏抹多脏。
　　气红的小脸蛋定然也是无法幸免的，恐吓加求助，一顿吱哇乱叫：“啊！放开我！放开我你个混蛋！哥，快救我。”

　　太干净像不了尘民坑的泥人。
　　他哥看出段丛云的意图，无视了有些可怜的求助，俯身狠了狠决心，把自己也做成泥人。

　　半晌，一行三人毫不突兀的融进尘民坑里。
　　见到了黄水和着泥饼下肚还能味如嚼蜡的妇人，路过了用枯草加大片树叶粘铺在泥洞上防雨的男子，还听到极少数因不忍心才得以降生的孩子，此起彼伏撕心裂肺的哭叫，他们大多比小寻还要年幼。
　　只因，少有孩童能存活到这个尚且稚嫩的年纪。

　　搬起一块木板堵上泥洞口，这就算关上门了，闭不严实的缝隙渗透进的日光就是昏暗小洞里的灯火。
　　段丛云一屁股坐在草堆上，大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随便坐。”

　　拉着踯躅生闷气的小寻坐下，这俩小孩谁也不理谁，只能是段丛云像赶老牛一样，挥一下鞭挪一步的交谈。
　　“你现在信我了？叫你们坐就坐，还敢离我这么近。”

　　兄长冷着小脸，正经道：“不信，你好对付，近也没事。”

　　“……”段丛云真是没理说得清，清清嗓子掩饰着又问：“那你们叫什么名啊？”

　　“……”

　　段丛云不意外他们的闭口不言，自顾自说了起来：“前几天呢，我镇上的一个铁匠朋友告诉我，古耀仇将军战死了，家眷宅院也遭战败的外敌报复，杀的杀尽，抢的抢空，只逃出了仇将军的两位幼子，朝主日日担忧惦记，派人满古耀的找，至今还未找到，不知你这个寻字是不是仇寻的寻呢？”

　　仇无渡到底少不经事了些，当着段丛云的面唤了仇寻的名，还撞见被追杀，如今此事又闹得人尽皆知，段丛云能够猜出也属正常。
　　只是，外敌是有，报复却是一荒诞的借口。

　　仇无渡坐的前了些，挡住段丛云歪头看向仇寻的目光，没想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解释其中隐情，而是紧握着暗藏在侧的匕首，不否认道：“你一早就知道，为何不把我们交出去？”

　　为寺庙里的僧人。
　　照仇无渡现在的样子，怕也是不会信的。

　　段丛云真假参半道：“你们要是想跟那些人走，怎么至于这么躲躲藏藏，而且，我婆婆死了，就在今天，所以我想多行些善事，给她老人家多积福报。”

　　仇无渡与他对视片刻，似是信了，眼神重新冷了回去：“所以，你哭也是因为你去世的婆婆？”

　　段丛云不解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你眼睛有些红肿，和小寻哭完后一样。”
　　那时仇无渡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扑上来，两人凑得很近，微肿的眼皮和泛红的眼被看得清清楚楚。

　　仇寻不乐意了，短短抗议了一声：“哼！”

　　“……”
　　对于被一个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小孩如此沉稳说出‘我知道你哭了’一事，段丛云多少还是有些窘迫，站起来话锋急转道：“你们要是累了，可以先在这休息休息，睡一会，我出去给你们拿些吃的，别乱跑，懂了吗？”

　　仇无渡随意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