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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泥人 永远正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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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辰周小凡离开天枢楼后,楼里还留下了一人一虎。
段丛云坐在阶梯上,弓身揉着伏在脚边的胖虎,脖子上的肉像一层层棉花一样,能随便捏搓。
胖虎很小的时候就被高珂喂下了微弱的牵引能力,算是吞下了天枢楼底层唯一的钥匙,驯化得差不多了以后才送给了傅舍子,让他养在天枢楼里。
一养这么多年,它现在长得比人还高大,眯着眼享受当今帝主的伺候,虎生极度高贵了。
享受没多久,大开着的门就被砸得合住,响得它虎躯一震,紧接着屁股上被人扫过一脚,带起整个身子在地上漂移着转出去好远。
先前还摸着胖虎的那双手也被一把扣在楼梯上,仰躺的身子上压着一具劲瘦欣长的身躯,衣衫修身利落,同高束的发一般墨色。
段丛云眉眼带笑,毫不挣扎:“阿渡难得主动,就这几分霸道劲?”
除了相交在头顶的手腕处有些束缚的力,全身上下一丝磕碰和压制都没有,显然是被温柔以待的。
就是这个温柔待他的人,神情有些冰冷,出口也带着狠劲:“属下要是再用些力,帝主这手可就可惜了。”
段丛云不过寻常血肉,方方面面比起这位少有敌手的鬼主,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帝主,也能轻易制住,按在身下。
依段丛云对仇无渡的了解,他回回以帝主称他,总不是什么好心情好脾气。
但也不是无可补救。
只见这万人之尊抿着唇,紧了紧眉头,眸光脆弱,虚声道:“阿渡……我心口好疼……”
这话无疑是管用的。
昨日剔骨之刀才从心口处捅过,鲜血喷涌在仇无渡眼里,吓得他急忙松力,手眼不安地在微微起伏的胸膛前慌张。
“怎、怎么会疼呢?不是已经……”
还没等仇无渡哆嗦着说完,喊疼的人猛地抱住了他,按下他的背,掉在安然无恙平稳跳动的心口上。
“段丛云!”
意识到自己被骗,心中的尊卑高低退了个干净,想要起身,捆在他腰后的两条手臂死缠着不放,再用力又担心会伤到这无赖。
气得他也心口直疼。
头顶传来蛊惑般的哄慰:“又是帝主又是段丛云的,真这么气啊?”
他知道,仇无渡不是在醋他给胖虎的那几下抚摸,而是……
“我就是……气我自己。”
佛陀塔压在段丛云身上的十余年,他没想过抽身,永远把自己的命悬在刀尖上。
段丛云不会变,一直以外就是如此,仇无渡知道。
当段丛云一次次面朝危机时,没有一次,没有一次他会为仇无渡自私一回。
他有些讨厌帝主。
他爱上了一个心有天下更甚父亲的人,年幼时他没能护住父亲,昨日,他也没能护住段丛云。
他更气自己的无能。
段丛云坐起身,稍稍用力,把人抱到自己腿上:“阿渡,我们之前说好的,倘若我死了,你要离开这,忘了我,还记得吗?”
所以,不要怪自己,要忘记。
有着佛陀塔的帝主命途终究坎坷,他已经把仇无渡牵扯进来,至少在一切结束时,他的阿渡能是鲜活无拘的自由身。
即使,难以割舍。
仇无渡眼眶酸涩,试着止住泪,失败了,答非所问:“倘若我能早点认识你,我一定要把你从那片海滩拉回来,不,我要绑走你,看着你,养着你,让你这辈子都碰不上什么佛陀塔,你这么无情,就该还我一辈子。”
段丛云仰起头,只敢吻走他失控的泪,只敢把他拥在怀里轻晃着,不敢许诺给他新的虚幻的自己。
强权如帝主,亦是逃不过人非草木,赐不了心中人安稳一生。
那片足以让仇无渡悔恨终生的海滩,长在十七年前,一个秋风微凉的清晨。
背靠陷在地里的尘民坑,才日夜荒脊。
更荒脊的尘民坑里,泥洞千家万户,外面的人把这些住在洞里的男女老少叫做泥人。
卑微渺小,无足轻重,是他们出生起既定之命。
就连日出的第一缕光,也从不曾眷顾他们。
只身一人偷了十六年光的段丛云几下爬出尘民坑。
灰亮的天光终于不再挂在头顶一片,也能延伸在段丛云看得到的远方。
朝不远处的海岸走去,那里是泥人止步,围着栅栏,有人看守。
只为将这里的一切留给外面的人。
可住在段丛云隔壁泥洞的辜婆婆要熬不住了,她孤苦多年,却看不得段丛云一个人,给了他弥足珍贵的关怀陪伴。
他找不到也找不起愿意为泥人看病的大夫,眼前这片海,这里的任何食物,就是他最大的力所能及。
翻过栅栏,绕过高台,如他所想,此时的确戒备薄弱。
其实这片海岸并不是多壮观富饶,可也足够让段丛云新奇震撼。
小心翼翼地撒欢,湿着补丁无数的裤腿踩了几脚,仅此而已,随后便专注于翻动礁石,守着浅浅海水,寻找他在市集里见过的鱼虾。
不知弯了多久的腰,等到收获甚微的直起身来时,段丛云才发觉自己已经走出原来的地方很远了。
他在无知无觉中逐步靠近到一抹微光,闪在海滩上。
眯着眼走近,微光变得刺眼细小,竟是从一只搁浅已久的鲸鱼幼崽体内发出的。
那白渺的光亮透过再不会动弹的血肉,呼唤般引来段丛云,出神地靠近,无意识伸出手,光亮被握在手心。
隔着柔软的肚皮,触感却近似虚无,宛如浸入水中,还有些温和。
霎时,光亮大作,做线状流出鱼肚,缠绕着卷上段丛云手臂。
“这怎么回事?你放开我!”
温和不复存在,段丛云惊醒般想逃,可任他怎样想抽离,带动全身力气,右手就是无法动弹。
在他无措挣扎的这几瞬,白线已经钻进了心口,直到最后一点光线的尾巴也溜了进去,手臂才倏地自由,失去拉扯的身体来不及反应,摔在湿润黏腻的海滩上。
一动不动,双目紧闭。
他竟然因为这轻飘飘的一摔失去了意识,昏了过去,没能看到心口处时不时渐弱的光,淹没在声声风浪中。
许是因为鲸鱼搁浅的沙滩足够偏僻,段丛云在少时的昏迷后醒过来,倒也没有看守之人在此处发现他。
意识回笼的一刹那,他立马挺坐起身,迫切摸着确认自己的身体。
该在的都还在,看着很正常。
他轻呼一口气,放松了绷直的腰背,扫量起四周,同样的沙滩,同样的一人一鱼,天色大亮。
独独少了那道莫名其妙的光,仿佛只是段丛云的错觉一般。
可段丛云鲜少迷糊,虚幻与否他分得很清,站起身低声呢喃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没驻足太久,毕竟此时已是白日,辜婆婆还需要他照顾,自己不能被发现。
没多想的原路退出,看守的人果然多了起来,却丝毫未曾留意到这个脚下出奇无声,身影突然轻捷,还不自知的单薄少年。
下到尘民坑,窄小密布的泥道热闹起来,却只止于缓慢拖着的脚步。
漠然在泥人脸上是常态,衣衫破布般套着,能够蔽体已是足够。
路过,转身,打照面,交错复杂的长长泥道死寂无声,麻木得只对活着有些细小的坚持,迟早会被不断生长的绝望摧残折断,最终无处归宿。
而这,是段丛云生活十六年的家。
与旁人心境截然不同的家。
他同样不发一言的在其中穿梭,心中揣着尘民坑里仅存的炽热。
熄灭在前方,格外拥挤的泥洞外。
有人被抬出,正迎面朝段丛云走来。
每一步都碾压在他心上,重得喘不上气。
辜婆婆……没等到他的鱼……
他踉跄着奔近,思绪迟迟回不过神,只知道辜婆婆要被扔出尘民坑了。
不能,得拦下他们。
“你们做什么!放下!别碰婆婆!”
走在前头的男人不弯腰地松开手,任由辜婆婆挂着草鞋的枯脚砸出两个浅小的泥坑。
抓起段丛云的后领,就要把人扯开,平淡道:“死了而已,你见少了?撒手。”
话音刚落,骨节过于突出的手猛一用力。
那比男人还要矮上几分的少年,竟纹丝不动?
段丛云浑然不知,抱着干瘦的老人,满眼破碎的倔强,在这木讷无光的尘民坑里格格不入,喊着:“我知道!这是我婆婆,送走她的人只能是我,不用你们!”
不用你们冰冷,漠视人情生死的眼神。
男人像是被震住,与抬着辜婆婆上身的人对视半晌,才把人还给了段丛云,离去时还不忘提醒道:“埋远点,别让人认出来,泥人到死都是泥,外面的人眼里,泥不配入土。”
泥不配入土,那人呢?
何为生命?何为人?界定这些的人又到底是谁?
段丛云没有怨恨太久,抱起辜婆婆走向坑坡上的泥道。
身后,辜婆婆住的泥洞已经住进了新的人。
尘民坑就是如此,孤苦赤裸的来,无声无息的走,忌讳不祥没人会放在眼里,你死在洞里,只意味着会有人多了个遮风避雨的安身之所。
靠着这样冷漠的规则,尘民坑才永远沉重,永远鲜活,永远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