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之下》于悬

72、听见 我爱你，每

　　翌日，帝主派人传话，说是他已经等在河道庄园外，要越辰带着周小凡随他一起去天枢楼。
　　吓得越辰二话没说，拉着人就往庄子外奔去。

　　帝主等他？这不胡闹吗？可使不得啊。

　　整个天枢楼包括河道庄园，如今只有越辰和周小凡两人在住，盘龙河的水流声因为少了人烟而比往常更加吵闹，被段丛云有些出神地凝望着。

　　越辰快步上了云道，刚想弯膝行礼，眼前这位负手看河水的帝主不抬眼的开口道：“不必跪，今日我不是谪仙帝。”

　　“……是。”
　　越辰僵了僵身子，垂首站立着，猜不透帝主这是玩得哪一出，刚被温如真捅出一个窟窿，差点遭剔骨，现在还只身一人出宫，穿着寻常，跟个没事的散客一样。

　　殊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皆处在众目睽睽之下，鬼卫敛着生息，蛰伏在暗。

　　也不知是这河水能翻出什么绚烂的水花，段丛云望了良久才看向越辰：“昨日帝宫一战，阿渡同我说了，多谢两位出手相救，还擒下温如真，圣都此时祥和，全仗几位。”

　　许是帝主这寻常人装得太像了，越辰也少了些惶恐：“帝主过誉，越辰怂恿再生蛊违背帝令，擅自回岛，帝主不怪已是恩赐。”
　　周小凡仇寻并未在出岛平乱一行中，来去不受制，可姚可儿不是，更别说他还身居三邪之位，越辰不想他因自己而受到任何伤害。

　　段丛云似是轻笑了声，往云道托起的天枢楼走去，满足了越辰这一不见言明的请求：“再生蛊现在是阿渡弟弟的宝贝疙瘩，平日里看护得紧，怪或不怪的，都是无异。”

　　对于仇寻有个在帝宫做鬼主的兄长一事，越辰也是才听说不久，如今回想起来，这两人除了面具之力都格外强悍，还真是没一处相像，实在很难看出他俩还连通着血缘。

　　越辰无言笑着，段丛云看了眼一旁不出声的周小凡，继续道：“今天我来，就是为了你这位朋友的双面具体质。”

　　越辰一早猜到，虽内心不禁起伏，神色依旧不卑不亢道：“劳烦帝主记挂，还为此特意出宫，越辰代小凡谢帝主施救。”

　　段丛云：“我并非特意出宫来此寻你，只是要救他，非入天枢楼不可。”

　　越辰疑惑地重复道：“非入天枢楼不可？”
　　他对天枢楼也称得上熟悉了，除了上下几层有所不同以外，其余数层陈列布局基本一致，从未见过有什么稀奇特别的，更别说还能救得了周小凡。

　　段丛云没再细说，带人进了楼。

　　最底层一如既往守着一只毛发浓密的胖虎，倚在楼梯口舔着毛，唯一不同的是，它比上回越辰见时要圆润了许多。
　　实不相瞒，越辰在天枢楼上上下下这么多躺，就没见这尊大佛起过身，身为一只凶兽，它不怕人这很正常，可人不怕它是不是多少有些侮辱的意味。
　　但这大猫反而日日怡然自得，过得比谁都舒适，越辰真是想不通，它被养在天枢楼这种地方到底是为了什么。

　　下一瞬，越辰忽然懂了。

　　只见它朝段丛云悠悠走来，垂耳被他揉摸着毛茸茸的大头，听见他柔声道：“乖，给开个门。”

　　它听懂了，曲着后腿坐下身，仰天一声虎吼，慵懒且无力，对得起它这一身肥膘。

　　随即，通往上层的楼梯台阶向下延伸，冲进地板大开的楼下，先前胖虎最爱趴着的地方已经化作一个泛出灯火的黑洞。
　　通向一个少有人知的真正的天枢楼底层。

　　三人顺梯而下，路过被点得明亮的暗道，直达仅有的房间。
　　在这，越辰见到了个很是熟稔的东西。

　　是香炉。

　　和楼上房间里的一模一样，却比那些都要巨大，足有一人半高。
　　悬浮在地板中心，闪着日光的镂空大洞上，湍急的水流声远比站在云道上更加响亮，充斥在房间里，是孤寂的热闹。
　　他们脚下踩着的，正是盘龙河。

　　越辰来不及震惊，段丛云便走近香炉抬手触上。

　　神奇的是，被指腹抚摸过的炉壁闪出白色的微光，感应般跟随着段丛云的指尖。
　　“你不是认为佛陀塔能救他吗，它就在这下面。”

　　越辰像是没听懂一般，看着那个压着香炉的洞：“在下面？不是应该在帝主……”

　　在帝主体内。
　　越辰一直都这么以为，就和朔风的扶莲一样。

　　可如若佛陀塔真在帝主的护心骨里，那为何温如真要剔他骨时，他不用佛陀塔反抗，哪怕无法完全操控，也总好过被活生生刨开心口。
　　他甚至从来没有担心过，佛陀塔会有被抢走的一刻，只因即使杀了他，朔风也得不到佛陀塔，反而少了张会说出真相的嘴。

　　温如真潜藏数年，错把他不常动用面具之力当成一味的无法控制，可曾知段丛云不是朔风，从未贪图过这毁世之力，只单单就这么尘封着，一心喜爱眼前人间。

　　段丛云以这样的方法守着世间最后的生机。

　　用他终其一世生死不言，换天枢矗立万万年，全了世人口中谪仙名号。

　　这就是圣都帝主，段丛云。

　　段丛云：“十六年前，佛陀塔失控，险些让我闯下不可弥补之祸，那时我便知道，人力太过渺小，牵不住这座会杀人的塔，我不敢声张，极力维持我面具人的身份，怕它掉进世人的欲念里，再现千年前的面具之乱。”
　　“幸好，我识得了一对夫妻，他们面具之力能互相牵引，我花了些时日，将他们的面具之力利用佛陀塔运转到重塑巅峰，可牵引世间万物。”

　　“借由迁都一事，我把被牵引出体内的佛陀塔埋在了三岛之下，可即使是这样，佛陀塔的力量依然有外溢，逐日蔓延出因为三岛合并而形成的盘龙河，所以我才下令建了这座天枢楼，让高珂留存了牵引能力在数座香炉上，足够吸纳日后佛陀塔外溢出的运转之力。”
　　“说到底，圣都的诞生和外界所有虚假的流传，都是为了掩盖佛陀塔的存在。”

　　屋内仿佛有流水潺潺。
　　半晌越辰才缓过神，听见这声音流进他每个豁然开朗的瞬间。

　　原来，段丛云在云道上看的不是盘龙河，而是压在岛下的佛陀塔。
　　原来，在天枢楼日夜运转越辰体内面具之力的不是香炉，而是佛陀塔。
　　……

　　越辰：“这些年，帝主辛苦了。”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这样说，只是作为被段丛云护过的人，他无法不动容。

　　段丛云有些楞住，笑着摇头：“你是第二个对我说这话的人。”

　　第二个？
　　越辰没问出口，又听他道：“可我算不上辛苦，我告诉你这些，目的和长林一样，我需要你这位朋友的力量，所以，我想暂且先延缓他的生命，等到除去朔风，再散去他的面具之力，如此，你们愿意吗？”

　　越辰并不意外于段丛云说的话，只是觉得堂堂帝主，竟会在这种时候不用帝令命他们臣服，难免有些意想不到。
　　“朔风他摧毁夺走了我们太多，种种苦难皆因他而起，若我们能帮到帝主，任凭吩咐。”

　　段丛云点了点头，转而走近满心满眼只有越辰的周小凡：“既然这样，那事不宜迟，我们开始吧。”

　　周小凡只向段丛云投去了极为冷淡的一眼，不在意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只等着越辰的一字一句。

　　越辰牵起他，与他对视：“帝主能救你，别怕。”

　　周小凡反握着他：“嗯，我不怕。”

　　越辰松开手，把他交了出去，看见他像自己一样，坐在炉前。

　　天枢楼下，河面愈发汹涌，飞散出白亮的流光，尽数向上汇聚，萦绕在段丛云周身。

　　虽不如朔风那般深刻夺目，但越辰确实瞧见，段丛云身后漂浮着的光影，如同琉璃，像是被精细雕琢过的塔状。
　　是佛陀塔。

　　光影成形仅片刻，便如烟火般绚烂盛开，流光溢彩，钻进双目轻阖的周小凡体内，渗透进他每一缕轻扬起的银发。
　　少年裹着晶莹的柔和，驱散他常年的冷冽，给他精致立体的面容镀上一层温暖的明亮。

　　少顷，流光缓缓黯淡，周小凡眼睫下的阴翳散开，越辰闯进他有些迷离的眼，听见宛如错觉般的轻唤：“小凡，小凡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好点？”

　　怎么回事？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越辰，为什么能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这是……听得见了！

　　“小凡？”见周小凡没反应，越辰有些急了，回头道：“帝主，小凡这是怎么了……”

　　“我没事。”周小凡拉过越辰：“阿辰，我听得到你了。”

　　大概是被周小凡隐瞒怕了，越辰一时竟信不过他：“……真的？没骗我？为何突然就……”

　　他被扯着撞进周小凡的怀里，埋藏着脸听人道：“阿辰不信就说点什么吧，看我有没有骗你。”

　　是啊，他看不见自己的脸，还能再像从前那样回应自己吗？
　　越辰想。

　　他哑着声，按耐住喉咙里哽咽，颤道：“周小凡，爱我吗？”

　　抱着人的手臂明显僵了一瞬，才重新收紧腰圈，力道激动珍视。
　　“我爱你，每时每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