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之下》于悬

70、平息 阿辰不气

　　先前因为急于救下仇无渡，挥向玄睚的那刀才给了他喘息的机会，只是切断重重藤蔓，划开了他的背，从肩头到腰侧。
　　他的能力的确几次保住了自己的命，可这次不会。

　　面具人天生的灵活强健已经随着他重伤残破的身体流逝得所剩无几了，眼下的他只是一只孤军奋战近乎力竭的孤狼，而阙九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渐渐迟缓的阻拦还没等到茁壮就被仇寻事先连根割毁，只能卷起傀儡人扔向仇寻的刀锋，转身狼狈逃离。
　　这些傀儡人有多强劲，在仇寻面前就有多弱小，各路面具之力全都成全了仇寻每一次提刀、闪避和毫不停留的步伐。
　　没多久，仇寻脚下的图腾范围便追上了玄睚，不远处横刀抹杀掉眼前人的仇寻感知到后，立马将他削弱得连脚步都沉重。
　　脸上面具变得更加狂虐，流动着丝丝暗金。

　　玄睚一步步朝前奔去，双腿越来越重，面具之力也被抽离得很快，他慌乱地感觉到，自己拼命想要远离的人正无视一切阻碍，前来索命。
　　愈发瘦小的枝条终究没能挡住几次红亮的刀刃，被破开后露出了仓惶踉跄的身影，直刀被脱手甩出，穿透玄睚发颤的小腿，身子结实摔在河道边的石子地上。

　　吱吱的脚步声传进玄睚贴在石子地的耳里。
　　骤静时，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已停在他的余光里，腿边的地上还砸落着从红刃上滑下的血滴，染红雪白的鹅卵石。

　　玄睚慌得彻底，扒着石子地拖动身体的爬着，还在不死心地运转体内寥寥无几的面具之力，连株幼苗都开不出来。
　　他和花霓裳一样，也是被佛陀塔削去魔骨，活出凡人几十个轮回的长寿之人，可比起畏死，活得久又算得了什么呢。
　　对他而言，怎么活都不算够，怎么久都怕得要死。

　　他蠕动着破烂的身躯艰难的爬行，不敢抬头，嘴里语无伦次的求饶：“别杀我……别杀我，我没杀成姚可儿，仇无渡也没死，你放过我，放过我……”

　　他企图用这些仇寻救下的命来挽回自己的命，把过说成功，换一次苟延残喘。
　　在仇寻眼里，只是愚蠢的妄想。

　　烛微刀锋猛地掠过，石子地上的拖行血迹戛然而止，人首分离。
　　持刀人眼底阴翳冷漠，回头看向水榭里同样注视自己的仇无渡。
　　缠绕着他的藤蔓已经脱落，面色苍白，眼眸温柔。

　　另一边，周小凡安静站在一旁，异瞳空洞无光，面容看着有些瘆人。
　　只是这样，就能让温如真犹如无法动弹的困兽，匍匐在地，佛母之威荡然无存。

　　越辰事先告诉周小凡，温如真不能杀，他便乖乖把人按在原地，等着越辰来。

　　不一会，越辰快步走来，看见那双异瞳映出自己的人影后才星光闪烁：“有哪难受吗？”
　　尽管周小凡的身体已经不再为自己所控，不再出现任何异样，他还是会对周小凡动用面具之力心有余悸。

　　周小凡：“没有，我很好。”

　　越辰笑了笑，才指着温如真示意，缓缓说道：“我有话，要问她。”

　　周小凡看懂后点了点头，那只赤红的眼瞳晶莹了一瞬，温如真便极不情愿地坐了起来，嘴唇微张着，她察觉到自己似乎是能说话了。

　　越辰走近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一字一句克制着开口道：“十一年前，那个躲在甘泽城官府里，看见我们报官，向朔风暴露我们行踪的人，是不是你？”
　　温如真轻挑着眉，有些意想不到地笑着不答，继续听他揭穿道：“最开始把小凡绑去那个崖洞的人也是你对不对？所以我们初次来天枢楼时，你才能在云道一眼认出他，还带他上楼找我。”

　　风过无声，吹开蒙尘多年的真相。
　　越辰抑制不住的战栗，看着昔日柔和婉顺的温如真仰着头，嘴角依然是那样轻勾着，笑意混进寒风，更加彻骨凛冽，从不是自己认识的佛母。

　　温如真歪头看向越辰身后的周小凡，答非所问道：“你怎么不问问他，是不是我干的？”
　　她在周小凡眼里无声猖狂，笑他身不由己，任人操纵的一生，笑他记忆残缺，不识仇敌，对自己所行一切认也不认，招惹出越辰更愤恨的神情，被他气到颤抖的一拳用力撞倒在地。

　　周小凡被越辰吓得一惊，定下他不肯罢休想要冲上去的身体，抬手隔空抓起温如真的身体推上山壁，化冰冻结她的四肢，无法挣扎。
　　抱上越辰的一瞬间，人就在他怀里软了下来，来不及控制自己的身体。

　　周小凡搂着人，即使被打的不是越辰，他也会怕越辰会伤到自己。
　　他看见越辰瞪着温如真气红的眼，双肩微微颤抖，紧绷着身子，是他从来不曾见过的失控。
　　“阿辰不气，不生气，我来帮你。”

　　越辰没将自己的发现告诉周小凡，在周小凡眼里，越辰肯定是被温如真欺负了才会如此。
　　这更让越辰心疼，也让温如真更狂妄：“你现在这样是自责吗？你成为越辰不做苏清风的这十一年不是过得很心安理得吗？如今有什么好内疚的？你和段丛云一丘之貉，都是假仁假义，虚伪至极！”

　　不对！
　　温如真的话和朔风那日在岛上问他的话一样让他困惑，他不是苏清风并非是从十一年前开始的，为什么他们俩都在知道他是苏清风以后，才认定自己是十一年前逃脱的人，就像他是为了躲避追杀才改名换姓一般。

　　“你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温如真不再会让任何人如意，哪怕在她眼里，越辰这一问无关紧要。
　　她心满意足于越辰的每一次动怒与无知，不在意自己深陷绝境，无可挽回，只是笑看着水榭上所有人，连周小凡手握着她的生死也无足畏惧。
　　她知道，周小凡的操纵无法通心，臣服只浮于表面，无法让她吐露真言，与阙九的能力相比，截然不同。

　　寒冰不再静止，沿着四肢冻入骨髓，发出咔咔的凝冰声，逐渐攀上腰腹、胸膛……
　　她即将成为永存的冰封。

　　“小凡，别杀她！”
　　越辰掰过周小凡的头，让他看见自己说话。

　　片刻后，寒冰融退，停在性命无虞的四肢。
　　周小凡淡去面具裂痕里的寒气，抬手抵在越辰眉心处按揉着，推开阴霾：“那阿辰别气了。”

　　越辰垂眼受着，压下心中名为周小凡的苦涩疼痛，点着头应下：“好。”

　　仇寻收刀入鞘，朝两人走来，抬头看了眼被周小凡夺去意识昏迷的温如真：“怎么样？问出什么了吗？”
　　越辰：“没有。”

　　仇寻拥着奔他而来的姚可儿，回道：“这事还是交给柳云竹吧，她的魅惑男女通吃，不怕问不出实话。”
　　少了玄睚这个面具人，他们也不用担心再像之前一样，能安心等柳云竹回来。

　　“嗯。”他又想起什么般，环顾着四周：“阙九呢？”

　　仇寻：“没注意，估计早跑了。”

　　不知为何，越辰总觉得，阙九此次跟上圣都，又什么都没干半路消失不见，就和他们突然回来一样，是刻意为之。
　　他认定温如真是黑金面具人，到让温如真亲眼确认所有人离开圣都，又设法半路下船迅速回到圣都，这一切都是四人一早商量好的。

　　从孤岛上回来，越辰便一直对朔风认出自己是苏清风耿耿于怀，所以他隐藏着怀疑赵又堂的心思向他试探了一番。
　　结果是他被赵又堂瞥下一个白眼，黑着脸鄙夷道：这是什么普天同庆的好事吗？我还舔着脸四处张扬。
　　越辰也实在不想和他争论什么，沉稳平静的作别已经算是自己对他这个舅父仅存的敬重。

　　可就在他准备离去时，赵又堂迟疑着改了口，记忆模糊道：不过我好像和佛母提过一嘴，也就一两句的事吧，怎么了吗？

　　于是自那之后，越辰常常不自觉的回想有关温如真的一切，来回翻腾着对她稀少得可怜的了解。
　　直到，他陷进了阙九的梦。

　　他在阙九对周小凡的记忆里，在那个闭塞阴暗的牢笼外，看见了那个埋藏在自己过往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的女人。
　　一个年幼时匆匆一面，只留下一只布满伤疤的手背。

　　那是他被抓走，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
　　她和温如真一样，伤在右手，温如真那从没摘下过的布条也缠在她的右手。
　　那时谪仙帝在圣都广集天下面具人，立四圣三邪之位，她也是在那时离开了崖洞，成为了大慧佛母，所以她才能名正言顺的进出甘泽城官府，碰上前来报官的越辰两人。
　　风霄一战，她借由反噬推脱给了赵又堂，只为将这一行人送入有去无回的陷阱。

　　恍惚间，越辰不知该悲还是该喜，仿佛之前所有疑虑与思忖只是信马由缰，这个扼杀他们本该一路明亮余生的人，竟然从始至终都离自己这么近。
　　她位居四圣之首，统管天枢楼，深得帝主信任，甚至极有可能已经认出自己，从而对自己加以防备，要想不动声色的将她暴露在世人眼前，谈何容易。

　　越辰不敢轻举妄动，王胜刚花霓裳的死时刻都在告诫他，一朝行差踏错，满盘皆输。
　　这一次，他要做黑夜里的刀，制人于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