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之下》于悬

67、灾起

　　翻出宅院，两人没打算多做停留，策马奔出万象城，往最近的古耀河道而去。

　　赶路已有半日，两人又绕过一山，路途总算平坦了些，便挥起缰绳将马驱得更快。
　　仇寻单手驭马，朝姚可儿喊道：“算日子，傅源他们应该回到圣都了，帝主很可能会召天枢楼及羽令司的人入宫，咱们得快点了。”

　　几日前，随着他们一同到古耀的还有一道号令四朝的帝令，寻遍天下隐密处，将黑金面具人尽数诛杀。
　　孤岛一战，黑金面具人已是彻底面世，如今是无人不知，这世间存有一支实力强劲，数量庞然的傀儡人。
　　只是他们不知，这背后牵扯的两方，竟相隔千年。

　　姚可儿身为三邪之一，此次定然是要参战的，他紧跟在仇寻身旁，寒风吹起他的发丝，露出光洁的额头。
　　“嗯。”

　　仇寻原想再开口，却被愈发吵闹的打斗声引得猛拉直缰绳，止住狂奔的马蹄声，细听道：“你有没有听到打斗声？就在这附近。”

　　不仅是刀兵声，还夹杂着些许的痛吟，穿出树丛的缝隙，铺在宽广的路上。
　　姚可儿也静坐在马背上，回道：“听到了，人数还不少，我们去看看吧。”

　　仇寻沉眼看着传出声音的小道：“眼下能打起来的，恐怕只有他们了。”
　　这话不明而喻，无疑是两人前不久见过的傀儡人，他们猜想应该是古耀的面具人找到了他们在此的藏身之所，才有了交锋。

　　“来。”
　　仇寻率先下马，走到姚可儿身边将人牵了下来，随后一起徒步隐进了小路。

　　不久后，两人便见到了预料之中的场面，的确是傀儡人，一路屠杀进小镇，洒着鲜血蔓延进镇子深处，正与古耀的面具人战得惬意，轻松就了结几命，相差显然巨大。

　　不远处的房屋里应是护着走投无路的镇民的，不然这些面具人也不会一个个豁出命来阻拦傀儡人靠近的脚步。
　　眼看着又有一人要死在无人手执的剑下，姚可儿最先唤起死尸，将直刺而来的剑飞扑着夺下，待那死尸稳落在地面时，房屋前已站满死去之人，不论曾经敌友，皆护在门前。

　　下一瞬，洞隐、烛微接踵而至，将被仇寻面具之力削弱的傀儡人全部抹杀，来不及反抗便倒地不起。

　　小镇的傀儡人只有寥寥数十人，等到最后三人也被死尸群撕咬而亡时，幸存下来的古耀面具人甚至都没从劫后余生里回过神来。

　　姚可儿挥手散倒尸群，转身跑近身穿血色甲胄的面具人前，蹲下关心道：“你们还好吧？有受伤吗？”

　　率先缓过神来的是一少年人，瞧着和姚可儿一般大，只是身型高出许多。
　　他一眼认出两人，激动道：“再生蛊！您是三邪大人！多谢三邪大人救命之恩，圣都的面具人果然不同凡响。”

　　许是姚可儿长得太乖巧亲人，让这少年郎一时有些僭越，不敬的靠上前来仰慕着。

　　刚刚收完刀的仇寻回头看到这一幕，立马又燃起了想要拔刀的念头，蹙着眉大步走来，拎着姚可儿的衣领将人提远到自己身边，深沉着眼眸道：“要谢就坐远点谢，别再靠过来。”

　　看着少年人有些畏缩的被仇寻逼退回去，姚可儿不禁暗笑出声，听到仇寻揉着自己的后颈，警告道：“你还笑？惯得你。”
　　仇寻这种因为他离人太近而黑脸的举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关于如何安抚他也是轻车熟路的。
　　只见他赶忙敛起笑容，服软小声哄慰道：“下次不会了，你别生气，继续惯着我吧。”

　　仇寻被他这双水润圆溜的眸看得没了脾气，微眯起眼道：“蹬鼻子上脸，说的就是你。”
　　姚可儿展颜回了一个灿烂的笑，知道这算是哄好了。

　　回过头来，那少年已命他身后的人进屋去看顾镇民了，仇寻便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会在镇子里打起来？”
　　从镇口一路过来，太多镇民丧命，横尸在地，仇寻觉得他们原本不该被牵扯进来。

　　少年也是一脸无奈，垂头叹气道：“我们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正大光明的现身，在此毫无原由的屠戮，等我们顺着声音赶来的时候，镇子里只剩下这些人了。”

　　“不是你们先找到他们的？”
　　仇寻有些意料之外，现在世间所有面具人都在找他们，这些人非但不躲，还敢如此堂而皇之，到底意欲何为？

　　“我们只是奉命在这附近搜寻，还没等我们上山，这些人就已经在此了。”
　　少年也是头次遇上傀儡人，即使占人势之优，他们仍然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救人反倒成了被救，一时难免慌乱：“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只是为了杀人吗？他们这么强，我们……能赢吗？”

　　若非仇寻两人恰巧路过，他们恐怕走不出这个小镇，无声无息的死在这陌生之地。

　　仇寻答非所问，语气漠然道：“这里不能再待了，你们把活着的人带回去，路上不要停留，尽快入城。”

　　“……好。”

　　良久，仇寻将幸存的人们送离了小镇，回到小镇后的空地时，姚可儿正驭着那数十位已经死去血还没流干的傀儡人，为无端丧命的镇民们挖着坟墓，看着分外诡异。

　　仇寻搭上他的肩，揽着人笑道：“你这是在为镇民出气吗？”
　　姚可儿认真摇头，回道：“这些傀儡只是受阙九驱使，非他们本愿，我也会让他们安息在此的。”

　　说到底，今日死去之人皆是无辜，祸首依然安宁，逍遥在何方。

　　“仇寻。”

　　他垂眼回应：“嗯？”

　　“这是我第二次为这么多人下葬，刚刚那人问我们，会不会赢……”
　　“会的。”仇寻从身后抱住了他，手指下滑在情人泪上把玩着：“说了要给你平安顺遂，怎么会输呢。”

　　这日，古耀大地上少了一个鲜有人知的小镇，多了数百余座无碑之墓。
　　愿不久后，有人能为他们的死付出代价，坠入无尽亡途，不入人间。

　　等到人归尘土，两人才离去，登船前往圣都。
　　可他们不知，在这海上飘扬的几日，船外的世间如地狱降临，疮痍满目。

　　小镇的惨烈重演在各个角落，傀儡人仿佛凭空出现一般，登上陆地，无论生灵皆嗜血屠之。
　　一切都毫无预兆，哀嚎遍地。

　　唯有圣都，宁静如初。

　　积雪高垒于千家万户，表面安稳，实则正连同这祥和之岛一同消融。

　　两人终是没能赶上帝主的传召，到达帝宫前时，夜色已近低垂。
　　宫门大开着，走出的人个个脸色沉重，步伐急促。

　　双目已盲的傅源还未跨出宫门，便看到了这一高一矮满脸不能所以的呆人。
　　他疾步走上前去，拉着两人站在红墙边，身后还跟着一言不发的宁憎。

　　傅源一掌削在仇寻肩上，压低声音训道：“你把姚可儿拐到哪去了？还知道回来，你当全天下的人都和你一样，游手好闲，散人一个。”
　　傅源回来时，两人已经远在去古耀的路上，走的时候一声招呼没打，傅源想找都没处找，急得他生怕帝主降罚于姚可儿。

　　仇寻没躲，但也没什么好脾气，一手拥着顺从的姚可儿，仰脸嘚瑟道：“我的人我想带去哪就带去哪，段从云也管不着，给他送回来就不错了，破事多。”

　　傅源抬手又是一下，这次没打着：“现在全四朝都快血流成河，淹到圣都来了，你管这叫破事！”

　　仇寻两人骤然站直身体，沉声道：“怎么回事？”
　　“除圣都以外，世间各城都涌现了大量傀儡人，面具之力全然是圣都面具人的实力，帝主命我们下到四朝，平定战乱，明早就要出发。”

　　仇寻察觉有异，问道：“去多少人？”

　　傅源明白仇寻心中所想，满眼无可奈何：“除了帝宫隐藏的鬼卫，其余全都要出岛。”
　　仇寻被气得太阳穴直跳：“这显然是计，你们都走了，段从云怎么办？圣都怎么办？”

　　“这些我们都知道，帝主也清楚，可这次不同以往，即便我们倾尽圣都所有，也不见得能全胜，他们就是笃定了圣都不会坐视不管，才会行此奸计，从他们踏足陆地的那一刻起，这一切都是昭然了。”
　　“他们隐藏得太好了，这么多傀儡，躲在世间就像没存在过一样，我怀疑他们极有可能借助了某种面具之力，才能做到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两人此刻才明白，他们在小镇所行之事从没救下任何人，那不过是庞然冰山的小小一角，它砸进这块土地的涟漪，只是冰山抖了抖身上的尘，真正的崩塌是倾泻而下的毁灭，措手不及。

　　姚可儿抬头望着墙里的帝宫，喃喃道：“那我们真的就这么走了吗？这里还有这么多人，都不管了吗？”

　　“……”

　　傅源看着这两人的亲昵，缄默了片刻才道：“仇寻，你哥是不会离开帝主身边的，倘若圣都沦陷，他恐怕也……”

　　其中隐晦傅源已不用言明，仇寻确实如他所说，是一介散人，来去自由，他为姚可儿涉足其中，便也失去了随心的权利。
　　如今，是去是留，抉择难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