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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古耀 高堂在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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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
姚可儿接过仇寻手里的糖葫芦,看着鲜红圆润裹满糖水的山楂串,他是半点食欲都没有,反而还有点想往外吐。
回到圣都的第二日,仇寻立马践行了之前在船上的承诺,要带姚可儿去古耀,去他真正的家。
一路走走停停,沿途美食被仇寻喂了个遍,好不容易到了古耀,姚可儿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肿了不少。
仇寻说他们要去的万象城是古耀主城,还得再走上一段,于是他感觉自己又重了几分。
万象城的美食已经被他尝尽,仇寻只能塞给他一串糖葫芦,看着他咬下一颗又一颗,鼓着嘴冲他笑,仇寻也勾起嘴角,很是满意地揉着他的头,听见他含糊着说道:“我们还要走多久啊?”
仇寻回问道,语调轻扬:“累了?”
是要撑死了,再这么走下去,姚可儿觉得自己要没命到跨进仇家大门了。
姚可儿摇着头,温顺道:“不累,我就随便问问。”
他生怕仇寻再走进哪家店铺,提出些什么送到他嘴边。
还好,仇寻没有。
“快了,就在前面。”
万象城是一座盘踞千年的古城,年年如一日,沉稳不变的屹立着,一砖一瓦都是厚重,它不比圣都那般繁荣绚丽,少有活泼,满目威严,静守在古耀一角。
就如同眼前这荒凉的宅院,静谧无声,无人问津。
姚可儿是被仇寻带着翻墙进去的。
路过飘荡着老旧封条的大门,跃过挡满杂草的墙,落在枯草丛生的庭院里。
最终停在后院已经枯死得看不出是什么树的枝干下。
姚可儿感受到手上的温暖离去,身边的人松开他跪在树前,身形依然□□。
他也紧跟着跪下,即使内心一片迷茫。
仇寻侧头挑眉问他:“你知道我在跪什么吗?就学我。”
“不知道。”
他只是不想他一人,神色坦然平静,却染着几分落寞。
仇寻垂首望着眼前的空地,像是出神了一般,半晌才开口道:“这里是我爹娘的衣冠冢,我和我哥亲手埋的。”
“……”
他知道这一趟注定见不到仇寻的家人,他唯一的血亲在圣都帝宫,古耀的家早已无人。
可他不知,他们此次来见的会是连尸身都没有的衣冠冢。
就埋在荒芜凄凉的宅院里。
姚可儿受不住仇寻眼中有一丝的黯然,心口闷得像是喘不过气一般,仿佛跟着他那一抹淡下的光一同坠落了。
他跪行着蹭到仇寻身边,近得没有一点空隙,伸手钻进他的掌心,牢牢握着,拇指缓缓摩挲着他的手背。
还没想好说些什么,仇寻便紧了紧手里的力道,拉过他的手放在腿上,语气轻松道:“当着我爹娘的面又是下跪又是摸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可是要负责的。”
姚可儿微微低头,被他轻快地抹了一下鼻,鼻尖的温热夹杂着他话语里的挑逗顿时染上了脸颊和耳廓,晕出好看的绯红。
只是这一回,他不再只是羞涩。
“我知道,我能负责。”
仇寻曾说过,走了这一趟,姚可儿便会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知根知底的人。
还不够,他的贪欲一发不可收拾,混进寒风抚上仇寻每一寸肌肤,缠出生生世世的念头。
仇寻被他这一瞬不瞬地坚定目光烫得心紧,爱极了他这幅痴迷的模样,又惊喜于姚可儿少有的坦露,一览无余的炙热。
“高堂在上,这下你可悔不掉了。
细软的手腕一阵冰凉,伴着叮铃的声响贴了上来。
姚可儿低首看去,眼眶瞬间泛起水雾,抿着微微颤抖的唇,迟来的不知所措猛地上涌。
出发来古耀前,姚可儿捏着他空荡荡的耳垂问他:“你的耳坠呢?怎么不见了?”
仇寻那时的回答是:“应该是昨晚忘摘,睡掉了吧,没事,等我们回来再找,反正在天枢楼也不会丢。”
骗子……
这不是带了吗。
串在细黑的绳上,两颗精致亮闪的银,还牵着四颗淡蓝的琥珀石子,大小不一,圆滚得很牵强,可又分外莹澈,映着平安顺遂四字的光透亮璀璨。
是情人泪。
被他这样一个耐性浅薄、心宽手笨的舞刀人,硬生生的切割雕刻成现在这个模样。
仇寻用掌心抹去他早已溢出的眼泪,捂在脸上就不松了,看见他几次张嘴又说不出声,最后才发出几段支离破碎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做的?”
仇寻撑起身,朝他半跪着:“趁你睡着的时候,你睡得沉,我怎么吵闹你也不会醒,给了我不少良机呢。”
这一路上,他每晚都是挑灯夜战,握着洞隐全身僵硬,手抖得就像一个初次碰刀的人,眯着眼如临大敌。
紧接着就是一阵叮铃哐啷,磕磕绊绊,狼狈得不成样子。
其实姚可儿根本就不是什么觉沉的人,他过往的每一夜都是忐忑不安的,只有在仇寻身边,他才能安稳的睡去,抛下所有动荡警惕,沉溺得忘我。
被献礼的人捧着手腕上的礼,目光珍视起伏。
他抬起清脆的声响,置于唇前,落下轻轻一吻。
少年跪坐荒芜,明媚虔诚,仿佛拥有此后经年。
仇寻眼中闪过一愣,随后抬手搭在他弯曲的后颈上,稍稍歪头,凝望着他扣着手腕按在胸前,抬眼朦胧的模样。
“这是我做的,你不亲我,亲它做什么?”
这显然是不需要回答的一问,只因下一瞬,他便被人拢着后颈,迎上了热烈的吻。
突如其来的身体前倾,让他下意识地松开手,撑在他紧实有力的腿上,带起阵阵悦耳的叮铃响。
他们在此起彼伏的声响里黏腻的拥吻,头顶地枯树宛如片刻逢春,枝头开满盎然绿荫,飞旋下几片青葱,落在高堂前,挂在良人间。
少顷,两人背靠大树,坐在衣冠冢旁。
仇寻垂眼看着肩上的人,低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送你这个吗?”
姚可儿轻点着腕上的铃坠,满心都系在这串手链上,只能摇头已示回应。
仇寻被他的发丝挠在颈侧,痒在心底:“因为,这是我娘留给我未来心上人的聘礼。”
他无需低头也能猜到身上的人此刻是什么好看的神情,继续说道:“我离开这里时,是为了逃命,怕以后回不来就随手抓住了这点念想,可聘礼终究是聘礼,自然是要送到它真正的主人手里,你和我娘对我有着一样的溺爱,所以,它该是你的。”
低垂的人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下颌抵在他骨感清癯的肩头,带着试探的语气问道:“你为什么要逃命?”
仇寻啄上他的额间,回忆道:“因为我太弱了……”
“甜宝,我不如你想的那么强大无畏,至少在从前,我简直一塌糊涂。”
“你听我说。”他按耐住姚可儿想要反驳的嘴:“这里呢,曾经是手握强盛兵权的古耀将军府邸,靠着血脉里天生磅礴的面具之力,世代掌兵,忠君赤忱。”
“那时候,我爹便是仇家最后一代古耀将军,谪仙登帝以前,不仅四朝之间战乱不止,其内更是人人对飘摇已久的帝位虎视眈眈。”
“当时的古耀朝主对仇家的畏惧已至日日坐立难安,直到我哥的面具之力觉醒后,朝主心中忧患已经到了无法转圜之地。”
“他们死在我哥觉醒后的第三年,古耀联合敌手将我爹引入圈套,孤军奋战无人援助,直至战死。”
“仇家也在一夜之间遭人报复,等到官兵佯装来迟时,仇家早就没了,只有我和我哥逃去了古耀边境的尘民坑,被现在的帝主段从云所救。”
仇寻轻笑出声,又道:“你不知道吧,如今风风光光的谪仙帝,之前可是在尘民坑里摸爬滚打的泥人呢。”
姚可儿没有跟着他笑,而是抱上了他,俯在他胸膛上,手在他肩头一下一下的轻拍着:“别难过,仇寻。”
“我不难过,放心……尘民坑真的好苦啊,至少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根本就不是人待的。”
“我那时就是一个满心等着觉醒的小屁孩,最看不上的就是这些活得比畜生还低贱的寻常人,整日只有脏水泥饼下肚,住在一个看不到边界的大泥坑里,没盼头没力量,不像我,我们家世代都是面具人,我肯定也会是,还会比我哥更强。”
“就是这样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我,前一眼还肆意妄为,娇气跋扈泡在富贵池里,下一眼就被扔进了不见天日的尘民坑,受尽了所谓的屈辱不公,见人就撒泼哭闹,恨他们不把我当回事,我可是将军之子,这些泥人凭什么不把我放在眼里,一连好多天,我都无法接受,自己其实和他们没什么不同,甚至比他们更无知。”
他把自己完全刨开,露出不为人知的阴暗狰狞。
他告诉姚可儿,世人眼里的朝圣之光不过是个不愿承认落魄,荒唐幼稚,漠视过弱者,小看过生命的可笑之人,那些赞扬褒奖从来就不该属于他。
此时,他终是站在了审判下,判决自己的是重过世间一切的小小少年。
“这就是仇寻,甜宝,你还喜欢吗?”
不是你心中所想的模样,你会失望吗?
风动间,怀中的人坐起身来,满眼心疼地看着心中漂泊不安的仇寻。
片刻,他勾起笑意,举起戴着嫁妆的手腕,晃着说道:“是你说的,我悔不掉了。”
所以,我会终身喜欢。
一直以来,姚可儿都宛如一只流萤,空灵地低飞,只萦绕在仇寻一人左右。
他对仇寻的偏爱毫无道理可言,就算停落,也独想降在他的指尖,听见他说:“嗯,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