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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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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海岸上,越辰不顾所有人的打量,向崔长林借了一条黑钢石锁链,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戴在了自己和周小凡的手上,全程沉着脸红着眼把人牵上了船。
要不是周小凡那毫无反抗任凭摆弄的模样,大家还以为这是多穷凶极恶的人呢。
可他们不知的是,周小凡不是不能反抗,他是根本不敢。
直到登上了船,他都觉得越辰在他手心里写下的几字寒得可怕。
“你要敢走,我绝不会活。”
周小凡原本打算如果越辰不答应的话,就动用面具之力让他睡上一阵。
谁曾想,他能想到的,越辰也能想到,还比他更为长远。
他想要越辰能安然一生,哪怕他很有可能死在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越辰绝不答应。
他仅能操纵越辰一时,无法长久,他赌不起。
写下这句话时,越辰的神情很是平静,仿佛觉得自己死亡的要挟无关紧要。
可周小凡明白,越辰不是玩笑,每一字都真得沉重。
船帆扬起,带走孤岛的无人问津,彻底暴露在人世间。
越辰找来纸笔,将想问的全都写在纸上,周小凡也只有老实回答的份。
他告诉越辰,自己醒来后找遍了天枢楼和河道庄园都没有找到越辰,顿时就慌了神,只能向人打听。
可那时天色太晚,天枢楼里没几人走动,他又突然耳盲,问得很是艰难,但最终还是从桴亭的守亭老者嘴里得知,越辰带着来查案的崔长林行色匆匆的走了。
他又赶去了羽令司,没寻得越辰却碰见了陈况,陈况不仅告诉他越辰随着崔长林已经出海有一阵了,还动用了能感知其他面具之力的本事,帮他指了指方向。
周小凡不知陈况此举只是存了些愧疚悔悟的心思,因为他送进去的一纸书信,才引发此事,连累了许多人。
他不敢亲自前往,怕保不住爹娘,也怕见到崔长林对他失望的眼神,所以他把周小凡送到了他们身边,当做是另一种弥补。
周小凡还说,自己之所以急于去找那些黑金面具人,只因为他现在的身体已近枯竭,不再像从前一样受制于那操纵反噬的能力,是如今唯一有望了结他们的人,不然那些人也不会急于逃走,从而让周小凡救下了大家。
回到圣都后,越辰并未带着周小凡离开天枢楼,除了隔日去找过一次赵又堂再也不曾入楼,每日只是在河道庄园里陪着周小凡。
周小凡猜不透越辰的心思,也不敢提回甘泽城一事,看着越辰每每抱他时便一脸沉闷的面容,他却有几分愉悦。
如今他的身体再不像以往那般寒如冰窟,而是有着与越辰相同的温暖,他们的相拥就像幼时一样,永久炙热。
屋内,烛火昏黄,暖意绵绵。
周小凡靠坐在床上,半阖着慵懒困倦的眼,怀抱着越辰圈在腿间,胸背紧贴。
越辰感受到他垂头赖在自己右肩,被里两条欣长的腿也贴上来与自己的腿交缠着,蹭着颈窝道:“暖和吗?”
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这个能捂热越辰的身体。
哪怕是以自身性命为燃。
奈何越辰极不喜欢。
他摊开周小凡的手掌,恶狠狠地写道:“冷死了。”
周小凡嘴角噙笑:“那怎么才不冷?”
他又写道:“把之前的周小凡还给我。”
周小凡笑意微顿,无奈道:“能不能换一个办法?”
“有。”
越辰写完便钻出周小凡的怀里,赤着脚下了床,不一会又裹着一身寒气拱上了床,立马被周小凡捂得严严实实。
“阿辰做什么去了?鞋都不穿。”
越辰塞给了他一块浸满凉意的石头,光滑透亮,是他先前答应过要买给越辰的情人泪,细细摩挲,似是还刻了些什么。
他转过那面凹凸,凑近瞧着,愣在了四个娟秀小字上。
半晌,他才重新埋回了越辰颈侧,连同那刻着长长久久四字的情人泪一起圈在胸前。
“阿辰……”
越辰抬手覆在周小凡柔顺银丝上,侧首靠在他耳边,阖眼缄默许久,另一颗情人泪也在他手里握得发烫。
那日他信了情人泪的传说,满心赤忱地捂了一路,送到他手里时,却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篆刻在上的祈愿也是他们最悲哀的事与愿违。
周小凡轻抬起越辰的下颌,摇曳的烛火下是一张含泪氐惆,唇齿微张的容颜。
他垂首吻走了越辰眼角的泪,细碎的游走进唇齿间,平缓的呼吸顷刻被掠夺个干净。
越辰陷在缱绻里,食髓知味,仰着脆弱的脖颈回应着周小凡的吸吮。
明灭不定的灯火倏然被寒冰吞噬,交缠倾倒的人影躺在晦暗的夜里。
无数次的不知餍足后,才相拥着睡去。
有人沉眠,有人入梦。
梦里,断墙残城,半埋在山石下,藏于群山沟壑间。
越辰坐在满是苔藓的砖墙上,迷茫环顾四周,烟雾缭绕,天幕朦胧。
他知晓,这应当是梦。
有人声自身后传来,仿佛近在咫尺。
“此处原有一城,名叫朝野,毁于天灾山体倾塌。”
越辰闻声回头,这人竟就站在他身侧。
一身红衣,金眸空洞。
是阙九!
他赶忙站起身,退得有些踉跄,戒备着眼前人。
“你干了什么?小凡呢?”
阙九目光不明地看着他,道:“这只是我种在你梦里的记忆,被拉进来的只有你一个。”
越辰不信,又听他说道:“你不是想知道周小凡这十一年都经历了什么吗?我可以告诉你。”
那时在岛上,越辰的确这么问过,可后来差点被眼前这人……
等等,阙九当时对他做的只是这场梦?
“我凭什么信你?”
阙九不再多言,垂下眼摘去了脸上的黑金面具。
随着面具后的面容一点点显现,越辰愈发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张与他极为相似的脸。
除了眉目间截然不同的神态,以及比起越辰稍显年少的脸,他们的相像足有七八成。
越辰顿时有些失语,甚至放下了警惕,蹙着眉道:“你、你这……”
阙九接道:“和你很像。”
“……”
“因为这张脸,我才在周小凡的手里活了下来,所以,你要听我说吗?”
他的语气称不上多和善,眸里还是漠然,却消散了越辰几分怀疑,眼下他也确实没法走出去,不如先听他说说看。
“好,你说。”
阙九戴上面具,望向远处的残破:“我和你们一样,都是被无端抓来的,认识周小凡时,他是这里的试炼人。”
废墟骤然淡去,宛若泡影,幻化成一座三面围绕的地坑,唯有头顶一面透着日光。
这是阙九的记忆,也是他从未和别人提起的能力,他虽然能洗去一个人的记忆与人性,可无法操纵这些记忆,唯一能操纵的只有自己。
“他那时很强,每一个后天成为面具人的小孩都要与他一战,因为从未有人能胜过他,所以首尊立下弱则死,险败即生的规矩,筛选出极少存活的面具人。”
越辰并未完全相信他,可当他听到这些话时,心口的疼还是铺天盖地的冲破他每一寸骨骼,疼得窒息。
他记起周小凡在风霄时,说过的曾经。
下一瞬,他便看见了那个令他万分疼惜的人。
正蜷缩在角落,满身缠着渗血的布条,脏破的布衣套在他几乎看得清骨架的瘦小身体上。
这就是阙九说的,很强的周小凡。
越辰拖着宛如千斤重的脚步,来到他身边,伸手想要触碰,却不知如何避开他浑身的伤。
“……这是他多大的时候?”
阙九不知周小凡的年纪,因为这里没有人会在乎这些,回道:“我见到他时,是九年前。”
九年前……
他才十岁啊。
砰的一声,有什么摔在了越辰身后。
是年幼的阙九。
阙九淡然睨着幼小的自己:“我那时很害怕,他们告诉我,我们之间只能活一个,人在面对死亡时,多恐惧就有多残忍,哪怕我当时从没杀过人。”
越辰看着小阙九发颤的举起匕首,冲向埋首在角落的周小凡。
“不要!”
他沉浸在阙九的记忆里,难以自控的挡在周小凡面前,妄想改变既定的过去。
霎时,寒冰爬过越辰的脚下,攀上小阙九的腿,将他冻在原地。
寒冰兀自侵蚀着小阙九的身体,周小凡始终不见动静。
小阙九急得不行,挣扎半晌无果,只能扔出手里的匕首,被耳力超群的周小凡再一次升起寒冰挡在半空。
周小凡总算是抬起头,一张稚嫩木讷的脸呈现在越辰眼前。
他看见了曾经的周小凡,周小凡也看见了曾经的他。
彼此凝望,一眼万年。
那双呆滞无神的眸在抬起眼帘的一刻,绽起绚丽的光彩,有难以置信,有激动,有想念。
“……阿辰?”
周小凡看不见真正的越辰,他口里呢喃着的只是像极了越辰的小阙九。
可越辰当了真,哽咽地回应着:“嗯……我在。”
他们同处一枕槐安,却是相隔十一载的眷念。
周小凡站起身,穿过越辰的身体,散去寒冰松开了小阙九,给了人反扑而上的机会。
他认出这人不是越辰,也依然想要放过他,小心翼翼地伤害他,又故作躲闪不及,把自己伤得更深,隐藏着刻意,最终输给了小阙九。
周小凡感受不到越辰形同虚设的阻拦,听不见越辰喊得力竭,跪落在血泊里,哭出触不可及的痛。
一旁的阙九面无波澜的说道:“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和走进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这么说过,他们用周小凡的命做饵,把他当做不死不灭的磨刀石,引出面具人更大的潜能。”
阙九话音刚落,地坑便随之塌陷。
黑暗中,只有被关在一处的周小凡和小阙九。
小阙九张望着牢笼外,看着黑金面具人拎着那些刚被周小凡杀死的孩童走了出去,仿佛手里只是几只被宰的牲口。
小阙九回过头,小声得意着:“这都没通过,真弱。”
他早已扭曲,麻木得把人命视作尘埃。
背对他躺着的周小凡回道:“你也一样。”
小阙九不敢大声反驳,只能压着嗓子怒道:“我才不弱,我是赢了你的!”
“你会赢,只是因为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朋友,我才放了你。”
小阙九仍不肯罢休,仗着这张脸怎么吵闹周小凡,他也都是闭耳不闻。
一旁的越辰站在墙边看得认真,抬起头揉了揉哭得有些肿胀的眼,无意瞥见了余光中的人影。
身型纤细,应是一女子,目光似是一直凝在这间牢笼里。
越辰扫量着这人,目光陡然顿在女子右手背的伤疤上。
他像是掉进了尘封多年的过去里,耳边稚气的声音被拉得很远,远到微不可闻,远到看不见小阙九的身影。
回过神来时,牢笼里只留下了周小凡一人。
还是那副骨瘦嶙峋的小小身躯,睡在硌硬的石床上,双眼紧闭,手脚总会时不时有着细微的挣扎,睡得很不安稳。
记忆的主人再次开口:“他放过了我,也害了自己,不久后,我的能力被首尊看中,他从不信任任何人,蔑视人性,不喜失控,所以他让我抹去了所有面具人的自我,只有唯命是从的傀儡才能让他宽心,尤其是周小凡。”
“他无意觉醒了双面具,成了首尊心中又喜又怕的隐患,偏生他还不肯忘。”
“抹除人性无外乎抹除相熟之人,他们会同你一样,坠入梦境,在梦境里亲手抹杀掉自身记忆里的每一个人,无法抵抗,无处躲藏。”
越辰被阙九接连的话语压得喘不过气,隐隐猜到了他还未开口的后续,像是钉在原地一般,看着睡在石床上的周小凡,浑身冷汗,面色苍白得连脸上的泥泞血污也难抵挡。
和甘泽城时的梦魇如出一辙。
“……亲手抹杀,你让他杀了我?”
“是。”阙九又道:“可他没有,一连九年,我从没成功过。”
原来,周小凡那时流的泪,是害怕自己真的会杀了他。
越辰恨红了眼,朝他吼道:“他救了你!你却让他陷在梦魇里整整九年,生不如死,到底为什么?”
阙九平静回道:“让他走不出的不是我,是那个虚假的你,他身负双面具,不肯服从不愿忘记,再这么下去,首尊容不下他,那操纵反噬的能力你不是没有见过,这么些年你以为他为何他逃不了,只有让他听话,成为我能力下的傀儡,才算真正救了他。”
可他没想到,周小凡会这么强硬,像一块千年的磐石,白日在地坑被来回摔磨,夜里还要抵抗梦魇的切割,比起一个虚幻不实的人,他宁愿以顽石之姿苦熬这么多年,守着仅存的人性,落得个记忆残缺的下场。
越辰也是如此,仿佛受着极为漫长的凌迟之刑,亲眼看完了阙九所有有关周小凡梦魇的记忆,陪着他坐在不见天日的牢笼里,抚不平他紧皱的眉,唤不醒沉睡的人。
从青涩稚气到阴沉少年,嘴里喃喃着的永远都是那句“阿辰,快跑。”
良久,笼中少年也淡去身影,他们再次站在山石上,俯瞰断瓦残垣的城池。
越辰阴沉着脸,问道:“他记忆缺失是因为你,那他畏光体寒的症状呢?你还干了什么?”
“那是双面具反噬所引起的损伤,如果不是半年前我趁乱将他放出,他早被反噬折磨死了。”
残城骤然喧哗,是半年前圣都围剿朝野城的记忆。
越辰在混乱里看见了几个熟悉的人影,有玄睚,有赵又堂。
困住周小凡的藏匿之所,竟是赵又堂带人剿灭的。
而将周小凡救出朝野城的人却是刻意乔装的阙九。
他趁玄睚被赵又堂牵制得抽不开身,扮做处理尸体的黑金面具人,打开了周小凡手脚上的黑钢石锁链。
在后来周小凡远离朝野城的路上,阙九也一路暗中跟随,替他解决了发现他逃脱的尾巴,护送周小凡安然无恙的跑出山野,钻进灼灼烈日,回到繁华人世。
所有人都以为,是玄睚的看护不力,才弄丢了首尊最为喜爱的试炼人,实则只是阙九别无他法的放生。
这九年,他穷尽一切方法,强化自身的面具之力,想将周小凡拉进他以为的生里。
可周小凡不愿,他不愿和他站在一处,哪怕只是让他杀死一个梦中人。
于是,他为他解下了多年的束缚,将他送回人间。
至此,往昔恩尽。
云雾散去,残垣归寂。
阙九道:“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了。”
越辰眼里思绪翻涌,沉声道:“那我可以走了吗?”
阙九静默片刻,道:“他的反噬并不一定要依靠重塑才能解。”
越辰猛地抬起眼,急问道:“你什么意思?”
“去问问你们帝主吧,如果他手里真的有那样东西,或许周小凡就能得救。”
红衣少年身影逐渐缥缈,最终隐入群山叠嶂间,了无踪迹。
越辰没能抓住那抹弥散,喊道:“帝主能救小凡吗?阙九你回来!把话说清楚!”
他的呼喊撞上山峭,回声此起彼伏。
一重一重,变得更加遥远。
等到再次靠近时,耳边充斥的全是周小凡有些急切的担忧。
“阿辰,阿辰快醒醒,阿辰?”
被轻拍着脸颊的越辰终于撑开眼皮,感觉有什么夺眶而出,滚烫的滑落在周小凡手上,眼前一片昏暗朦胧。
他不自觉地抓上脸侧的手,在掌心里蹭了蹭,又拉下周小凡半撑着的身子跌躺在床,埋进他怀里。
周小凡圈紧他柔软的身体,问道:“怎么哭成这样?做噩梦了吗?”
他被越辰哭得发颤的身体惊醒,揽在臂弯里连哄带喊了好一会,反而哭得更凶了,人却怎么也醒不过来,急得他是一点办法没有。
越辰也没想到会这样,只是回想起梦里的周小凡,眼泪怎么也收不住,胸膛细细起伏着,打起小小的哭嗝。
他没有说起这个有关于他的梦,只是重重点了点头,被他细声哄慰着。
“好了好了……不哭了,只是梦而已,不怕啊。”
越辰攀上他骨感削薄的后背,摩挲过无数的粗粝伤疤,宛如触及一片猩红。
这要真是梦,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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