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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不渝 周小凡,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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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辰醒的时候,睁眼还是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只是已经飘起了细雪。
他还沉浸在那个虚幻的梦里,在那里,他见到了周小凡。
“越辰哥哥,越辰哥哥?”
耳边姚可儿的声音依然不真切,只是手腕上真实的痛感彻底把他拉回了神。
姚可儿这倒霉孩子,抓他手就不能换一只吗?
偏偏是右手,这还折着呢
越辰疼得直吸气,下意识先救出自己受尽磨难的右手:“嘶……轻点轻点,我醒了。”
姚可儿确实不知道越辰的右手伤情,他自己也是疼得天翻地覆,看其他人都醒了,就越辰迟迟不见睁眼,他难免担心。
如今见越辰神情还算轻松,他也放下心了:“对不起啊,我一时没注意。”
越辰熟稔地为自己疗起伤,没一会那种彻骨的疼痛也就消失殆尽了,拆着手腕上用来止血的布条笑道:“没事,我还要谢谢你呢,帮我止血。”
姚可儿茫然道:“啊?这不是我绑的,我们也都醒了没多久呢。”
他们生生疼晕过去之前,都以为自己没命走出这个岛了,可现在不但人没事,那些黑金面具人也不见踪影,更不可置信的是,那些成为傀儡的面具人竟没有一个活口,直挺挺的躺在一堆,死法千奇百怪。
姚可儿的话让越辰有了片刻恍惚,想起了梦里那个抱着自己的周小凡,转眼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勉强,便问道:“不是你那是谁?我们……”
他猛地说不出话,被他腿上盖着的白色斗篷扼住了声音,耳鸣骤起,一阵阵强烈,感觉身子被这件斗篷压得不能动弹,麻到呼吸都是沉重。
他也些撑不住身体,微微脱力就靠在了坚硬的山壁上了,石子硌在背上,疼得不安。
不对!他恍然惊醒般。
他明明是被玄睚捆在地上的,为什么会坐在这里醒过来?
这件衣服为什么会和他梦里的,他真实见过的那么像?
因为那个会抱着自己亲吻自己手腕伤痛的周小凡不是梦。
周小凡是真实来过的。
来找他,来救他。
蓦然,他冲破千斤重的束缚站了起来,环顾着找寻。
搬运尸体的羽令司,崔长林,祝梓桀,仇寻……
所有人都在,唯独少了他。
他没在这,和阙九那些人一起,都不见了。
只留下越辰手里的这件斗篷。
他不敢去触碰那份占据在胸口的不安,只能抓着一个又一个的人去问。
“可儿,你有见到周小凡吗?”
“……没有啊,他不是在天枢楼吗?”
“仇寻,你看见周小凡了吗?”
“没,怎么了?”
“崔掌罚,你有没有见到上次在庄子里和我一起的人?”
“没见到。”
……
他几乎问遍了所有能开口说话的人,没有一个人见到过周小凡。
他企图用这些回答来驱散那些宛如噩梦的过往重现,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梦,周小凡还在天枢楼,睡的很好,只要现在回去,马上就能见到他。
可他越是这样想,手里那件衣服就会变得越重,压垮他所有的自欺欺人,拖进看不见尽头的苦熬。
所以,他更想要此时就看见周小凡。
他在眼前,能看得到,才是最好的安稳。
于是,他跑了出去,跑出近乎空旷的秃岛,不在乎方向,沿着海岸大声呼喊。
每一声都是乞求。
求求你,我无法熬完回天枢楼的路程,等一个不确定的答案,也不能接受你真的来过又消失了。
求求你,就现在,让我看见你。
海岸边浅浅的海水凝结成冰,漫天飞絮撒在上面,和声声呼唤一起。
不多时,他们也会融进冰里,让晶莹愈发广阔,伸向大海,伸向一方礁石上坐着的少年,身后是被指引而来的越辰。
他缓缓走近天幕下的人,飘扬的雪落在银发上,白衣上,将周小凡藏在苍茫里,洁净如初。
他捧起清冷的海水,洗去手臂上的鲜红,对身后的声音全无反应。
“小凡?真的是你,你怎么找到这来的?”
“……”
没有听到周小凡的回应,越辰有些慌乱了,更快奔向他:“你是不是受伤了?”
“……”
几步跨过,越辰轻搭上周小凡的肩膀,却在刚握上时便被他一把抓住。
手臂顷刻爬上寒冰,蔓延入骨。
与之一起的,是周小凡满是惊吓警觉的异瞳,右脸的赤瞳四周爬满了可怖的裂痕,诡谲森然。
越辰显然被吓到,以往周小凡这幅模样时便是反噬之痛肆虐的时候,他如今的身体不知道还能承受几回,越辰根本来不及管自己的手臂,担忧道:“小凡你……”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很疼?”
几乎只有一眼,周小凡便化去了寒冰,立马放开越辰的手,一双骇人的异瞳瞬间变得温柔乖巧,不敢触碰又不想远离。
不知为何,越辰看着周小凡此时全然清醒,一点失控痛苦之色也没有的神情反而有些心慌。
可他没有言明,安抚道:“就这一下,我都没什么感觉,你呢?有没有被反噬?”
周小凡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片刻后才松了口气,摇头道:“没有,我很好。”
越辰仔细打量着确认,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出什么,只能牵着周小凡离开海岸,重复着刚刚的问题:“你这次怎么醒的这么早?还找到了这里,是谁告诉你的吗?你是不是碰上了那些黑金面具人?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越辰实在有太多不解,而这些未知都和周小凡有关,他没法不问。
可他当问完不自觉侧头看向周小凡时,他发现周小凡也在看着他。
蹙着眉,不眨眼的看着他的嘴,就像在辨认些什么。
越辰心里猛地颤了颤,看清了这份不对劲到底为何。
他停住身,伸手遮上周小凡的眼,低哑道:“小凡,叫我一声。”
“……”
他近乎虔诚的凝望,等着那薄唇的一张一合,等他告诉自己,他真的很好。
良久,他的期盼在孤寂的海浪声中磨灭,没能等那声阿辰。
越辰遮得并不用力,甚至能感受到周小凡细长的睫毛抚过他的掌心,随后被他握了下来,看见自己湿红的眼眶盈满泪,滴落在雪地里,是和他一样的无声。
周小凡拿过他抱成一团的斗篷,为他拍落一身风雪,展开斗篷披在他身上,将他的脸也藏在帽里。
做完这一切,周小凡才捧着他的脸,拭着泪道:“阿辰,你回圣都等我几天,好不好?”
越辰有些急了,抓下他的手牢牢攥住,又不敢把话说太急:“你要去哪?”
他们谁都没有点破周小凡的失聪,彼此心知肚明。
周小凡看懂了他刻意放慢的话语:“不知道,他们已经发现你了,我必须要杀了他们,否则你会有危险的。”
“我们可以一起。”
周小凡摇了摇头:“我一个人会快些,等我回来了,我们就一起回甘泽城好吗?”
越辰对周小凡的话比任何人都要敏锐,一下就能听出其中所有,他追问道:“为什么要回去?”
他明确看到了周小凡眼里的闪躲,再也不愿意迁就周小凡的耳盲,哽咽道:“如果刚刚我不来找你,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走了?”
“你这次醒来这么快,和他们动用面具之力又没有反噬,但你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已近腐朽,所以想趁自己死之前帮我解决掉所有后顾之忧对吗?”
“你甚至还想着,如果自己运气好,不仅活着回来,还能留几个日头给我,你想让看你死在甘泽城,死在那个破茅屋是吗?”
他接二连三的道破在周小凡眼里就是一场寂静的兵荒马乱,除了看着越辰的眼泪肆无忌惮布满脸庞,他什么都感知不到,只能着急地帮他抹眼泪。
“阿辰,你说慢点,我看不清。”
越辰挥开他的手:“你要看得清干嘛!反正你也没想过我答不答应,还在乎我说什么呀?周小凡,你真是……唔!”
周小凡也是急得没办法了,听不见话又插不进嘴的,只能一把吻住越辰,让他稍微等等自己。
越辰被他按在斗篷里吻得很不情愿,抵着他的肩想推开他,可来来回回试了好几次,每次都被后颈上的大手以更强横的力道压了回来,撞进更深的搅弄里。
他又想要掰开周小凡的手,刚一抓上他的手臂,周小凡的另一只手就揉上了他削薄的腰,稍一揉捏,越辰便细哼出声,往周小凡怀里软去,又被后腰上仿佛事先预料到的手捞着往上提了提,彻底没了挣扎。
他们在朦胧里缠绵了太久,等到分开时,两人眼里也都沾染了些失神。
周小凡搂着他,听不出自己声音里的暗哑:“能听我说几句了吗?”
越辰埋着头不作声,不知如何面对周小凡这一身病骨残躯。
周小凡捂着他的脸颊抬起,看着他眼里氤氲依旧的水雾,心里疼得发紧,可他不得不说:“阿辰,你知道我没法对你说谎,因为太拙劣了,所以我只能隐瞒,可好像也没一次成功的,我的阿辰是不是太聪明了点?”
他真心实意地笑着,如今也化不开越辰心里的阴霾了,他又说:“或许因为我双面具的体质,才会反噬到了这个地步还给我苟延残喘的机会,我能感受到,我可能不会有下一次反噬了,我此刻身体里所有的轻松甚至是面具之力运转无阻,都像极了寻常人的回光返照,这些从我在天枢楼醒来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有所察觉了。”
越辰开始止不住的摇头,水雾已经化作断不开的泪爬面苍白的面容。
周小凡所说的和越辰并无二致,都是他最不想触及的残忍。
周小凡揽紧他,手轻抚在后背顺着他哭得气喘的呼吸。
力道极尽温柔,言语却平静得可怕。
“阿辰,我这回……真的骗不了你了,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来找你,我们回甘泽城,不要管什么重塑了,世间领悟重塑之人寥寥无几,哪一个不是耗费半生穷尽一世,我不想看你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这么逼自己,我们算了吧,好吗?”
越辰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字句,张嘴全是破碎的啜泣声,只能扒开周小凡的手掌,发狠的用力刻道:从头到尾,你都在骗我,你根本没想过能活。
“不是的!阿辰我想的,我怎么可能不想,从我找到你的那一刻,我就想竭尽所能的活在你身边,所以我信了重塑的法子,跟着你一路来到圣都,守着你经历了这里的一切,可也是这样,我才让你一次又一次失望,眼看着你逐渐消瘦,自己却无能为力,我明明是想让你欢愉的,到头来只是给了你虚假的盼望……”
周小凡用力束缚着越辰,垂首埋进他的颈窝,闷着有些发颤的声:“对不起,阿辰……对不起。”
他悔痛着自己所做的一切,包括将要来临的死去。
越辰仰着头无力抵在他的肩上,身体止不住的颤,手里还执拗地攥着周小凡的一片衣角。
那是他仅剩的不甘。
他们分开了十一年啊,只换来半载相守?
他救下这么多人,都抵不过他一命?
他好不容易留下的人,说夺走就夺走,凭什么?
他不想认,一把反扣住周小凡清峭的双肩,无数亮莹绵绵漂浮,缠绕着两人紧密贴合的身躯。
夹着雪,掺着泪,凶猛地涌入周小凡体内。
周小凡隐约看到光亮,抬首环顾着,知道这愈发躁动的亮来自挂在自己身上的人,眉宇间尽是疼惜自责。
他除了感觉到脸上面具已经愈合平复,体内还是一片死寂,惊不起一丝涟漪:“阿辰,你别这样。”
越辰不听不应,同样探知到周小凡体内的静默,更狠的催动所有面具之力,灌入不见底的深渊,眼里的倔强也摇摇欲坠。
周小凡掐着腰窝想要把人摘下:“阿辰,真的可以了,你听话,别这样。”
越辰陷在窥不见天光的深渊边不肯退让,无论周小凡多用力的想将他拉回,都是徒劳。
周小凡的反噬真的消失了,只留下轻飘飘空荡荡的躯壳。
面具之力像一根无处游走的线,缝补不上那个幽深的洞,撞不出一丝回响。
却能崩坏他所有执念。
摧残得干干净净。
光点顷刻消散,海岸又是一片白茫茫。
相拥的人依然相拥,只是死了光亮,留下一句无人回应的不渝。
“周小凡,我救不了你了,我们就死在一块吧。”
此后,山海人世,朝露与诗,不过尔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