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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绝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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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辰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眼前这幅景象。
他好不容易在天枢楼找到了崔长林,将祝梓桀逃出羽令司的事情告诉了他,又急匆匆带着人按照红线虫的指引登上了这座孤岛。
这前后落差的时间不过半个时辰而已,却足以将一人摧残到如此境地。
他被崔长林护着送到了枯坐之人的面前,竭力愈合着还在不断往外渗血的身体,耳边是崔长林小心翼翼的担忧。
“祝兄……你的手……”
祝梓桀置若罔闻,失神半晌才看清越辰,突然伸出疮痍满布的左手,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一般,抓住越辰的肩膀,哑道:“别管我,先救霓裳,先救她。”
“祝兄……”
崔长林抱着祝瑞年,看着早已气绝躺在祝梓桀腿上的花霓裳,只能将祝瑞年的脸藏进更深的怀里,怕他睁眼看到这一幕。
越辰拿下肩上无力的手,不在意沾染的血腥,治愈依然只笼罩在祝梓桀一人身上。
“书秀大人节哀。”
再违背常理的力量也无法逆转死亡,就像妙手回春终有穷尽,起死回生只是妄言。
即使是越辰,此时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无能为力。
只能看着祝梓桀眼中仅剩的光彩彻底湮灭,垂着眼不再开口。
见祝梓桀的身体正在好转,崔长林把祝瑞年交给了肖醉,又随手一挥,似乎在几人身边埋下了什么,才放心离去。
崔长林的面具之力与他本人截然不同,毁坏力极强,能凝空炸裂,威力是寻常火药的几倍之上。
此刻他正直奔不断逼近的秽毒,将其尽数炸开。
褚老头大概是这些人里最畏惧死亡的一个了,他被崔长林惊天动地只针对他一人而来的能力吓个半死,惊慌失措得只顾得上防守。
最后竟然用秽毒包裹着全身,想要钻进泥里溜走,却被崔长林连这四周的土地一起炸了出来,摔在地上时已经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了。
他没有片刻停留,直接踩着山壁间的石块,高高跃起,将他目光所及的树木全都轰塌烧尽。
阵阵爆炸声下,被隔绝在外的苍茫白雪终于显现,层层浓烟混着烧焦味四散开来,污浊了这片洁净。
他重新落回祝梓桀身边,脸上面具裂痕悄然淡去,看到祝梓桀已经昏睡过去,便又唤来两人,向肖醉叮嘱道:“你把他们先带回船上,护好他们。”
肖醉几人垂首道:“是。”
混乱的另一端,姚可儿没再听仇寻的话,跟着他一同对上了玄睚,他们已凌空躲过无数断竹蛇藤,可这东西无穷无尽,尤其是针对仇寻的阻拦,仿佛怎么都消耗不完玄睚的面具之力。
崔长林回首看到,眼疾手快地对着玄睚躲闪后退时暴露的身影骤然发难。
可崔长林知道,这一击绝不会中。
但也足够迷乱他的视野,给仇寻争取到片刻的停留。
一瞬的破绽被仇寻死死盯住,嘴角噙起一抹邪笑,闪身而动,跃至玄睚眼前时,他已经被削弱得无法躲闪,只能在心里咒骂道:阙九!你他娘的说的人呢?
反观仇寻脸上面具正盛得发红,刀势一荡。
短兵寒光悬在颈侧。
并非静止,而是急颤着握刀的手。
随即哐当一声,双刀掉落在地。
“仇寻!”
姚可儿喊得声裂,奔过来接着仇寻僵硬颤抖的身体退到一边。
姚可儿刚一站稳身形,仇寻便在他怀里滑坐下来,他也跟着跪下给他倚靠,想要抬起仇寻的脸,却被人死活埋在肩上不肯抬头。
他急得哽咽:“仇寻……你怎么了?你给我看看好不好?”
用力藏在他肩颈里的人已全身冷汗,从牙关里挤出的几字颤得微弱:“……别看,是反噬,会……吓到你的。”
姚可儿紧握着那只将他胸前衣襟攥得发皱的手:“反噬?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之前不会的。”
仇寻的面具之力不比他弱,先前也有过比这次更为强大的运转,为什么如今却引起了反噬?
被仇寻藏起的面具正疼得发烫,强忍着反噬折磨,不愿在姚可儿面前喊出声,耳边慌乱的呼喊也听得虚幻。
“越辰哥哥!仇寻疼得厉害,你快帮帮他!”
正准备和肖醉回船的越辰闻声而去,没有片刻犹疑的来到了仇寻身边为他抑制。
越辰刚准备开口询问,四周的倏然无声静得让他们觉得可怖。
良久,一道冷冽的声音掉入寂静,惊起越辰全身骤寒。
“你就是苏清风?”
这世间,知道越辰就是苏清风的除了他自己就只剩下赵又堂。
可这个声音显然不是赵又堂。
那他是谁?
越辰闻声仰头望去,声音的主人正立在断山顶垂眼俯瞰着近乎残破的空地,一袭青衣,身量高挑,长发低束,脸上依旧被遮挡。
空地上,面具人们皆面朝断山半跪垂首,无声臣服。
唯有不知从哪冒出的玄睚阙九,屈膝俯首道:“首尊。”
他们万万没想到,从万重窟赶来的人会是此等人物,这哪是来支援,分明就是来降罪的。
站立着的众人瞬间明了,眼前这个被奉为首尊的男人便是将世间饶得不得安宁的罪魁祸首。
霎时间,众人神情严峻,凝着肃杀之气不敢懈怠。
可瞩目之人却不以为然,睨着越辰满眼阴戾警惕,漠然道:“你这抑制反噬的能力还是我赐予你的,你非但不感激,还敢出逃装死改名换姓躲了这么多年,你很好,可周小凡就没你这般好运了,有命逃没命活。”
他的最后几字就像血夜里最亮的一抹猩红,即使脚下再怎么尸横遍野,越辰也无暇顾及停留了,什么他为何知道自己原来的名字?什么叫他赐予自己的能力?这些他统统顾不上了。
他只想知道,他的那个健康煦暖,呆傻纯真的周小凡到底去了哪里?
“这十一年,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姚可儿从没见过这样的越辰,满身锋芒戾气,像是淌过无间的魔,来索这世间最深的恨。
越辰过于阴鸷的眼神语气成功激起了他的怒火,可他并不打算把惩罚降在越辰身上。
他微眯着眼,立在风中。
倏地,有硕大莲包从他身后缓缓盛开,成了一个通体宛如琉璃又栩栩如生的莲花,只是这莲花心蕊处似乎有些美中不足,隐隐有着断裂的凹凸。
还没等姚可儿看清这极像祝梓桀口中描述之物,空地上除了越辰以外所有站立的面具人皆遭反噬,承受着四肢百骸被撕咬之痛。
空地上顿时苦难一片。
这就是仇寻无故遭受反噬的原由,可越辰同样想不明白,照这人先前所说,他能赋予别人面具之力,那为何又能操纵反噬?难道他和周小凡一样,拥有双面具?
越辰立马手足无措起来,下意识地为离他最近的仇寻两人抑制反噬,还冲着那人喊道:“住手!快住手!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这面具之力不能与我敌对。”他又望向半跪着的红衣少年:“阙九,交给你了。”
“是。”
阙九心领神会,站起身来走向越辰。
越辰看着阙九步步走近,那双空洞的眼像是一潭死水,里面沉没着太多人,太多躯壳。
姚可儿无力推开他,力道聊胜于无,颤声道:“……跑……快跑。”
没有面具人能逃脱反噬。
姚可儿知道,他们逃不出去了。
可这些人既然没有用同样的方式对待越辰,那目的一定和那些成为傀儡的面具人一样。
他们需要越辰的能力。
他还能活。
他起身想要逃离,却被玄睚的藤蔓牢牢捆住四肢,仰面摔在地上:“跑?你跑得了吗?”
藤蔓扎根进地底,无法动弹。
越辰拼命挣扎,尖刺一层层挂开皮肉,鲜血转瞬就流进泥里,藤蔓仿佛被滋养一般,勒得更加用力。
越辰仿佛能听到藤蔓紧绷摩擦的吱吱声,直到清楚的听见骨骼断裂的声音,他才知道,自己不是流血太多幻听了。
他的右手腕,被勒断了。
他疼得大喊,眼眶不自觉的湿润,想抓上那股剧烈的疼痛也做不到。
崔长林狼狈的躺在地上忍受反噬:“……越辰。”
玄睚被他这一声近乎虚无的声音唤起记忆,转而大步跨去,踩上他的头顶往地里用力碾压,咬牙道:“炸我?你再炸呀,你不是狂吗?”
阙九已经蹲在越辰的身边,眼看着一只惨白的手覆上自己的眼睛,他却没来由的想起在甘泽城时,周小凡梦魇时候说的话好像和姚可儿一模一样。
他那时候梦见的,也是现在这样吗?
幸好他看到的只是梦,而不是这真实的残酷。
可情人泪还没送给他呢,也没等到他睁眼看见自己。
这些,就不残酷了吗?
他会哭吗?像那晚一样。
别哭吧,自己好像没法再吻去他的眼泪……
泪在冰冷的掌心下滑落得极缓。
滑过寒凉彻骨的崖洞,滑过残破老旧的茅屋,滑过宁静清秀的庄园。
那都曾是他们的家,都住着一个澄澈少年郎。
如亘古长河,荡着涓涓波浪,回到最初的远方。
如倦鸟归巢,低飞过四野青山,只许一缕枝头。
如眼前人,影影绰绰。
像极了他的少年郎。
甚至是轻柔的捞起,手腕间的碰触,和深沉渗人的声音,都和他的周小凡全然一样。
“阙九,你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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