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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长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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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雪地上,玄睚走出树阴,答非所问:“我们曾经也想过将你归入其中,如果你们少些反骨,识点相,或许早就遇上了,和现在也没什么差别。”
可仇寻锋芒太盛,锐利得让他们觉得很像过去的周小凡,这才让这些人有所却步,迟迟没有找上门来。
仇寻气极反笑,猩红着眼凝视玄睚:“有没有差别你很快就知道了。”
他鲜少有太过坚定的意志,可一但有,那眼里便再也装不下其他。
犹如此刻,一心只想取下自己早该取走的命。
他只给姚可儿留了一句“在这等我”便拔刀而去了,让人连张嘴的机会都没有。
面具之战一触即发,非死不可止。
高耸茂盛的大树张开无数枝叶,隐匿其中的人潮纷纷跃下,向祝梓桀几人淹去。
唯有阙九一人,双目黯淡,坐在树下,于杀戮中漠然,宛如一片无风的海,与世隔绝在浮云之上。
雪地纷乱四起,扬起飞絮渺渺,又落在早已泥泞的空地上。
而将雪染得遍地污浊的人潮数目众多,虽脸上皆带有黑金面具,衣着却显得眼花缭乱,并不一致。
斗至焦灼的仇寻见此情形,更是顾及险境中的姚可儿,动作力道愈发迅猛,轻啧了一声绕开一直刻意阻止他近身的藤蔓树干。
花霓裳眉头紧锁着,仿佛大难将至,沉声道:“这些人原本都是未被收服的面具人,可因为首尊和阙九的能力,早就脱胎换骨,成了面具之力都已登上四圣境界的傀儡。”
祝梓桀姚可儿听言心里皆是猛地沉落,他们比谁都明了,四圣三邪的筛选继任历来只握在帝主一人手中,虽设立不过数十载,可每一位的面具之力都得帝主认可。
然而此刻,他们眼前这浩荡的亡命之徒竟都已悄然强到这种地步。
祝梓桀暗自疑想着:又是兀蜺,又是面具人,简直就像在囤积兵力一样。
来不及细想,众人身手鬼魅迅疾,已闪至三人眼前,群起而攻。
祝梓桀将祝瑞年交给花霓裳,丝毫不敢懈怠的驭起更为锋利的风墙护着几人,大手一挥便将捆在风刃里的人割裂甩出,鲜血随着余风推远了后方的人。
死在地道里的兀蜺尽数被唤醒,再也无惧洞口外的秽毒,长着鲜血淋漓的大口冲进混战,除非支离破碎,否则啃啮撕扯永无止境。
姚可儿见风墙消散,脚下一点跃了出去。
祝梓桀在妻儿身边驭出一道卷风,保他们不受伤害:“护着瑞年待在此处,千万不能出来。”
随即不忍再看花霓裳眼中的担忧,决绝转身离去。
树下,阙九抬起眼帘,往混乱里扔出又一个雪球,下一瞬便被踩进泥土,失去洁净。
他百无聊赖的轻晃着双腿,藤蔓开始摇摆,红衣微扬,面具下无神的金眸正映着一对母子,身下坐着的雪地是这里仅存的白。
恍惚间,金眸里滑过一丝微光,犹如昙花一现般片刻后又暗淡了下来。
在他重新垂下眼靠在藤蔓上时,远处的花霓裳仿佛成了恶鬼眼前唯一的生魂,引起无数垂涎,奔她而来。
一旁的祝梓桀姚可儿打至一半,这些人突然收了力道,没有任何预兆就放过了他们,全朝同一个方向散去。
姚可儿一下扑空,有些趔趄地站稳脚步,迷茫地听见祝梓桀方寸大乱地喊道:“你们滚开!离她远点!”
回头看去,只见祝梓桀拼命破开人流,挡在花霓裳面前。
可那些人无知无觉,一群群的前赴后继,无论流血断肢都不肯退。
姚可儿再次伸出援手,只是这一次他也无济于事了,这些人的面具之力个个浩瀚,凝做一团相差过于悬殊,连外围都来不及撬开,所有兀蜺已尸骨无全。
这是花霓裳见过的祝梓桀最狼狈的模样。
她眼看着他没能躲过水刺穿透自己的肩膀。
逃不掉玄铁化作的拳震碎他的胸膛。
更快不过身影无踪的人,在离她只差一风之隔时,他为护她一时不察,被另一人近身扯下了右臂。
“你快走!走啊!你会死的祝梓桀!我求你了,你不要管我了……”
她忘了自己喊得有多撕心裂肺,忘了双眼朦胧,流泪满面。
只记得他撑着遍体鳞伤的身躯,摇摇欲坠还绝不退让的背影,只记得他一声比一声痛苦的呻吟,一次比一次虚弱的喘息。
轻得震耳欲聋。
她陡然狠绝,声色俱厉地喊着:“祝梓桀我要你滚听见没,我就是利用你,欺骗你还负你,我用不着你这样的蠢货救,你滚!滚啊!”
祝梓桀仍在拼死护她,一身白衣早就红得刺眼。
她强忍着啜泣的无情就像一颗沙尘掉进无边大漠,微不可闻。
为什么不走?
你应该走啊,回圣都,做回书秀夫子,做那个纤尘不染的神祇。
而不是被我拖累至此。
拖累……
是啊,都是我,只要我不再张嘴,只要我是个死人,阙九就会放过祝梓桀。
他是为了我的命而来,那就给他好了。
她无声掠走自己的呼吸,果断的去死。
只是在死去前,她忍下窒息带来的所有痛苦,不敢声张,怕自己死不了,祝梓桀活不成。
她磕绊地咬破手指,按住剧烈颤抖的手臂,在祝瑞年的衣袖上艰难写下几字,又抱紧了他仰望着祝梓桀清癯残败的背影。
这是报应吧,她想。
她泄露这些人的行踪,使其成为更强的傀儡,所以自己今日因他们而死,也算是善恶有终了。
只是在终结前,能不能再让她看看他的脸,就当她贪得无厌,舍不下,弃不掉。
她将手伸进风里,想抓一缕扶光,照亮那互许终生的黄粱一梦。
倏然,纤细的手臂随着眼泪一同掉落。
娘亲躺在了自己的骨肉边,一个熟睡,一个长眠。
她是对的,她死后的孤岛即刻静谧,面具人们皆定住不动,僵直着血流不止的身体。
祝梓桀重重跪下,长发早就散得凌乱,染着血披在断臂的肩上,眼皮也犹如千斤重,半阖着看向身后的花霓裳:“……霓裳,你怎么样……”
声音像被大水淹没,无论怎样开口都是徒劳。
阙九被寂静引得抬头,猜到了面具人停下的原因,只是抱着确认一番的想法退散了他们。
无数血腥散去后,他如愿看见花霓裳倒在一方皑皑里,有一人正踉跄着向她爬去。
“……霓裳?”
失去右臂流血过多的身体爬得颠仆倾跌,就这十余步距离他也摔了好几回才拖到花霓裳身边。
他想把人扶起,可当满是污泥的手垫在她颈后时,路过颈侧的掌心已经感觉不到任何跳动,仅存的力气顷刻倒塌,怎么试都无法抱住她。
红了的眼眶溢出大片湿润,哭得气急:“霓裳……霓裳我错了,我不该不理你,不该把你一个人扔在这,我是蠢货,你醒来骂骂我……你醒来霓裳……”
昔日历经生死看尽离别的书秀夫子,如今身处其中,也是不能自已,一如世俗往常。
这世间大概没有人能受得住生死离散。
因为够在乎,因为难免很爱。
他终是拥紧了逐渐冰冷的人,从最初的仓惶哭喊死寂成空洞的流泪,怀中的人都再不会等在自己归家时的院里,不会同自己抱怨瑞年的玩闹调皮,连共担罪责她也先一步夺走。
于是鲜红覆雪,染尽悲凉。
赤雪上,罪者已逝。
至爱,亡也。
然杀戮未止。
面具人再起危机,奔向活着的人。
仇寻难抵心中记挂,砍断又一尖竹后放弃了追击玄睚,退回到了姚可儿身边。
在他的面具之力下,削弱立竿见影,刀刀穿透命门。
两人故技重施,仇寻杀得越多,姚可儿所能驱使的死尸也就越盛。
两人就这样一同护着中间支离破碎的一家。
偏偏仇寻暂时放过了玄睚,玄睚却不肯答应。
他的能力远比仇寻想的灵活,难缠得很,夹杂在这些面具人里,隐隐让他觉得有几分苦战的意味。
直到远处一声巨响,惊彻长空。
众人俱寂,望向声响处。
围成一圈的大树不再完整,像是被火药炸出来的缺口满是断枝残木,还裹着熊熊烈火,往两边的树木吞噬而去。
浓烟中,众多玄衣男子踏焰而来,背负长管火铳,为首之人身型挺拔,眼眸明锐如锋,正是羽令司掌罚,崔长林。
“圣都羽令司奉帝主命,前来押解,遇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长管火铳尽数被手肘从后背顶上半空,又被迅速捞回,迎着疾步指向面具人。
混战更加激烈,玄睚一早就退回到阙九身前,蹙眉道:“这破岛今天是怎么了?没个消停,连羽令司也来了。”
阙九兴致缺缺,微微摇头也不作声。
“那现在怎么办?这里肯定是败露了,又要全杀了?”
阙九仰头看着他,满眼都是“那不然呢?”
玄睚对他这样直白无礼的眼神没有一点恼意,只是有些烦闷地抓了抓头发:“要是只有仇寻一人我还能应付过来,现在又来了个崔长林……要不你试一试?”
阙九终于开口,很是清冽平和:“我的反噬还没有完全平复,只能勉强抽夺一人。”
“一个也行啊,你把崔长林抽夺了,让他变成我们的人。”
“要是这么容易,首尊早就让我去了,周小凡也不会跑。”
他的面具之力名为夺舍,能抹去一个人的记忆与人性,从而变成一个听话的傀儡,与先前和尚的傀人相比,能驱使的数目更为惊人。
只是数年前,他发觉夺舍的强横依然不够,在面对心中执念或意志太过坚定的人时,存有残缺。
更别提前段时日,首尊的预谋之计透支了他所有的面具之力。
若要抽夺崔长林也不见得会成功。
阙九继续说道:“你尽量拖住他们,万重窟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别让他们跑了。”
玄睚立马松了口气:“你不早说,谁来啊?”
“不清楚……回头。”
玄睚有些茫然,愣着回了头,只见仇寻姚可儿身形一晃,瞬息数丈远。
他赶忙退步,一边拉开距离,一边升起藤蔓拦下两人。
两人被挡在离阙九不远处的树边,树下的人已不知所踪。
可就在刚刚,仇寻无意对上了阙九的那双眼眸。
只一眼,他便觉得似曾相识。
像极了混战里,正在治愈祝梓桀的越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