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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救出 我们之间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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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寻的出现不仅在祝梓桀的意料之外,更让茧生两人也方寸大乱,先前的镇静笃定已经开始晃动。
“他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她惊慌地跳下兀蜺的背,随即怒着眼质问的喊道:“老头!”
“这……我也不知道啊。”
被包围的四人并未见到仇寻的身影,他在远处惊扰到兀蜺群,被它们视作新的食物。
听出来人是仇寻时,祝梓桀当下便散去风潮,从身后腰间抽出细长的白玉笔,缠绕上风,挥手甩向腾空扑来的兀蜺。
如仇寻所说,笔身犹如剑一般,笔直扎进兀蜺左上的眼,溅出喷涌的血,随即摔在地上滚着,四脚扑腾着嘶吼,无法站立。
识破这弱点后,祝梓桀赶忙牵住花霓裳,乘风驭起白玉笔,说道:“跟紧我。”
“好。”
眼见两人就要逃离,茧生刚想追上去,却被花霓裳先一步制住,熟悉的窒息感猛地上涌,没走几步跪了下来。
她怒红了眼,不甘地推了老头一把,哑道:“……快去……拦下他们。”
老头颤巍着说道:“我不被误伤就不错了,跟上去凑什么热闹啊。”
茧生支起无力的身体,抓起老人胸前的衣襟,狰狞道:“……他们跑了,我们……都得死。”
老头残弱的身躯被她脱力扔下,听见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才慢悠悠撑起身来,朝那条吵闹的地道走去。
随着年迈,能动用的面具之力就愈发的稀薄,要不是眼下局势所迫,他还真不想这么拼命。
一步一步,他所踏之处皆流下粘稠的墨色脚印,逐渐没过鞋底,形成水洼扩散开来,蔓延至地道两边,宛如黑色的溪水向兽群流去。
为了留下他们的命,即使是暗中喂养的兀蜺群也只能一起淹沉。
深入兀蜺群的四人并未察觉到身后的危机,祝梓桀一手抱着祝瑞年,带着花霓裳,一路跟随着飞舞的白玉笔前行。
时有几只兀蜺会攀上顶,从上空跃来,但好在祝梓桀反应及时有惊无险,不多时也就隐约瞧见了仇寻姚可儿两人,身旁还跟着几只撕咬同伴的兀蜺。
那些被仇寻斩杀的兀蜺,断气没几瞬便会受姚可儿驱使重新站起来,沦为自相残杀的一方。
祝梓桀大声喊道:“仇寻!姚可儿!你们怎么在这?”
仇寻挥刀回道:“跟着你来的,快过来,先离开这里再说。”
“好。”
被护在中间的姚可儿唤醒祝梓桀身边已经死去的兀蜺,将人护送了过来。
仇寻两人已经跨上了兀蜺尸体,回头道:“上来,前面的我都解决了。”
“多谢。”
祝梓桀两人立马翻身而上,被载着一同奔过满是兀蜺尸体的地道,它们正缓缓站立,冲向四人身后的众多同伴。
终是得了喘息,四人之间却格外缄默,耳边充斥的只有兀蜺狂奔的脚步和寒风。
良久,花霓裳抬头望向姚可儿的背影,满怀歉意道:“云沟村的事,对不起,还有刚刚,谢谢你出手相助,出去之后我任凭处置,绝无二话。”
知道姚可儿活着逃出云沟村时,花霓裳为自己心中那一丝放松感到虚伪,甚至还不可控的去提心吊胆,希望他能在追杀里继续存活下来。
听闻他来到圣都做了三邪,她又开始后怕,于是她以各种借口严禁祝瑞年踏出家门,生怕他们会再次碰上,就连王胜刚死的那日,也是在自己得知他随着祝梓桀赶往了风霄后才带人前去的。
祝梓桀脱下外衣裹紧了祝瑞年,道:“没错,我们……”
姚可儿不愿回头,打断道:“书秀大人,你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错,我无法原谅祝夫人和你,和小公子并无关系。”
“……”
两人从未奢望过姚可儿的原谅,之于他,之于太多人都是一样。
其实当花霓裳露出面容,就这样出现在姚可儿面前时,姚可儿是恨的,她这么在意自己的家人,所以就不惜夺走他的家人,即使他们不曾见过一面,甚至为她保下了祝瑞年,都能毫不留情的将他置于死地,这让他怎么放得下。
所以他红着眼眶被仇寻拥着,躲在暗处袖手旁观,茧生所言不错,她这数年的宁静是用太多人的鲜血换来了的,包括他曾视为家人的村民们。
他听见祝梓桀要与她并肩,听见兀蜺群奔涌,听见他们身陷囹圄,那两条无辜的性命又犹如一年前一样,动摇着自己的决心。
仇寻看进他布满阴翳的眼,低声道:“你不想,我们就走,好不好?”
仇寻此次跟来,不过是为了查清黑金面具人,如今听也听得差不多了,他实在不想让姚可儿再看见这个女人。
至于另外两个,他也不是什么善良之人,抉择是他们做的,是死是活与他无关。
姚可儿沉默了少顷,才被仇寻带着往另一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在远离自己的仇人,也在远离曾为同僚的祝梓桀。
姚可儿觉得庄童是对的,最大的罪人是自己,若不是他每回都多此一举的心软,云沟村怎么会消失,一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他停下脚步,抬眼看着灯火下挺拔颀长的身型,道:“那些四眼的怪物眼睛特别软,我之前在风霄就伤过那个同样是四眼的男人,或许能试试。”
仇寻回过身来,轻柔道:“甜宝啊,别为难自己,这世上没有什么理所应当的事,你真想救?”
姚可儿一寸寸烧去眸里的阴翳,泛起微光,点头道:“我知道,不是因为我是圣都的再生蛊,我只是一直都这样,好像改不了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见大白的时候,就是从庄童和村里其他玩伴手中救下来的。
那时候也是这样,他躲在树后不敢上前,眼睁睁看着庄童掐住大白细小的七寸,炫耀着自己的胆大,离火堆越来越近,每离火堆近一分,大白的尾巴就会向上蜷缩一些。
等到自己冲出去扑倒庄童,被踢得浑身都疼时他才发觉,自己被莫名的勇气支配了。
后来火堆在混乱里不知被谁踢散了,点着了四周的枯叶,燎原进了树林,他们才肯罢休。
而庄童也在补完最后一脚后,给他这份莫名的勇气赐了名。
“多管闲事,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是啊,自己的确没多少斤两,兜不住多管闲事的后果还偏要执迷不悟,他和花霓裳一样罪无可恕,甚至比她更愚蠢。
可事到如今自己已经没什么好失去了,如果真的错了,那就错了吧。
然而,仇寻却说:“改什么,这样挺好,我喜欢。”
他揉在姚可儿头顶的温度像日照金山般煦暖唯一,能笼罩住这座小山的所有山川河流,枯萎干涸。
他牵着姚可儿迈了回去,又说:“走吧,等会你就和之前一样,乖乖待在我身边,我走到哪你就跟到哪,剩下的我来就行,知道了吗?”
姚可儿微微愣了一下,覆上他的指节分明的手,成了一个双手捂着的动作:“谢谢你,仇寻”
仇寻捏捏他软糯的手,嘴角噙着笑意:“我们之间不用有谢,只要有我们就够了。”
地道里,姚可儿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带着三人奔在来时的地道里,身后早就看不见踪影的兀蜺群同他们是一样诡异的寂静。
就连声音也微不可闻。
轻轻地,隐约传来涓涓流水的声响,给他们一种海水浸湿了地道,淌了进来的错觉。
花霓裳最先回过头张望,确有流水跟在身后,正滚滚而来,逐渐逼近。
“遭了!是那老头的秽毒!”
三人纷纷往后望,祝梓桀肃然道:“这毒就是傅源在枯石海所中之毒,千万别沾上。”
秽毒的势头很是猛烈,竟远超兀蜺的速度,仇寻微皱着眉,问道:“可儿,还有多久能到地面?”
“就快了!”
不行!再快也来不及了!
仇寻难得的急躁,他太清楚这东西的致命。
瞬息间,他在余光里瞥见祝梓桀再次挥出白玉笔,打下了身后顶上挂着的火把,掉落在秽毒里。
秽毒虽似水,可也并非水,遇火自然可燃,压在秽毒的奔流之势上,肉眼可见的减缓了许多。
祝梓桀收笔喊道:“趁现在,快走。”
兀蜺已近极限,终是绕进了稍稍向上倾斜的地道,四人也触到了更为凌厉的寒风,正从地上迎面而来。
须臾,刺眼的白亮照进昏沉的暗黄,挂在阶梯顶端的山洞外。
第一声吱吱的踩雪声响起时,四只兀蜺鱼贯而出,载着几人登上了它们生前从未见过的孤岛地面。
没有片刻停歇,直奔海岸方向而去。
白雪压进黄土,印下几十丈的脚印倏地戛然而止,被破雪而出的阴影层层围住,将人裹在昏暗里,在白茫大地上留下一个几丈大的半圆。
寂静不过几息,半圆内传来短亮的抽刀声,昏暗碎落一地,摔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粗壮不一的藤蔓躺在四人脚下,眼前的雪地早就变了模样。
他们依然被包围着,高壮的大树挂着游蛇般的攀附延伸的藤蔓,除了纯净的天空没有留下一丝缝隙。
被甩在身后的秽毒也追了上来,爬出洞口,宛若汇入更广的海洋。
从山上俯瞰而去,就像是几只野兽误入了危机四伏的雪地,四周是薄薄一层树林,茂密未知,身后流动的是黑不见底的河水,夺命连绵。
寒风呼啸而过,树叶狂摆着,簌簌作响,吹落几片晃荡着浮在秽毒上。
正对洞口的树阴下,垂着两根光滑的藤蔓,弯曲间正坐着一位身着红袍的黑金面具男,青丝未束,披在瘦薄的背上,身形不算高挑,唯一露出的双眸是略显空洞的暗金,正凝着手中逐渐圆润的雪团。
他身旁站着的男子则与他全然不同,体态气质皆显强势,身量硕壮挺拔,魁梧非常。
霎时,洞口传来苍老之声。
“阙九,玄睚,怎么还惊动到你们了?”
阙九?那个傀人口中的阙九?
四人望向树下两人。
站在一旁的玄睚缓缓转动着指节上黑亮的扳指,粗声道:“这岛都快被你们玩沉了,褚老头,你是当我们死的吗?”
褚老头赶忙放下了背在身后的手,称不上什么敬重,只是透着一些畏惧。
他陪笑道:“不小心溜进来几只老鼠而已,实在……”
半弯着的眼陡然睁大,瞳孔惊得微颤,看着径直飞刺来的直刀烛微被蓦然升起的藤蔓卡在半空中,刀尖点在微张的嘴前,正止不住的细颤。
雪地中央的仇寻垂下挥刀的手臂,阴戾道:“不会说话小爷我就替你削了这张嘴。”
显然,他对褚老头的比拟之词有些愠怒。
被两方怒火夹击的褚老头满头大汗,本就佝偻的身子显得更畏缩瘦弱了,退离刀尖后便垂头不敢多说一字,只护着摇摇欲坠的老命卖力的驱使着秽毒。
玄睚舞起骤停的藤蔓,甩落烛微,不屑地哼了一声:“赔上这么多只兀蜺,反倒还成全了你们,小屁孩,你挺有本事啊,这次怎么不逃了?”
他认出这四只满身血腥的兀蜺是出自姚可儿之手,更对曾经的追杀了如指掌。
只因那个将姚可儿逼近树林,面具之力占据绝对优势,险些绞杀成功的人就是他。
若不是碰上了仇寻,又被姚可儿耗损得临近反噬,也不会有今天的事了。
姚可儿自然也不会忘,眼里盛满戾气,还未有任何言语便被仇寻挡在身前,护得很彻底。
“那时候在林子里的人,是你?”
当时仇寻也是迷了路,加之暑热难耐,绕在林子里愈发心烦气躁,恨不得把这座山一刀砍秃。
就在他做着最后一轮挣扎,想再走一圈的路上,他碰上了缠在树上的姚可儿,两只手臂被带刺的藤蔓整个捆住,带起瘦小的身体高悬枝头。
另一头藤蔓则一圈一圈勒在他脖颈,无数尖刺扎出的鲜血随着收紧的力道滑落下来,染红了衣襟,人也是奄奄一息了。
仇寻即刻拔刀,藤蔓蓦地被截断,松开飘零的人落在仇寻的臂弯里,身体和微弱的呼吸一样轻。
还没等他割断手臂和脖颈上的藤蔓,玄睚便猛地发难,若非仇寻躲避及时,那根尖长的藤蔓只怕会将他们两人一起捅穿。
这一击彻底燃起了仇寻积蓄已久的烦躁,脚尖轻轻勾起刀柄,在半空又被他退了半步抬腿用膝肘踢了出去,骂道:“给!小!爷!滚!”
怀里的人伤得实在太重,除了发泄的踢上一脚,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而这一刀面对濒临反噬的玄睚来说,威慑力十足,更别说他已经认清了刀的主人。
等到仇寻再次抬眼望去时,林子里只剩他们两人,那个魁岸的身影也不过几眼之缘。
之后,他用山间的草药止住了姚可儿的血,如愿砍了不少树,才顺利下山。
只是那些被他砍断的树都是后人栽种的,是上好的木料,他也因此赔光了所有的盘缠,落得个一贫如洗的境地。
要不是在甘泽城救下了越辰他们,他回圣都的路只怕是不好走。
事到如今,仇寻才明白后怕二字的深刻,昔日姚可儿毫无血色的脸已经成了他无法磨灭的烙印,时刻滚烫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