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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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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们顺利逃脱,傅源因为强行施展能力,体内加速衰竭,还没等上岸就晕了,他一直在等你。”
等到仇寻说完,天色已经大亮,甘泽城迎来了又一个寒日。
庭院里,五人皆是身心俱疲。
枯石海一事显然是为了灭口,无论他们目前所知是否关键,至少已经触及到那些人的阴影了。
柳云竹所问出的阙九,以及那不明所以的重生,还有藏在甘泽城的护城军,这一切与风霄必有关联。
越辰默不作声,心里思绪万千,似乎有些什么就在眼前,却触之不及。
见肩上的人迟迟没有声响,周小凡垂头轻喊着:“阿辰……唔!”
“我知道了!”
蓦然,越辰猛地坐起身,额头重重撞上周小凡的下颌,还没等自己叫疼,便被周小凡的一声闷哼给吓得闭上了嘴。
仇寻宁憎两人被惊得立马回头,姚可儿却不知何时犯的困,被人捂着耳朵睡在仇寻腿上。
“撞疼了吗?别躲,我看看。”
越辰有些慌乱的掰过周小凡的脸,失去痛感的面容依旧平淡,眼眸里隐约的茫然甚至让他觉得自己方才撞上的是一堵能出声的墙。
见周小凡捂着嘴拙劣的掩藏,越辰一眼察觉出异样,用力扯下那只手,有些命令的语气说道:“张嘴。”
周小凡无法,只能乖乖张嘴,还微微仰头好让越辰能看得清。
不出所料,他被越辰这一撞磕到了舌头,舌尖还冒着细细的血丝,不一会便在越辰眼里红得更广了。
两人凑得近,周小凡轻易便拨开越辰额前的发,触到了额间微微泛着的红。
他不顾越辰的查看,说道:“都红了,是……”
指间触到的额突然靠近,微微侧着吻上了他,轻车熟路的滑了进去,卷走那刺眼的红,还他一片好看无暇的粉嫩。
相比仇寻眼神飘忽地垂头,墙边的宁憎才算得上真正的受惊。
愣了许久才僵硬的转身,将脸埋在墙里,极为不自然的清了清嗓。
心想着:难怪这两人在天枢楼要住一起。
以如今越辰对于面具的熟练,两人没一会就分开了,抹了抹周小凡的唇,越辰才放心坐了回去:“行了,这有什么好躲的,又不是第一次。”
受越辰这话的提醒,周小凡立马想起不久前,越辰也这样治愈过自己,不禁露出浅浅笑意。
见这两人终于忙活完了,仇寻才开口道:“你刚刚说你知道什么了?”
越辰眼里骤然暗了几分,说道:“你们在找的护城军,我想我知道藏在哪了?”
仇寻有些意外:“你知道?在哪?”
“在我家那座荒山的竹林里,大概是半年前,我无意走进过那片竹林,在那看见了大片白骨,应该就是止戈真正的护城军了。”
他握上周小凡的手,捏着说道:“那时我鲜少回来,茅屋一空就是一年,所以他们定是以为那就是一座无人的荒山,才把人扔在了那里。”
仇寻回道:“这样也省得我们满城找了,等他们睡醒吧,你带我们去看看。”
越辰点头应下:“嗯。”
看了看在他怀里睡得香甜的姚可儿,仇寻才终于察觉到疲惫,轻柔的将人抱起,说道:“走吧,带你们回房。”
越辰两人起身跟上:“好。”
还没等走出庭院,仇寻又回过头来,望向依然靠在墙边的宁憎:“不走吗?”
宁憎只是微微摇头,转而继续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出神。
仇寻也没再多问,转身离去了。
出了庭院不久,越辰好奇问道:“宁戒主和傅源大人是有仇吗?”
仇寻毕竟与傅源关系要好,问他准没错。
“他都当上戒主了?”仇寻有些意外,又说道:“算是吧,傅源天生有喜欢往家里领人的毛病,宁憎和我一样,都是被他所救,傅源的眼睛也是被他所伤,不过傅源也没放在心上,可他却不声不响的把自己送进了羽令司,一关就是五年,直到三年前,他狱期满了,又自愿入了羽令司。”
以仇寻所言,越辰反而更困惑了:“他为什么会伤了傅源大人?”
“他的面具之力极为强悍,凶煞到连自己都控制不住……傅舍子有没有和你说过,我救过傅源。”
越辰回想起风霄山洞里傅舍子的夸张言辞,隐约知道仇寻为何这般问了,略微茫然的点了点头。
仇寻继续说道:“那日伤傅源的就是失控的宁憎,当时我去得晚,赶到的时候,傅源为护村民,险些没命。”
“后来他被崔长林看上,也就是现在的羽令司掌罚,他给这能力赐名叫狂化,可这又有什么用,只要他心存畏惧,就还是世人眼里的怪物。”
越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突然明白,傅舍子为何那般厌恶宁憎的面具,也看清了宁憎当时的木讷其实只是太过小心翼翼。
片刻,越辰又突然问道:“等等,宁戒主被关了五年,又当了三年差,八年!八年前你多大?”
仇寻迟疑道:“……十五,怎么了?”
看着越辰笑出许久未见的谄媚,仇寻心底一阵毛骨悚然,觉得这人肯定不会说什么好话。
果然。
“没想到啊,你十五岁就是最强的面具人了,失敬失敬。”
“……”
仇寻怔住脚步,漠然转身,眼里的嫌弃怎么也藏不住。
只见他一脚踹开身旁的房门,愠怒道:“趁小爷我还忍得住,赶紧让你这张恶心的脸从我眼前消失,否则后果自负。”
对于朝圣之光的称号,仇寻一直不曾接受,甚至有些鄙夷,若旁人以此来称赞或膈应他,那无一例外,绝对二话不说,立马拔刀。
此时的这点和善,已经是耗尽他们之间的情义了
越辰知道这人不禁逗,也就只是笑得更灿烂,转身拉着周小凡钻进房里,关门时还贱兮兮的说了句“好梦啊。”
一抹淡淡的笑意被关在门外,转瞬即逝,随即又抱着人绕进了另一间房。
众人因急于赶路,多日疲劳,饶是天生强健的面具人也是遭不住。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等到醒时,离午饭都过去两个时辰了。
仇寻将越辰的发现说与祝梓桀后,便一同前往荒山找寻,留下李全柳云竹照看傅源。
顺着河道下游走去,荒山依旧。
树木稀疏,野草横生,之前还依稀可见的小路如今早就被它们侵占,遍野般扎根着。
越辰周小凡走在前头,凭着记忆绕进竹林,心里想的却是昔日追着周小凡满山跑的光景。
轻轻地,他听见身边的人正低声笑着,眼里是与之相同的柔情。
越辰轻晃着他的手臂,故意问道:“你笑什么?”
他侧头看向越辰,双眸星光杳杳:“笑阿辰当时追得很卖力。”
越辰佯装生气,掐了掐他手臂上的皮肉:“你还好意思说?我这都是因为谁?是谁跑起来就没影?最后还不是被我扛回家。”
“嗯,阿辰真厉害。”
“用你说。”
……
不多时,五人便来到竹林深处,见到了越辰口里的白骨堆。
半年之久,它们被泥土枯叶掩埋,连同无法述说的冤屈一起,无论枯荣,皆被遗忘。
看着这隐约的一大片白,五人只是沉默着悲悯,良久祝梓桀才沉声道:“姚可儿,动手吧。
“嗯。”
身后的短发少年应声迈出,落脚格外慎重,面具展开之时,枯叶飘扬,有尘封破土而出,立满白骨。
五人穿梭在被褪去甲胄的骷髅群里。
少顷,越辰才结束了碎碎念,说道:“书秀大人,一共一百八十三具。”
“嗯,有劳。”祝梓桀转身望去,哀道:“一百八十三具……诸位久等,我们定会带诸位归家。”
越辰两人随着一起恭敬行礼,又听到一边的姚可儿喊道:“仇寻!这里!我找到了!”
仇寻闻声赶来,打量着姚可儿指着的骷髅,不一会便注意到手骨上挂着的黑色布条。
摘下展开,两人均是不言。
越辰一时好奇,扔下不知望向何处出神的周小凡,走近道:“怎么了?你们找到什么了?”
仇寻将手中布条递了过去,抬眼道:“是齐华,出来前傅源托我找的。”
傅源早在午时便已苏醒,被众人轮番关怀问候了个遍,又被傅舍子强行关在房里,说是静养。
可被面具之力治愈过的身体那还需要什么静养,只是傅源受不了傅舍子那动不动就要流泪的本事而已,这才只好拜托仇寻,替他找到惦记了一路的齐华。
接过细小的布条,那黑色布底上缝着的金字,暗淡且耀眼。
那是齐华的眼罩,绑带上缝着的六个金字是傀人能力无法化成的思念与寄托。
愿平安,等郎归。
明明是这样热烈经久的祈愿,却终究守不下枕河村那小小的一家安宁,连平安都算得上奢求。
越辰无声的走近那具骷髅,俯下身将眼罩绑在他干细的手臂上,动作温柔缓慢。
“走了,回家了。”
几人纷纷走出骷髅群,想领着他们下山后再行搬运,然而还没等姚可儿施展能力,越辰却率先慌乱。
“小凡?书秀大人,你看到小凡了吗?”
看着瞬间急红眼眶的越辰,祝梓桀也只能摇头道:“没有。”
当越辰回头望向身后时,他被那里的空旷吓得瞬间失语,如今更是黯然,嗟悔着呢喃:“我不过就离开了一小会,怎么就……”
姚可儿赶忙上前安抚到:“越辰哥哥,你先别急,我们……越辰哥哥!”
听不见任何人的言语,越辰转身就奔向了竹林深处,将三人的担忧甩在身后。
没人能理解他此刻的失控有多滂沱,甚至连自己的喊叫都无法听清,只是用力的长着嗓子,在竹林拼命寻找着张望。
“周小凡!周小凡你别闹了!快出来!”
记忆是会生根的,没了滋养不意味着消散,它会埋下种子,等待大雨倾盆之际,恣肆生长,山海无阻。
恍惚间,越辰又奔进了那场雷雨交加的永夜,追不上前方就要消逝的背影,直到他停在那残破不堪的竹林深处。
无数断竹簇拥着瘦小的身躯,随着白昼降临,长成一道清瘦修长的背影。
是周小凡!
他还在!
恐惧陡然离去,夺走越辰全身气力,只能倚着绿竹大口喘息,眼神死死盯着前方的人。
片刻,委屈与气愤涌上心头,撑着越辰大步冲向空地里的人,将他拉转过身来,一下更比一下用力的推着他,眼泪早就汹涌:“你为什么乱跑?为什么一声不响就走了?为什么你总这样?周小凡,你别装聋!”
他质问着眼前的周小凡,也质问着十一年前的周小凡。
“……”周小凡仍是不言,被推搡着一步步后退。
看着他那双盛满悲伤的眼,越辰更是怨愤委屈:“你说话呀!你这次又想走多久?我还要等你多久?”
终于,他如愿听人开了口。
霎时狂风骤雨,顷刻偃旗息鼓。
“……阿辰,我是不是……来过这里?”
他倏地茫然:“……什么?”
对于周小凡此刻的忆起,越辰不知该悲还是该喜。
他确实来过。
他在这里挣扎、引诱,又在这里被带走,留下如今的满地断竹,枯死数年。
这人太可恶了,明明自己还这么生气,怎么还能让他这么心疼?还让他怎么说得了真话。
越辰轻声靠近道:“……你当然来过,我们以前经常路过这。”
他曾无数次希望这人能拥有过往,如今又亲手改写了那段曾经。
“是吗?”
他肯定道:“是啊,怎么了?”
“没……”他垂眼看着越辰,抬手抹去他的眼泪:“对不起,我只是觉得这条路很熟悉,走着走着就到这了,我不会乱跑了,你别哭。”
这人每次都是这样,无声犯错,又虔诚道歉。
满肚城府,全耗在越辰一人身上。
他依恋着那只手的寒凉,哑声道:“周小凡,你太会耍赖了,我怎么会爱上你这样的人啊。”
周小凡拥着他,吻走他风干的泪:“耍赖就耍赖吧,你爱我就行。”
两人在离别之地相拥,给彼此落满最坚实的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