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之下》于悬

52、同情

　　群石间，李全两人凭借傅源的能力逐渐拉近了与头顶的面具人之间的距离。

　　他们在过道里躲行，石柱上那人也来回跳跃着。
　　然而，他附着在石柱上的感知只有触碰才能有所反应，此时他根本不知自己已经暴露在过于广阔的视野里，无处躲避。

　　形同虚设的迷阵瞬间瓦解，李全率先赶上，在头上那人踩踏之前，将他会要落脚的石柱顷刻点金。
　　石柱霎时成金，通体黄亮，璀璨非常。

　　等到顶上那人发觉时，自己已经落在了那黄金柱上。
　　李全的点金并无感知，若不是傅源与他互通了视野，他这陷阱也不能及时收网。

　　在顶上那人脚尖触到柱顶的那一刻，李全大手轻轻一晃，黄金柱便随即节节碎裂，那人也重重坠落，砸在黄金堆里，四周石柱应声停歇，寂静非常。

　　柳云竹只不过比李全慢了几丈之遥，赶来时，眼前便已多了个人。
　　身段略显削薄，四肢也是细长，与他这破坏性极强的面具之力倒是相差甚远。
　　“抓着了？这么快，可以啊！”

　　男人脸上带着的黑金面具让柳云竹很是好奇，说着说着就要上前去摘。

　　还未等她走近几步，四周石柱便受召袭来，迅猛之势更甚之前。
　　可如今，这招对两人已是无用了。

　　在石柱动起来的一瞬，两人便犹如预见般躲避开来，离得更近的李全也将打算逃离的男人一把抓回，按在地上：“兄弟，省点力气，我真不想再抓你第三回了。”

　　被强压在地面的男人也闷声回道：“那就如你所愿！”

　　柳云竹察觉不妙，喊道：“不好！快松开他！”

　　为时已晚，抓住男人后背的手再也无法抽离，极速石化，沿着粗圆的手臂不断攀升。
　　一息之间，肥大的身躯全然石化。

　　“李全！”

　　男人似乎对柳云竹的能力很是了解，全程不曾与她有过任何对视，如今更是一心想要逃脱。

　　故技重施，男人再次利用停滞的石柱想要逃离柳云竹的追逐，却在刚起身时又猛地扑倒在地。

　　挣扎着回过头去，自己的左脚竟不知何时中了李全的点金，连着脚踩之地一块成金，无法逃离

　　蓦然，身后的石像开口道：“差点差点，差点我就真成石头了。”

　　黑金面具下，男人不可置信的瞪着双眼，看着面前的石像如蜕皮般，石块一片片掉落，露出全身金铸的李全。
　　随后，黄金也迅速淡去，隐入李全体内，彻底恢复如初。

　　男人惊讶道：“你……”

　　李全站起身，垂眼道：“我怎么？你们似乎很了解我们啊，我的能力你不清楚吗？”

　　何止他不清楚啊，柳云竹也是一脸糊涂。
　　她走上前来，问道：“你的重塑又深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李全回道：“离开圣都前，这有什么好说的。”

　　重塑每深一寸，能力的突破都将是天差地别，就如刚才，若他们两人的重塑旗鼓相当或略逊一筹，即便李全反应及时，率先从自身体内点金，冲不破男人的石化，他也一样必死无疑。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真完了呢。”柳云竹假意回应着，却在男人放松警惕时，突然望进他的双眼。
　　话音刚落，娇小的面容便裂出艳丽的面具，对视达成，此时在他们眼前的男人，已是言听计从的傀儡。

　　“坐起来，摘下你的面具。”
　　声音极具魅惑。

　　匍匐在地的男子立马照做，坐起身，取下黑金面具，动作干净利落。

　　见到这样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柳云竹有些失落：“什么呀，祝梓桀不是说他们能长四只眼吗？怎么我抓的两个都这么普通。”
　　追了这么半天，她竟然是在惦记着这个。

　　李全无奈摇头，问道：“两个？”
　　“是啊，我先前在禹城抓到过一个，长得也很正常，你说会不会是祝梓桀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看错了。”

　　李全笑道：“那傅舍子仇寻呢？他们总不会看错吧，行了，先不管这个了，赶紧问。”

　　“好吧。”柳云竹再次问道：“谁派你来的？”
　　“阙九。”

　　“你们率先暗杀傅源，是不是事先知晓他的能力？”
　　“是。”

　　“谁告诉你们的？”
　　“圣都，我们的人。”

　　“你不知道？”
　　男人摇摇头：“见过背影，是个女人。”

　　“止戈城的护城军在哪里？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甘泽城，重生……”

　　话还未说完，男人突然神情痛苦，眼里满是挣扎，双手用力挠着脖子，像是在抓些什么，嘴里是破碎的沙哑。

　　面对这样诡异的变故，柳云竹也不知为何，蹲下身着急喊道：“你怎么了？停下！”

　　男人确实停了，不再有任何挣扎，可面上依然狰狞，两人眼看着男人满脸通红，呼吸愈发短促，身体也紧绷着抖动。
　　柳云竹惊慌道：“说话！你们有何目的？风霄之后你们下一步还想做什么？你们藏在哪？快说！”

　　男人依旧受面具之力驱使，只是身体却全然失控，露出濒死的苦痛神情，口里断断续续发出声音：“……回……家……”

　　乍时，男人彻底没了生息，仰倒在地，睁着无神的眼，死不瞑目。

　　面对这样蛮横的灭口，两人面面相觑，惊起难以抑制的寒颤，似乎无论是何种生命，在触及到这片深渊时，都举重若轻，皆可随意舍弃。

　　柳云竹喃喃道：“重生，回家？”

　　李全也低声道：“他这样，倒是与书秀先前提过的那个傀人齐华很是相似，死得不明不白。”
　　柳云竹起身问道：“那他会不会也是？”

　　“极有可能。”他转身朝傅源的方向走去：“走吧，书秀已经找到傅源了，正朝甘泽城的方向去呢。”
　　“来了。”

　　柳云竹也在视野里寻找了一番，疑惑道：“仇寻他们俩在干嘛呢？怎么还和那个女的聊起来了？”
　　李全在前方绕行着，说道：“放心吧，你还怕仇寻会对女人心慈手软？”

　　想了想先前在禹城，仇寻那一脸无情，刀刀凌厉的模样，柳云竹即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觉得这男的眼里根本就没有女人。
　　“那倒不会，随他去吧，不等他了。”

　　不久前，仇寻两人在石柱稳定之际乘胜追击，借力腾空跃起，迎面拔刀拦下了女人。
　　一息之间，三人皆立于柱上，四顾望去，群石簇拥，苍茫磅礴。

　　相比柳云竹匀称修长的身形，眼前的女人显得更为小巧细瘦，倒更像是个年少的小姑娘，就连声音也略显青涩。
　　只见她仰头望着天上眼，叹息道：“老东西就是靠不住，连个瞎子都解决不了。”

　　仇寻脸色深沉，眼底煞气难掩：“傅源的毒是你出的主意？”
　　女人似乎格外骄傲，仰着下巴彰显道：“是啊，不然光靠一只老王八，还有一根细竹竿能把你们绕的晕头转向吗？你干嘛黑着个脸？不好玩吗？”

　　女人的话就像是黑夜里的一抹血气，唤醒了嗜血多年的凶兽，挣脱束缚的铁链，目光所及，皆要被撕咬殆尽。

　　瞬息之间，洞隐刀锋无声一转，亮出一道锐利的寒光，迎着刀尖，踏石撕空而至，却在毫厘之间骤停于少年额间。

　　趁着仇寻片刻犹疑，女人一把拉着身前少年迅速退离原来的石柱，落在不远处，歪头笑道：“这都下不去手，人家可是把你们骗得团团转呢。”

　　身后的姚可儿终于看清女人手里的少年，惊道：“庄童？怎么是你？”

　　此时，那方宽大的石柱上，不知如何躲过傅源视野的庄童，正被身后的女人随手摘下的簪子抵住颈侧，隐约已经划破皮肉，稍一用力，便能致命。

　　庄童的出现让仇寻被迫抑住锋芒，杀意被他紧紧握在刀柄上。

　　女人对庄童眼里的愤恨视而不见，甚至还有些愉悦，兴致大起的说道：“怎么不能是他，不是他你们能走进枯石海吗？我随便找个人，随便编个故事，他就觉得这是个报复你的好机会，一丝犹豫也没有就站在了自己仇人这一边，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怎么？我的面具好看吗？”
　　她强硬的掰过庄童逃避的脸，逼迫他只能看着自己脸上的黑金面具，仿佛在告诉他，自己与那屠村之人并无一二。

　　羞辱与仇恨在少年心里交织，融进眼前那张诡谲可怖的面具，他挣扎着吼道：“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否则我不会放过你们！”

　　“庄童……”
　　姚可儿满眼苦涩，他原本应该恨庄童的，可他知道，自己曾感受过的无力与如今的庄童是一样的，面具人尚且无能为力，何况庄童只是一个平凡人，而他原本可以在云沟村一直平凡着。

　　少年的怒吼并没有掀起波澜，女人只是更用力抓紧他的性命，说道：“我可不能杀了你，你死了，他们哪还能放过我。”

　　从始至终，女人的表现都像极了一个平凡人，连自身的性命都需要与他人做捆绑。
　　可到目前为止出现过的黑金面具人，还从来不曾出现过平凡人，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仇寻漠然道：“你觉得你还走得了吗？”
　　他丝毫不把女人的威胁放在眼里，即便她手里握着再多性命，他也能杀一人而不伤及分毫无辜。

　　然而女人对他们的了解又何止于此，只见她松开了划破庄童血肉的簪子，后退道：“我在他身体里种了相生蛊，杀了我，他也会死。”

　　这世间存着极少数养蛊之人，饲养的蛊虫大多邪恶凶残，有违天道人伦，历代帝主更是打压数年，可这些人藏匿于市井之中，难以杀绝，直到如今还依然留存于世。
　　两人现在才明白，这女人把庄童带在身边的目的，如果计划落空，引来性命之忧，庄童就是她活下去唯一的希望。

　　当一个人心生顾虑，那么最强也是形同虚设。

　　女人对两人眼里的不甘和愤懑很是满意，堂而皇之的抓起庄童离去。

　　就是这一伸手，女人拉起的不是生的希望，而是玉石俱焚的决绝。

　　她在转身之际被一双无法挣脱的手臂捆住，清瘦的骨骼紧勒住她的腰间，还没等她挣扎多久，颈侧便是一阵剧痛。
　　有温热的血腥染上她的衣襟。
　　从被撕咬的脖颈。

　　“庄童！”
　　姚可儿被仇寻一手锁在怀里，眼看着少年的仇恨深入女人的血肉、骨髓。

　　“放开！放开我你这个疯狗！”
　　女人拼尽全力想要推开埋在左肩的头，反而引来了更凶狠的撕咬。

　　直到她鲜血力气都枯竭，庄童依然不肯松嘴。

　　他们在挣扎间滚到了石柱边缘，随着庄童的力竭两人才坠了下去。

　　姚可儿在石柱下找到了他们，女人已然死去，庄童仰躺在尘土上，眼里是狭窄的天空。

　　他跪坐在庄童身旁，看见他裸露在外的皮肤里蛊虫正在肆虐，那是相生蛊的殉葬。

　　垂首良久，他听见庄童冷淡道：“姚可儿，我恨你。”

　　“……我知道，对不起。”

　　“可我也同情你。”

　　姚可儿抬眼看着呆滞的庄童：“什么？”

　　庄童没有回应，他不会告诉姚可儿，没了云沟村，没了吹捧簇拥自己的伙伴，他也曾是自己石子底下的姚可儿，他觉得这是报应，所以他认，他同情，也更恨。
　　他逃避自己的无能，去灌溉心里日益滋生的仇恨，将它种在姚可儿身上，因为除了他，这世上不会再有人记得自己。

　　“姚可儿，你毁了我的家，你要带我回去。”
　　他看见庄童红了眼眶，倔强着不愿落泪。

　　姚可儿哽咽着点头：“……嗯。”

　　庄童是不愿示弱的，所以他强忍着相生蛊的啃食，紧咬牙关，不肯泄露出一丝痛苦，十指抓进地面，满是泥土。
　　可姚可儿还是注意到，庄童在渴望仇寻腰侧的刀。

　　相生蛊不懂什么是折磨，只要附着的生命还鲜活，便不会停止凌迟，蚀骨剜心，痛不欲生。

　　半晌，姚可儿在庄童期盼的眼里拔出了洞隐，刀锋一寸寸靠近。

　　庄童再难忍耐：“快……快……”

　　无声，仇寻夺过洞隐，抬手划过庄童的脖子，苦痛随即断裂。

　　枯石海归于寂静。
　　短发少年被人拥进怀里，吻去眼角湿润。

　　良久，两人才相继起身，以面具之力唤醒不归人，带去故土埋葬。

　　云层缓缓流动，平铺在天空。

　　群石间，墨黑的粘稠在石缝间游走，许久才行至女人身旁。
　　墨黑蠕动着扩散、拔高，渐渐成了人形，走出一个年迈的老头。

　　老头无力揣着地上的女人：“丫头，他们走了。”

　　本该死于撕咬的女人慵懒地坐起身来，苦恼道：“他们是走了，我们可惨了，你怎么回事？那瞎子怎么还活着？”
　　老人委屈道：“你还说呢，我都快得手了，突然窜出个小破孩，把人带走了，你也没说过还有人会识路啊。”

　　女人站起身，拍着身上的尘土：“阙九的人也太不靠谱了，给的什么烂消息，对了，那傀人是死了吗？”

　　“死了。”看着女人一身狼狈，他又问道：“你说说你，何必搞成这样，你又死不了，直接让他们杀你一回不就行了。”

　　女人回道：“那男的能力有些麻烦，让他靠近杀一回，我可就没下回了。”
　　她又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物一般，笑道：“再说了，相生蛊还挺好玩的，下次再买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