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之下》于悬

51、解毒 指望你我早

　　云层里，寒风趁机钻入，在四人的身上落满凌厉。

　　傅舍子在回忆完回圣都之前的过往后，已经很久都是闭口不言了，越辰只瞧见他最多的动作，无非就是垂头摸着钉在他左手腕上的寸步钉，即便看不见双眼，越辰也知道，挂念正在其中翻涌。

　　宁憎言而有信，一路上不曾言语，不见任何行为，只是如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回过头来，越辰重新躺进周小凡怀里，如今这种局面自己已经很难再说些什么了，不如闭目养神，以此来迎接希望能到来的施展能力的机会。

　　他枕在周小凡的手臂上抬眼看去，棱角分明的下颌触手可及：“小凡。”

　　“嗯？”

　　越辰痴痴的凝望着：“等治好了傅源，要不要和我去甘泽城走走？”
　　周小凡微微垂首，眼眸里的星光散落下来：“好。”

　　越辰嘴角勾起笑意：“不知道家里又落了多少灰了，得回去看看，还可以去茶摊看看江嵘哥于舒姐他们，你说槐儿现在长什么样了，是不是能跑能跳了？”
　　两人离开之时，槐儿尚在襁褓，如今一别小半年，说不怀念那是假的。

　　“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口中的甘泽城在黑夜降临许久后，终于露出冰山一角。
　　掠过漆黑森然的树林，它已然沉稳在略显荒芜的边境，守着沉睡的人们，安逸祥和。
　　却守不住河水边独立的小院。

　　半空中，傅舍子凭借寸步钉的牵绊感知到了傅源的位置，没几瞬便落在院前。
　　没有片刻停歇，他有些慌乱的冲上门前，大力拍着：“书秀叔叔！仇寻哥！是我！快开门！”

　　他坚信，大家都安然无恙，都在里面等着他，因为傅源从不食言。

　　直到此刻，越辰心里才有了些紧张，傅舍子一路的不安他都看在眼里，让他瞧着很是怜惜，他实在不想看到那双纯真的眼彻底没了光彩。

　　蓦地，拍门声戛然而止，大门被人迅速朝内拉开，身段纤细，面容白皙妩媚，是柳云竹。

　　还没等傅舍子开口，柳云竹立马奔了出来，眼里只有他身后的越辰。
　　若是平日，越辰定然要躲的，毕竟俏人仙的喜好着实让他吃不消，可她如今的神情实在沉重了，拉着自己跑进去的每一步都是那样急促恐慌，连声音也是。
　　“傅源要不行了，你必须救活他。”

　　那一刻，越辰的心才算真正悬在高空之上，耳边刺骨的风里是傅舍子颤得细碎的哭泣。

　　他被拉进了另一方小庭院里，路过守在房门前的仇寻和姚可儿，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仇寻的眼神让越辰记忆深刻。
　　阴郁在见到自己的那一瞬散去，攀上一丝丝祈求，为了屋里那个亦兄亦友的傅源。

　　他在众人眼里推开了房门，不等任何人的言行，说道：“书秀大人，李大人，这里交给我吧。”
　　两人点头走了出去，只剩傅舍子一人不顾劝阻冲了进来，眼角挂满泪珠，执拗道：“我要守着我哥。”

　　越辰无法，只能应下：“好吧。”

　　宽大的床上，傅源仿佛睡着一般，眼上的遮挡也早已不在，双目紧阖着，静谧安然，无声得连呼吸都似有似无，全然不像是中毒的症况。

　　“哥……”傅舍子轻摇着他修长寒凉的手，期望他能像从前一样给自己回应。

　　可床上的人还是沉睡，寂静得可怕。

　　瞬息间，立在床尾的越辰裂出透白面具，四周光点无数，游走着汇聚一堂，亮出门窗，引得屋外众人纷纷回头观望。
　　光亮淌进傅源额间，将本就惨白的脸色照得更加透明。

　　半晌，越辰察觉不对。
　　这些光亮只有在彻底结束治愈后，才会与自己断绝感知，可如今明明傅源还未恢复，为何自己的能力就像被什么抵消了一般？灌进去多少就消散多少。

　　他大步来到床边，眼前之人神色如旧，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一旁的傅舍子见状慌道：“越辰哥，怎么了？毒解了吗？

　　傅舍子的话彻底点醒了越辰的困惑，笃定道：“快了，放心吧。”

　　越辰之前一直以为，这不过就是毒，除了能让人从体内开始枯萎，逐渐无力羸弱，直到生命彻底凋零之外，并无其他不同。
　　可这既然是出自面具之力，又怎会这般容易呢。

　　这幅身体中毒时间太久了，必须动用足够淘换全身毒素的能力才能全部抵消，然后再行治愈，复苏生机。

　　没有丝毫犹豫，面具之力开始疯狂运转，透白面具裂出更大的狰狞，光点成线，以近乎重塑之力在傅源的四肢百骸间横冲直撞，而这样的耗损还需维持许久。

　　庭院里的光亮经久不息，直到黑夜渐渐朦胧，泛出缥缈的白，才终于暗淡下去。

　　拉开房门，院里众人不曾离去，等一个众望所归的安定。
　　越辰笑着，轻松道：“傅源大人已经无事了，各位大人回去休息吧，这里傅舍子守着就行了。”
　　越辰的话仿佛寒冬里的一抹乍暖，化开众人冻僵的四肢，落在庭院里。

　　祝梓桀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好，这一日兢兢战战，总算过去了，越辰，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越辰回道：“比起各位大人，这算不上什么。”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三位的房间就交由姚可儿带你们前往，早些歇息吧。”
　　“多谢书秀大人。”

　　等到庭院散去几人，也只剩下他们五人还相顾无言，仇寻依旧坐在台阶处，手里无意识的揉着姚可儿的手心。
　　越辰牵着周小凡并排坐下，宁憎依旧垂头沉默。

　　月色淡淡，在晨曦里摇摇欲坠。
　　良久，仇寻低声道：“谢谢。”

　　越辰靠在周小凡肩头，发呆道：“不用。”

　　他们之间，若需要言谢，也不会有此刻的并肩。

　　越辰问道：“受伤了吗？”
　　仇寻摇头：“没，只有傅源，这个蠢货……”

　　越辰瞥见姚可儿双手拢住的拳正微微颤着，又问道：“我听傅舍子说了一些，后来呢？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傅源本来可以撑到亲眼看你医治的……”

　　越辰不懂他这话的意思，却不曾打断，耐心听着。

　　或许是血脉传承，让傅源即便没有傅舍子那般惊人的反噬耐受力，也一样身怀更深厚的面具之力。
　　而这种濒临极限的能力，才是他成为黑金面具人首个瓦解目标的原由，也是他强行冲破毒素压制，最终导致体内极速枯萎的原由。

　　那日送走傅舍子后，傅源只身一人再入枯石海，暂时冲开了还不算强横的毒素，来到石柱肆虐之地。

　　面具之力再临，他只觉身体骤然轻盈，轻易躲开石柱的冲撞，他在数次躲闪间抚上双眼的遮挡，轻轻一扯，布条随风而去。
　　脸上面具露出完整的模样，无暇的淡蓝蔓延至他的眼眶，竟在双眼骤然睁开时，满目灰白，一片死寂。

　　刹那，双眸被几丝细小的蓝光占据，埋藏在底的力量才真正苏醒。

　　发丝在狂风尘烟里乱舞，清冷白皙的脸庞满是神秘，微微仰头，阴暗的云层低低的翻涌。
　　逐渐化作一只眼的的轮廓。

　　远处，仇寻姚可儿闻声望去，立马惹得仇寻怒道：“傅源！你个疯子，别指望我替你收尸。”
　　诡异的是，仇寻的话得到了相隔遥远的回应：“指望你我早成尸干了，放心吧，我有分寸，不会反噬的。”
　　“哼。”

　　不止仇寻，这样的连接已经纷纷散布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包括傅源眼里的世界。
　　这才是他面具之力的真正面目，在既定范围内，与人互通自身视野。

　　此刻，云间的眼所遍及的视野，就是众人眼里的世界，看得见枯石海石浪汹涌，尘土四起，看得见石柱上一男一女踩踏而行，甚至看得见自己，在石缝里来回穿梭。
　　众人之间虽不能互通言语，但依然与傅源交流，此刻，众人脑海里一致响起傅源的声音。
　　“诸位，先容我问一句，之前石柱停歇过一阵，是哪位大人所为？”

　　李全回道：“我，但让他跑了。”

　　傅源看见李全身边还跟着柳云竹，说道：“那这个面具人就交给李大人和柳姑娘了，最好能留下活口。”
　　柳云竹回道：“好。”

　　“另外这个女人……”
　　仇寻打断道：“我离得近，我来。”
　　“行。”

　　祝梓桀说道：“傅源，顾好自身安危，我来找你。”
　　傅源没有拒绝：“有劳书秀大人。”

　　仇寻又问：“傅舍子呢？怎么没看见他？”

　　傅源回道：“这就是我现在要说的，在这片枯石海上，除了我们眼前能看到的这一男一女，还有一个会使毒的老人，他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隐藏了起来，其毒只靠触碰就能逐渐枯竭自身，在下运气太好，中了招，傅舍子已经被我送上岸，前往圣都求援去了，还要麻烦诸位速战速决，早些脱困，再晚我也要坚持不住了。”

　　柳云竹立马咆哮：“你是不是蠢的！干嘛不一起走？李全，快点，把那破石头解决了。”
　　李全道：“来了。”
　　柳云竹的雷厉风行让傅源甚至连话都插不上。

　　仇寻说道：“怎么样？快活吗这毒？”
　　傅源笑道：“还行，你试试就知道了。”

　　“……傅源，你真是欠的，老实待着，敢乱跑你试试看。”

　　傅源看见他前行得愈发迅速：“傅舍子他……”
　　“闭嘴！”

　　脑海里再也没有声音传来，傅源只看见大家不再迷失方向，朝着各自的目标前行，而自己是他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