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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等我 弟弟,你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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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如游龙般群舞的枯石海里,生死难料。
上一瞬还伏在刀尖前的傅源,这一瞬竟然已经刀口脱险,被突然出现的傅舍子一把扛走,将那位使毒的老人甩开得不见踪影。
不知在石柱间穿梭躲避了多久,傅源察觉到他们四周的吵闹逐渐变得微弱,缓缓归于平静。
如今他的视线无法在这宽阔的枯石海里找到原由,只能看看四周有无其他黑金面具人。
片刻后才拍拍身下的傅舍子:“好了,够远了,先放我下来。”
此时他才注意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是微弱。
那老头不是说这毒是慢性吗?
傅舍子听言照做,又不敢离石柱太近,生怕一个不注意它们又活了,便只能用自己的身体给他哥做倚靠,还未完全长开的手臂紧紧搂着他唯一的至亲:“哥,你怎么样啊?你脸好白啊。”
如今的傅源的确让傅舍子放心不下,神色之间倒是不见什么痛苦,只是惨白着一张脸,呼吸也是莫名的轻。
傅源自然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子,连说假话的余地都没有,只能轻飘飘的叮嘱道:“刚刚那老头会使毒,你小心点,别被碰到了。”
傅舍子立马知道他哥经历了什么,慌道:“你是不是中毒了?我要怎么解?”
“……”傅源低垂着头,以为这样就看不见弟弟渐渐崩塌的双眸。
少年彻底红了眼眶,轻晃着手臂间的傅源:“哥?”
面对生死,傅源从来坦然,也真是因为如此,他无法说出“我没事,还能再管你几十年”的话。
谎言是没有意义的,对至亲对生死都是更大的打击。
可他要怎么做呢?怎么才能让傅舍子更平静的接受自己活不成的事实。
于是,他说:“傅舍子,面具之力不是人力,就像普通人不能驯服你的荼靡鹫一样,普通的药石也不能解我中的毒,我们得认,毕竟这一千年太多人都是如此,不是什么稀奇事,懂吗?”
他漠然的陈述着残忍的铁律,所用的耐心是傅舍子从未感受过的长久。
傅舍子不想懂,用力摇头,眼泪夺眶而出:“我不懂!我就要救你!哥……你告诉我,我怎么救你?”
生死是平常吗?
在这之前,傅舍子觉得是的。
因为曾有无数人死在他眼前,而他又挽救过许多人,可那些人与他最多不过潦草几面,不是他生命多深刻长久的记忆。
还因为自己的爹娘死在他极为年幼时,而他还不曾记事,于是也谈不上多不舍多痛苦。
可他哥不一样,他哥才是那个自己不愿意相信的平常。
因为他还未曾失去过自己人生里最为厚重的生命,所以此刻,他才会破碎得这样彻底。
傅源替他擦着不见停歇的泪,哄道:“行了,哭起来还没完没了了,我还没死呢,你先……”
湿润的手指被用力握住,他听见傅舍子不愿罢休的说道:“你不会死的,有人能救你,我带你去找他,我现在就带你走。”
说着说着便又背上无力挣扎的傅源,朝着不知对错的方向奔去。
一个还这样年少的男孩,正背着比自己高大不少的兄长,面具人天生强健的体魄让他稳步疾驰着,可心底的慌乱却难以平复,只能一遍遍安慰着自己:“我们回圣都,去找越辰,药石不能解,那面具之力一定可以。”
这大概是傅舍子唯一一次比傅源反应快的一回了,而他所说的傅源也的确认同。
若这世间还有能救他的人,那也只能是与自己仅有几面之缘的越辰了。
可傅源迟迟没有回应,像是有什么牵绊住自己一般。
良久,他才虚弱道:“走偏了,左手第二根柱子,拐进去直走。”
傅舍子立马顿住脚步,按照他哥的指引绕了进去。
即使傅源无法动用面具之力,傅舍子也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他以前从没遇见过像他哥一样的人,就算眼盲,就算不动用能力,他哥的眼力也是惊为天人。
直到他遇见了周小凡,越辰告诉他,周小凡的情况和他哥极为相似,也能在寻常人的情况下,展现出超出常人的耳力。
所以他信任他哥,胜过信自己。
直到,他们好不容易抵达了不算太远的起点,他才知道,他哥的决策。
骤然,傅舍子受背上力道的拉扯停住了脚步,微微回头,竟是他哥扣住身旁的石缝,让自己无法上岸。
“哥,怎么了?”
“我好多了,你先放下我吧。”
傅舍子没有怀疑,让人安稳站在地面后才放心回过身来,又听见他哥说:“寸步钉还在吗?”
他乖乖撸起袖子,伸给傅源看:“还在。”
自从在幼时的那场苦难里存活下来后,傅源便有了一个时刻不能放松的警惕。
傅舍子不能再走丢。
所以他才找了高珂高价买了这对寸步钉,这并非是高珂打造,而是他的收藏,世间仅此一对,出自牵拢圣都前身三座岛屿的两位面具强者之手。
这一对寸步钉相互牵绊,远时能感知方向,近时能感知距离,牵引之力没有边境,而要用在人的身上,用法还极为严谨。
此刻,兄弟俩的手腕脉搏处各钉着一只银亮小巧的寸步钉,连通着心跳与血肉,以到达最佳牵绊的能力。
这也是傅舍子能在这片宛若无边的枯石海中,如此迅速寻到傅源的原因。
傅源垂眼帮他理着衣袖,又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动作轻柔:“那就好,别弄丢了,上岸之后别犹豫,跑快点,去能使用面具之力的地方……”
傅舍子终于有了不安:“哥?”
傅源置若罔闻,继续叮嘱道:“然后尽快飞去圣都,再回来救我。”
“你不跟我走?”
“到了天枢楼说话注意点,别毛毛躁躁,把人家惹急了,你可就没哥了。”
“哥!”
他们谁都听不进去,傅舍子立马践行了他哥说的毛躁,直接上手拉住他哥,二话不说就要把人拖上岸。
傅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甩开他:“我不能走!”
声音坚定而无力。
他按住了傅舍子的双肩,手指紧紧扣着,脸上的惨白就快让他透明散去了。
“他们是因为我的劝说才进了枯石海,如果我就这样走了,活下来了,那他们怎么办?你仇寻哥怎么办?傅舍子,你听话,我一定会等到你回来,我会带着所有人活着从这里出去,在甘泽城等你来救我。”
他拢着傅舍子的脸,垂首抵在他的额间,气如游丝般温柔道:“弟弟,你相信哥哥吗?”
他是愧疚的,他的弟弟原本可以不用面对这些,是自己逼着他成长,逼着他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让他留在天枢楼历练。
如今,还逼着他做这样的取舍。
傅舍子相信他,信他哥有这样的能力,不然那些人不会想要先除掉他。
可之后呢?他能继续相信他哥,真的会等到自己吗?
身后的石柱再次移动起来,夺命般催促着他们做出选择。
滚滚尘土向他们袭来。
男孩要走了,为了更好的重逢。
男孩哭喘得很急,每一次呼吸都是害怕,这是他活至今日最为恐惧的时刻,也是一个十三岁男孩此时应该有的样子。
他用力点着头:“……你别死……等我。”
傅源终是放开了他,放他上岸,放他高飞。
“我等你。”
他曾无数次看傅舍子从自己眼前远去,尽管他知晓傅舍子一定会从那些任务里平安归来,可刻入骨髓的牵挂是抹不掉的。
如今,他的担忧还是不曾消减半分,却不是因为傅舍子,而是因为自己。
生死难料,怎么能仅靠口舌言语就能维持。
所以他害怕,害怕会让傅舍子看到一具没有信守承诺的尸体。
而自己,是斩断承诺的刽子手。
傅舍子如他所言,登上岸的那一瞬间便再没有回过头,脸上面具从他回归陆地就已显现,随着他逐渐远离枯石海的脚步,留守在树林里的荼靡鹫开始变得愈发狂躁。
霎时,山林中央迎来破晓般的鸣叫,惊起万兽奔腾,迎着青羽金爪鸟窜上高空,猛地展翅俯冲而下,朝着逐渐清晰的人影低飞而去。
一人一鸟不曾有过任何停留,卷起两股寒风相撞。
“去圣都!快!”
在即将迎面冲击时,傅舍子腾空翻转,让荼靡鹫从他身下飞过,等他再次落下身回首之时,枯石海才算真正展露在他眼底。
这样的高空都无法将枯石海一眼望进,而傅源却要在其中救出所有人,守住性命等他回来。
傅舍子想着,要是自己现在后悔,也许还来得及,什么都不管了,把他哥绑上岸,拖回圣都,至少这样他一定能活。
可不行!
一瞬犹豫,荼靡鹫已经飞上更高的云层,他哥已经在离自己太远的地面了。
寸步钉感知到的距离越来越远,逐渐变成感知方向,随后方向也开始偏移。
傅舍子知道,自己正在远离他哥,奔向他哥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