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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石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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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大堂里,门窗紧闭,掌柜早已被人请了回去,只剩下七人正围桌坐立,听完了仇寻外出遇到的事,决意难下。
傅源来回转动着手里的茶杯,又懒洋洋的抬起另一只手,指向仇寻说道:“看来那位小兄弟说的应该不假,没有人能忍得了他的粗鄙,这人大概是被迫于无奈,想早点打发了他,才说出了这些。
仇寻自然没有将姚可儿与庄童之间的过往仇恨道出,只是挑拣拼凑掺点假的说出了原委,反而招来了傅源的又一番讽刺。
他一把朝指着自己的手拍去,落了空后还嘴道:“你是起床气没醒还是怎么?找骂?”
祝梓桀对这两人真是无尽头疼,口苦婆心的劝阻着:“两位的私人恩怨还是留到回圣都再自行解决吧,眼前事还等着两位呢。”
祝梓桀莫名觉得自己这话听着有些耳熟,像是对谁说过一般。
傅源立马口齿伶俐道:“我们之间可谈不上私人,恩怨倒是一大堆。”
无视了仇寻那声“切”,他又回归淡然:“那些人选择将护城军带去祀水,应该是怕风霄事发,把人留在这里会招来隐患,甘泽城是祀水边境之城,又隔着天险枯石海,就算日后被这里的人发现,也不会有人往这场兵变上想,所以我觉得,我们或许可以去一趟,若那小兄弟此话是真,我也能圆了对齐桑一半的允诺。”
这一半,是傅源早就意料到的结果,也是他无法拒绝的期盼,更是自己所能做到的全部。
众人一致沉默,等着桌间的俊秀男子最后的决定。
半晌,祝梓桀开口道:“即便没有傅源此言,这甘泽城我也定然要去的,我偏就不信了,强取豪夺尚要付出代价,这些畜生满手鲜血还能逍遥自在?这世间可没这理,还要劳烦诸位晚几日归家,陪我再走一趟甘泽城。”
祝梓桀虽帝令在手,为人却是一如既往的谦逊。
同样身居四圣的李全更是笑道:“你这老好人,都这个时候了,说起硬话来还是这么文绉绉,你是此行之首,你说要去,我们还能和你对着干吗?别磨叽了,赶紧动身吧。”
一旁的柳云竹也玩笑般撩过祝梓桀棱角分明的脸庞:“就是,你这么好说话,怎么护得住贵夫人啊,不如散了,跟我吧。”
柔媚的声音撒在祝梓桀颈侧,惊得他严肃全无,弹跳一般的躲闪开来,慌乱道:“柳姑娘莫要再拿我开玩笑了,在下如今家庭和睦,并无和离之意,圣都男子千千万,柳姑娘何必在我这一棵树上吊死呢。”
其实每回等祝梓桀冷静下来后,他也都知道柳云竹的孟浪不过是玩笑,可他就是遭不住这人的撩拨,惹得柳云竹时常怀疑,这祝瑞年到底是怎么来的?
旁观的人自然是看戏般笑着,唯有傅舍子童言无忌,冒头道:“就是,我哥和仇寻哥就不错啊。”
男孩真心实意的向柳云竹举荐自己心中最厉害的人选,满脸真诚,很是自豪。
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两股杀意昭然,正出奇一致的朝他而来。
良久,众人才在一阵欢声笑语的教训后再次启程,留下足够掌柜再起一间客栈的银两,扬长而去。
枯石海,世间奇观之一,之所以能隔绝祀水风霄两大朝,皆是因为那数以万计的石柱。
你要说这海上又何来石柱一物,那也只能是曾经而已,而且是不知多少年前的曾经。
世人代代流传,说这枯石海原先叫那巴海,勾通祀水风霄两地贸易往来,那时两朝虽各有战乱,却也因为此海,能相互援助,势力逐渐壮大。
可不知为何,那巴海一夜之间突然干涸,海水沉入地底,竟露出一望无际的石柱。
这些石柱,根根粗壮高大,虽大小不一,可也非寻常人力可撼动,它们最粗可有二十三位壮年人臂围之长,最高也达原先海面小一半,且柱身凹凸不平,像是一层一层堆积,粗细交错而成。
这过于庞大的石群海,让人深陷其中便再难辨别方向,而更为重要的是,随着那巴海的枯竭,这里再无生灵可以存活,这才逐渐成了今日的天险之地,枯石海。
此刻,七人正在这枯石海中穿梭。
和庄童一样,他们也赶时间,不知是不是凑巧,他们所留宿的小镇与这枯石海相隔也不远。
况且,他们有这个胆量,绝不会迷失方向。
寒风撞击在石柱上,溜进无数缝隙,发出诡异的呼啸。
而在这可供五人并肩同行的缝隙里,傅源走在最前头,沉浸在面具之力的傅源眼中,枯石海一眼便可望到尽头,甚至再扩大,连甘泽城也是一眼可及。
和仇寻的能力一样,这并不是全部。
跟在身后的傅舍子大为震惊,一路咋呼不断:“天呐!哥你快看!这个更高!我能爬上去看看吗?”
傅源无情道:“可以,但别指望我会等你,有本事就自己跟上来。”
冰冷的几字一下刺破傅舍子的兴奋,耷拉着头,只能乖乖的欣赏更高的石柱,可望不可即。
他知道,自己没他哥说的那个本事,不然早就带着众人飞过去了,哪还需要靠步行。
傅舍子在心里暗自咒骂着:这该死的枯石海,怎么所有动物都不敢靠近,一个个怕得跟我家臭虎一样,真是气死我了!
虽说傅源的面具之力可以一眼到达彼岸,但步行着实遥远,倒也谈不上疲惫,只是有些无聊。
毕竟这世上可没有身体弱的面具人。
不知过了多久,玩心重的柳云竹最先耐不住,问道:“傅源,还有多远啊?这石柱个个都长一个样,我都快看吐了,晃得我头都是晕的。”
傅源微微回头,礼貌道:“柳姑娘,依我们目前的前行速度,只怕还要半日才能上岸。”
柳云竹被他这半日两字砸得头晕目眩,开始后悔自己不该跟来:“半日!我还得在这鬼地方晃悠半日!干脆死了算了。”
身后的李全听言立马笑道:“那我来助云竹一臂之力?保证能留下你最美的容颜。”
柳云竹少有的寒颤,拔腿躲到傅源身侧道:“可别了吧,我才不想和这些石柱一样,风吹日晒,年年一样,易逝的美才是人间绝色,是吧傅源?”
一旁的傅源神色不变,微笑着回道:“柳姑娘说得有理。”
很显然,这世间能让傅源无法做到处变不惊的,只有自家亲弟,还有在自己家借住了十几年的外姓弟弟仇寻,以及那个藏在他内心深处的少年。
傅源对柳云竹的耐心仿佛不见底一般,句句都有回应,要不是众人对他太过熟悉,只怕真会觉得他俩有戏。
柳云竹说天:“这乌云密布的,什么时候能晴啊?”
他回:“风霄这边阴天不多,再过不久便是晴天了。”
柳云竹说地:“这也太多洼地了,要不傅源你背我吧?”
他回:“柳姑娘不嫌弃就行。”
“真的?”
“自然当真。”
她当然不嫌弃,面上喜色毫无遮掩,停下脚步就往傅源劲瘦的后背蹦去,细长的双腿轻易就被接住,不见一丝动摇,惹得身后几人一脸无奈笑颜。
见傅源没有动作,柳云竹立马意会道:“走吧,我趴稳了。”
然而她的意会错了,傅源还是迟迟不动,柳云竹疑惑道:“怎么了?你别告诉我说沉啊,小心你小命不保。”
说完还故作威胁的掐住身前的脖颈,力道轻柔。
可傅源怎会是这般无礼之人。
众人不知,在那被布条遮挡的眉目间,此刻正满是急色,像是瞧见了什么一般。
片刻后,身后众人才察觉不对,傅舍子赶忙上前问道:“哥,怎么了?”
只见柳云竹被莫名放下,安稳落地后,他才转身说道:“各位,我们中计了。”
这七人,除了姚可儿以为,每一人与傅源都称得上熟络,此时他的神情是众人从未见过的严峻。
面具之下,眉头隐约能瞧见紧皱,微抿着双唇,声音是视死如归般的庄重。
这不是玩笑!
随着众人一瞬就看出的笃定,四周传来轰隆的声响,身旁的石柱猛地发难,朝他们撞去。
顷刻之间,尘土飞扬,地动山摇。
“闪开!”
祝梓桀最先发觉,一声令下,众人四散开来,眼里皆是猝不及防的慌乱。
众人纷纷落在安定的空地,可傅源知道,此时的枯石海,没有安定。
下一瞬,众多石柱接踵而至,朝刚站稳脚跟的七人接连撞去,而之后的躲闪永无止境。
傅源在躲避间喊道:“有面具人趁我不注意,踏进我视线范围的边界,这石柱就是他所为。”
仇寻回喊道:“有多少人?”
“目前只看见两个,一男一女,脸上带着黑金面具,正踩着石柱朝我们过来。”
柳云竹回应道:“两个人就让我们这么狼狈,看我不把他们踹下来。”
话音刚落,便直奔向朝她而来的石柱,迎着冲击踩踏而上,石柱仿佛感知到一般,带着四周的石柱骤然缩入地面,灵活如蛇身,隐入尘土。
失去支撑的柳云竹被迫落下,骂道:“娘的,这什么破能力,控制这么多石柱不说,还带感知?”
傅源凭借能力一直不曾和众人走失,正在不远处回应道:“不止我们所能看到的,如今整片枯石海都在能力掌控下。”
此刻在傅源眼里,枯木海就犹如活过来一般,泛起吵闹汹涌的海浪,溅起遮天盖地的尘烟,灌入溺水者的鼻腔,席卷他们逐渐消散的气力。
海浪里,李全又一次与石柱擦身而过,带着庞大的身躯在缝隙里信步闲庭:“能在操控所有石柱的情况下附有感知力,这面具人的能力怕是已经到达重塑了。”
作为四圣三邪里少有的踏入重塑领域之人,李全所说自是能让众人信服,更能让众人察觉到一丝绝望。
祝梓桀喊道:“看来,他们是刻意把我们引都这来,傅源说的没错,我们的确中计了。”
几瞬之间,又有几人在傅源眼里登顶失败,纷纷朝着各个方向躲闪而去,他知道,他们在被人刻意分散。
不再犹疑,傅源脸上面具裂痕更加狂妄,隐约露出泛蓝的微光,游走缝隙之间。
蓦地,微光顿在眼下,随着傅源身体的倾倒一同消散,等到他从地面撑坐起来时,自己脸上的面具也已经淡去。
那不是被面具人能力所为,而是自己已经无力再支撑面具之力的运转。
傅源立马察觉到,不可置信的喃喃道:“不可能,我明明……”
“明明没到反噬,为何连站都站不起来?”
想说的话近在耳边,却不是出自傅源之口,有人趁他慌乱之际,已经来到了他的眼前。
重回冷静,傅源的视野再次复明,虽然不似刚才那般开阔,倒也足够将来人看清。
如双目未盲一般,他不自觉抬起头,冲着不远处望去,在那终于停下的石柱后,正有几桩石柱向两边移动,认出一条宽敞的道,有窸窣的脚步声正不紧不慢踩踏而来。
终于,傅源眼前的石柱也闻声退开,眼前人是傅源早几瞬就见过的模样。
布衣草鞋无视着严严寒冬,佝偻的腰正背着一双苍老的手,一头白发,面带着黑金面具,竟是一骨瘦嶙峋的老人家。
老人近步走来,立在傅源身前,腰弯得更下的打量着:“丫头说要先解决你,怎么还是个瞎子?”
老人嘴里的瞎子并不回应,同样问道:“老人家这是对我做了什么?”
傅源眼里,老人正缓缓举起低垂的手,有粘稠的水正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乍眼一看,便能瞧见,这水竟是墨一般的黑。
“是毒,丫头说了,寻常法子接近不了你,只能让这毒溜进石缝里,趁机触到你就行,你那能力看得远,还能有心思看得细吗?”
老人直起腰,指尖流动的黑逐渐淡去,又说道:“放心吧,你现在还死不了,这毒虽然无解,可毒性终归是慢了些,不然我也不用亲自来解决你了,时间不等人,你早些休息吧。”
说着说着便从袖子里哆嗦着掏出一把老旧的匕首。
傅源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死活能这么滑稽,被一个看着连心口都能扎偏的老人杀死,这船真是翻得彻底。
他连挣扎都是细微的,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匕首的尖锐颤着朝自己而来。
心想着:妈的仇寻,老子白养你这么多年,最后命都被你玩丢,你有本事就别让我在阴曹地府瞧见你和傅舍子,最好把你那个满口诡计的朋友送下来见我,不弄死他我都对不起这么多年对你的养育之恩。
傅源大人心有不甘,一时竟忘了,去得了阴曹地府的人,都已是死得不能再死的鬼魂了
一寸一寸,刀尖已经逼近胸前。
“你让谁休息?”
突然之间,飞石伴着少年的声音破空而至,脆弱的刀身被石子击成两截,碎在地上。
又一飞石直直冲来,擦过老人半眯着的眼撞进地里,等到老人从躲闪里回过身来,地上的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捡起地上的两截匕首,低声念道:“丫头,你没说这还有个不迷路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