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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再遇 山呼海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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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齐华后背的能力痕迹,傅源却觉得这尸体的正脸更有意思,而他也自始至终从未移动过脚步,只是站在几步之外,揣着手一言不发。
蓦然,祭坛的寂静被傅源清冷的声音点破,悠悠地朝齐华身后的几人招着手:“你们过来看看。”
几人没有傅源那般广阔的眼,自然只能听话走近他。
再次与尸体对立相视,他们还是一头雾水,祝梓桀更是问出声来:“傅源,你要我们看什么?”
傅源回问道:“看不出吗?”
“……”几人一致沉默。
傅源漠然走向傅舍子,拿过他手上的树枝,又走向齐华,将树枝上的眼罩歪斜着挂上去,丝毫没有遮盖住左眼。
做完这一切,他才扔掉树枝,拍着手回头道:“这样呢?”
如傅源所料,除傅舍子之外的所有人,均是一息之间愣了愣,随后又走上前来确认般看了一眼。
不会有错,面前的这个齐华,两眼并无不同,没有伤痕,没有腐烂以外的损坏,一眼便能确定,此人身前双眼皆是正常。
可傅源祝梓桀两人都清楚的见过与听过,齐华的左眼确实是盲了的。
那这人是谁?
真正的齐华又去了哪里?
如果他不是齐华,那为何姚可儿偏偏就唤出他了?
看着大家满脸沉思,傅舍子更加好奇了,拉着他哥问道:“什么呀?”
望着自家弟弟一脸求知的神情,傅源只觉面前站着的就是块榆木。
他敲了敲榆木脑袋:“这就是你发现的,你自己看不出吗?”
“我发现的?”傅舍子更加疑惑了,不禁开始怀疑自己。
懒得与他多说,傅源径直走向祝梓桀:“书秀大人,现在怎么办?”
祝梓桀紧皱着眉,眼里分外深沉,答非所问:“你说,如果他不是齐华,那其他参与屠杀的面具人还是自己吗?”
傅源隐约觉得祝梓桀想起什么了:“书秀大人如何以为?”
祝梓桀抬眼回道:“他们不是。”
祝梓桀的肯定引起了其余几人的注意,噤声听他说道:“那日也是在这里,我对上了两个面具人,他们一个拥有吞噬藏匿的能力,而另一个则能分化出与自己有着相同模样的人,我虽不知这些护城军面具之力发生转化是何原由,可我觉得他们的模样正是出自这人之手。”
还不等傅源开口,一旁的仇寻便回道:“应该是这人不错,这能力叫傀人,我先前也遇上过,长得和那个使棍的家伙一模一样。”
现如今这祭坛上,有四人曾参与了那场面具之战,他们共同回忆着,证实了这一想法,也让傅舍子彻底明白过来。
傅源继续问道:“看来他这能力只能化出自己所看到的,而被遮掩的左眼和能力痕迹是无法化成的,可这人终归是死了,不知晓名字姚可儿甚至找不到他,我们还能怎么查呢?”
兜来转去,最终还是回到原地,那些被他们拨开的真相只是浅白,而更深的黑暗早已被人埋进了深渊。
祝梓桀少有的迷茫,这世间的阴暗远比自己想得更触不可及,可诡谲的是这一切从没有人察觉。
“天色太晚,先找地方落脚,过了今夜再说吧。”
他们知道,没有人甘心就此停下,无论出于责任还是身为世间生灵。
几人连夜出了霁月城,在一家还未从战争中缓过神来的客栈里留宿。
此时,长夜已然过半。
而无论如何迟疑,祝梓桀口里的今夜也总会过去。
寒光乍现,冻伤月亮悄然滑落。
等到仇寻姚可儿一同推开房门时,对面傅源的房间也迎进了祝梓桀。
两人知道,是去是留,今日便有答案。
走出客栈,是随处可见的修缮,被面具之力一瞬摧毁的家,对于普通人来说,则是长达数日的重建。
姚可儿掰开烤熟的地瓜,热腾腾的,还很是烫手。
他哆嗦着将一半递给了仇寻:“给。”
片刻,那一半地瓜还在他手心里热着,仇寻微微俯身,就着他的手咬上了一口,浅尝辄止。
他故意为之,惹得姚可儿面颊腾地泛红,手指不禁用力捏紧了地瓜。
“剩下的都是你的。”
姚可儿轻易被撩拨得对他言听计从,僵硬的啃着双手上的地瓜:“嗯。”
仇寻缕着他被风吹乱的短发,无意抬头,晏晏笑意戛然而止。
阴鸷暗藏。
刚想叫住姚可儿,他的目光却猛地怔在前方,为时已晚。
不远处残破的房屋前,庄童正扛着粗长的树木,与两人迎面相视,各怀芥蒂,如鲠在喉。
姚可儿心里暗暗苦涩:风霄怎么突然这么小了?
如今,姚可儿实在不知该怎样面对庄童,他们之间,已经从年幼嚣张的欺辱,变成了满是血腥的仇恨,他从未放下自己的过错,一如庄童此时的仇视,不曾消亡半分。
他被仇寻拉着路过庄童,手里的地瓜顷刻冰凉,冻得他回过神来,脚步也不再跟随仇寻。
他不能逃,至少在庄童面前绝对不可以。
姚可儿不顾仇寻的担忧,转身望着庄童微微弯曲的背影,说道:“庄童,对不起,我知道现在什么弥补都没用,我也知道我能做的实在太少,可我不会就这么算了,不管是对云沟村死去的所有人,还是对你,我都一定要把那些人挖出来,用他们的命来给我们的亲人陪葬,也请你好好活着,好好恨我。”
在两人看不见的前方,庄童的手紧紧抓在自己的腹上,扣住早已愈合的狰狞,那里埋着至亲的鲜血,是他父亲用自己的血肉抵挡了夺命的贯穿,让尖锐只经过父亲的骨骼后,停在了自己的腰腹间。
他被怀抱了一整夜,在父亲的怀里重生,睁眼是滂沱血雨。
他愤恨,树干重重砸在泥里,转身喊着:“你别假惺惺了!我恨你,你就不恨我吗?我欺你咒你,把你关在鸡圈里,所以你报复我,招来那些刽子手杀了全村的人,姚可儿,你现如今攀上高枝,看我仇视你又拿你无可奈何,你心里很痛快吧!”
少年低着头,无力站在原地,一如当年云沟村的无数欺凌。
骤然,黑刀烛微卧在刀鞘,露出阴戾锋芒,又被一只瘦小的手按了回去。
“别!”
庄童怒红了眼:“你让他杀!你真以为我怕吗!世间第一的面具人连个反叛者都抓不到,只能拿我这种无名小辈解气,好大的本事啊!”
止戈护城军造反一事如今天下皆知,然世人只知他们为权位,却不知世间尚有黑金面具贼。
姚可儿有些急了,像自己珍视的宝物被人蒙上了灰尘一般:“庄童!这事和他没关系!”
这是他第一次反驳庄童,带着尘封多年的怒火,为了相识不足一年的挚爱。
姚可儿的反应激起了庄童更深的怨气,全朝被护在身后的仇寻而去:“那些反叛军不过就是死人,你连死人都找不着,你可真对得起世人对你的夸赞。”
姚可儿真的怒了,可最后横在庄童颈前的,却是手握烛微的仇寻。
他轻易闪过姚可儿的保护,无声立在庄童面前,不曾触碰两人分毫,便将刀尖横抵在细颤的喉结上。
“仇寻!不要!”
望着锐利的刀锋,姚可儿急红了眼,既后悔自己不该把仇寻拉进来,又担忧庄童真的会被他抹杀。
然而那高大的身影未有一丝松动,极寒的声音从庄童身侧传来:“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找反叛军?”
仇寻这一问扼住了庄童本就脆弱的呼吸,他以为这一刀不过就是仇寻的恼羞成怒,却不想自己的辱骂从未撼动过这人一丝一毫。
庄童的眼神终是藏不住的躲闪:“……止戈有反,天、天下皆知,我当然也知道。”
仇寻不为所动:“天下只知反叛军已死,可你却知道我们既在抓活的也未找到死的,庄童,这也是天下皆知吗?”
不远处的姚可儿听清了他们的对话,不愿怀疑的走上前来。
庄童高估了自己的畏惧,更低估了眼前人的锐利与杀伐。
他强忍着全身的寒,像极了伪装:“整个风霄都知道你们来是干嘛的,这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仇寻没有回头,一把握住想要牵起自己的手,将姚可儿扯到自己身后。
眼中寒芒敛起,却不见波澜,微眯起眼顺着刀锋一路而下,凝视着庄童:“你不怕我,那也不怕死吗?”
他不顾姚可儿轻扯自己手臂的力道:“我的确对不住世人嘴里无谓的吹捧,不仅抓不到反叛者,还嗜杀成性,无视人命,你要试试吗?”
他不似傅源祝梓桀那般,对人永远有耐心,心思也不算机智敏锐,更不似世人赐予他的朝圣之光那般,神洁无暇。
他有的,只是与生俱来的傲然与戮气。
而这,已经足够震慑到庄童了。
庄童终于怯懦,身体不自觉的往后仰,微微抬头,撞进一双满是野性的碧眼里。
“那、那些反叛者我应该见过,在祀水的枯石海边。”
仇寻不发一言,等人再次开口。
见颈前的刀锋没有逼近之势,庄童也不再颤巍:“大概是初夏的时候,我急着回风霄,就想抄个近路,听甘泽城的人说,祀水与风霄只有一海之隔,只是那里是个天险之地,少有人走,可我不信,所以我就穿过甘泽城来到了祀水边境,刚走到枯石海边的时候,我就看到有好几个人,骑在装满人的马车上,像是往甘泽城去了。”
他小心翼翼的脱离了刀锋,在仇寻的允许下退到一步之外,见人收了刀又继续说道:“我自幼眼力就好,虽然隔得不近,但我肯定没有看错,那个不小心滚出遮盖的人,身上穿的就是风霄的甲胄。”
仇寻心存怀疑,问道:“那你当时为何不报官?”
庄童发出一声鄙夷的嘲笑,指着地上掉落的树干说道:“你觉得像我这种随便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被连根拔起,连替人修缮房屋的机会都是求着得来的人,有资格做这个出头鸟吗?我命轻,经不起折腾,今日要不是遇上了你,这件事只会被我烂在肚子里,陪我到死。”
“总之,我是怀疑这件事该死的人没死,该活的人不知道死在了哪里,可我没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也不用这么看着我,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仇寻漠然的打量着庄童,良久后才看了一眼身边的姚可儿,开口道:“庄童,我懒得管你们之间的那些事,这话我也只会说一次,不管你多恨姚可儿,分不清真正的仇人,你的亲人才是真的白死了,你好自为之吧。”
话音刚落,仇寻便牵着频频回头的姚可儿离去了,留下满眼迷茫疲惫的庄童,正盯着地上的树干出神。
不知他们走出去了多远,庄童眼前的树干被人轻轻踢动,一双小巧的鞋停在他面前,发出低低的笑声。
闲逛的心被这场争执冲得一干二净,姚可儿被人拉着往客栈走起,眼里存着不明的思绪。
半晌,仇寻感到手里的人不再顺从,不仅不愿跟着走,还转身带着他钻进一条破旧的小巷里,虽然是他不撒手,握着姚可儿心甘情愿的被人领着走。
小巷少了些寒凉,却格外逼仄,仇寻顺从的被姚可儿按在墙上抱着,怀里揣着满满的软糯。
“怎么了?这么感动吗?”
他享受着姚可儿最放肆的举动,又听到这人闷闷的声音,存着一些气愤:“嗜杀成性,无视人命,你怎么能这么骂自己。”
他藏了一路的情绪,竟只是仇寻随口一句的威胁。
一时之间,仇寻心里暖成一片,却强压住想要拥紧姚可儿的双手,问道:“我不是吗?”
“当然不是!”姚可儿被激得抬起头来,瞪着仇寻回应道。
他收敛起笑意,微微歪头问道:“那我是什么样的人?”
姚可儿从他怀里离开,站直身体义正言辞的说道:“你很善良,温柔,耐心,心有公道,不偏不倚,也很自由,不畏人言权威,肆意随性,还……”
“行了行了。”
仇寻被他这股认真劲给逗笑了,觉得要是不拦着,他能把自己捧成一个完美无瑕的圣人。
可他知道,自己不是,姚可儿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他。
他还是拥上了姚可儿,轻声哄着:“我道歉,行不行?我不该这么骂仇寻,没有下次了,好不好?”
世间最能原谅仇寻的,只有姚可儿一个。
就像现在,他正为自己刚才的大胆感到窘迫,藏着脸回道:“……你不用跟我道歉。”
怀里的人没有藏好,露出泛红的耳朵,被仇寻捂上摩挲着耳垂,又在他的发丝上落下一吻。
“甜宝,喜欢我吗?”
就是现在这个仇寻,抱着你的仇寻,不自由不善良,你喜欢吗?
他在心里问着,眼前是破旧的断墙。
叮铃的声音消散了仇寻眼里不知为何的情绪,垂眼望去,是姚可儿。
他学着自己的动作,手指轻拨着耳垂上的铃坠,青涩而诱人。
“……喜欢,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姚可儿这段时日被仇寻养出来的放纵,在这一刻全都消耗殆尽了,没人知道这句话背后撑着多少勇气。
巷子里,有少年不再瑟缩,一言唤出破晓。
从此山呼海啸,覆水难收。
“等、等会,不是说要回去把庄童的话告诉给大家吗?”
“他们又不会跑,晚点回没事。”
“唔……”
那句喜欢的回应格外炙热,被人搂在臂间,引出真正的野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