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之下》于悬

47、召尸 还不如叫小

　　城楼上，寒风凛冽。

　　傅源悠然道：“我这里有一人，或可一查。”
　　众人纷纷抬眼，示意他继续。

　　“这人名叫齐华，止戈城的护城面具人，此次谋反或许有他。”
　　众人没有过问傅源是如何得知，只是祝梓桀疑惑道：“你如何觉得这齐华就是其中之一？”

　　傅源回道：“我和傅舍子在途中遇见了齐华的女儿，这孩子想让我们帮她找爹，我便多问了几句，她说齐华最近一次传信回家，是在风霄的初夏，离止戈城谋反也有近半年，除此之外便再无音讯。”

　　祝梓桀猜测道：“你是觉得这半年有异？”
　　傅源微微摇头：“不一定，可眼下止戈城这千余面具人尽数被抹杀，一丝痕迹都不留，除了此人，我们也无从查起了。”
　　一时之间，他们的确别无选择。

　　没有过多犹疑，祝梓桀便交代道：“那就先从齐华入手，劳烦各位跑一趟，四处打听打听这人……”
　　他又愣了愣，似是想到什么一般，转而朝傅源问道：“此人是何样貌？”
　　祝梓桀仿佛事先知道傅源询问过一般，对他很是信任。

　　傅源回想道：“此人个头不高，面具之力是一双腾飞的翅膀，还瞎了一只眼。”

　　一旁的仇寻记得格外认真，见傅源只是寥寥几句，愣着问道：”没了？”
　　傅源漠然道：“没了。”

　　仇寻听闻刻意嘲笑出声：“你这都问了些什么啊？就这几句话能找得到什么？”

　　其余人对这场面已经是见惯不惯了，不光他们，天枢楼人尽皆知，傅源既是仇寻在圣都关系最为密切的人，也是最剑拔弩张的人。
　　你要说为何如此？
　　不为何，这俩闲的。

　　不过此时，这关系最为密切的人怕是已经易主了。

　　傅源还是那般清冷，却显而易见的存着鄙夷：“你找不到不是我的问题，非要长着一颗猪脑，我也爱莫能助。”
　　仇寻立马还以颜色：“那也比不上你那只屁用没有的破眼睛，唔！”

　　要说谁敢阻拦此刻的仇寻，当然非姚可儿莫属。

　　见局势逐渐火热，姚可儿立马从城墙边一跃而下，灵活的钻进两人之间，伸手捂住了仇寻的嘴，低声道：“好了好了，别生气了。”
　　他轻声安抚着仇寻，左手还一下下的轻拍在他的胸膛，宠溺得像是哄小孩一般，轻易就让这人偃旗息鼓。

　　众目睽睽之下，仇寻顾及姚可儿也只能收敛，只是拉下扒在自己身上的双手，轻柔的捏着：“我没气。”

　　可惜傅源双目皆盲，否则他此刻的神情定然也是十分精彩的。

　　他眼中的世界与旁人截然不同，就像是有一人一直在空中俯视着他们一般，而这人所见也会是傅源所见。
　　此时，他不仅看到了仇寻姚可儿的温情，也看到了李全几人无奈的笑颜。
　　唯有祝梓桀一人，面上神情似是在踟蹰些什么。

　　傅源穿过暂时的欢愉，走近城墙边，问道：“书秀大人在想什么。”

　　祝梓桀微拧着眉，片刻后才骤然清醒般，有些迫切道：“傅源！我见过齐华！我见过他！”
　　此一言，给众人带来意外之喜。

　　柳云竹最先按耐不住，问道：“你见过你不早说，人呢？”

　　祝梓桀沉下心来，却不打算回答柳云竹，而是看向一边的傅舍子：“傅舍子，你还记得当时在霁月城宫殿，我抓的那个士兵吗？”

　　众人又看着傅舍子陷入沉思：“士兵？”

　　霁月城那次，他们一直行在刀锋上，好几次死里逃生，别说擒住哪个面具人了，连自身性命都是摇摇欲坠，尤其是在那个用万千性命堆砌而成的祭坛上……

　　祭坛！士兵！

　　那时傅舍子他们三人初入霁月城宫殿，遇上的第一个人便是祝梓桀。
　　可他当时正与人打得火热，而与他交手的那个士兵，正是独眼的齐华！

　　傅舍子激动道：“那个莫名死掉的人是齐华！”
　　祝梓桀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他。”

　　然而他俩虽然亲眼见过，可其他人却是一脸茫然，引得柳云竹莫名有些愠怒：“什么是他是他的，能不能说清楚点，急死人了。”
　　祝梓桀赶忙解释道：“傅源所说的齐华，的确是谋反之人，他原先的面具之力应是腾飞，可那日我与他在宫殿遇上时，他不由分说便朝我而来，而他当时所用能力却更像是力道上的改变。”

　　傅源听闻心中立马清明：“既然是这样，我们便不用再去打听这人了，找找他的尸体或许更快。”
　　如今已经确认齐华就是那发生能力转换的面具人之一，那他的尸身上会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祝梓桀望向城外，那是霁月城的方向：“那就只能再去一趟宫殿了。”

　　迷雾依然厚重，只是被他们拨开浅浅一层，却给人一种得以窥见真相的直觉。

　　盘坐在地的李全沉稳的站起身，问道：“霁月城的尸体都够填海了，怎么找？”

　　乍然，除李全之外的所有人都纷纷回过身，透着一丝狡黠的看向仇寻怀里纯良无邪的姚可儿。
　　答案，近在眼前。

　　不再多加思索，七人立马前往霁月城，终是在天黑站在了城前。

　　霁月城因地势奇高，仿佛能伸手触到月亮而得名，这也是先风霄朝主诸葛辽在此城立殿的原因。
　　可如今的霁月城却成了一座活生生的死城，月光的白撒在这广袤的荒凉上，永不得白昼。
　　这里已被谪仙帝下令全城封锁，他们是风霄之战后，第一批踏上这片土地的人。

　　亮出白玉面具令，层层封锁尽数敞开在前，将他们迎入这永夜般的死城。

　　一路直奔宫殿而去，遍布街道的尸体早已不见，等到他们站上曾经的祭坛时，月色已然深沉。

　　仇寻牵着姚可儿停在三大葬坑中央，想要再次唤醒沉睡于此的人们。
　　“觉得累了就停下，别逞强。”

　　这一路仇寻都在担心，他太知道姚可儿有多想抓出那些人，可越是知道自己心里就越不安定。
　　偏偏这个时候越辰不在身边，万一他不顾自己能力的极限，触碰到了反噬，仇寻只怕会疯。

　　轻轻的，有细小的手指推开了仇寻眉头间的紧皱，姚可儿正含着笑仰头：“我会的，别怕。”

　　开什么玩笑，世间最强的面具人会怕？
　　会，还怕得要死。

　　两人相视的站着，仇寻不肯放开他的手，姚可儿便只能这样施展面具之力。

　　霎时，仇寻看着眼前的人轻阖上眼，面容上浮现出淡紫的裂痕，生长出逐渐暗紫的面具，神秘而艳丽。
　　四周的葬坑传出诡异的低吼，随着姚可儿面具上裂痕的蠕动而撞击地面。
　　他在万鬼的朝拜中寻找真正响应自己的人。

　　撞击声不断扩大，蔓延至其他几人所处的地面，随后越过他们脚下，往更广出散开。
　　傅舍子捂着耳，又一次为这诡谲的能力感叹着：“再生蛊，帝主赐的这称号是不是含蓄了点，还不如叫小阎王。”
　　一旁的傅源直接捏住他的嘴唇，低声斥道：“闭嘴。”
　　傅舍子有苦说不出。

　　齐华仍未现身，姚可儿只能继续向祭坛外围呼唤，一点一点逼近自己的极限。
　　仇寻看着姚可儿的唇色渐渐苍白，分外焦灼，捧起他的脸，低声唤着：“甜宝，够了，快回来。”

　　姚可儿听见了他的声音，他要回去了。
　　比起失败，他更在意仇寻对自己的每一次呼唤。

　　面具之力转瞬就要消散，然而回应终将来临。
　　姚可儿听到了，那该来的人。

　　停滞的面具之力再次运转，在祭坛的小小一角破土而出，受召前来。
　　不算高大的半腐之躯，左眼是松松垮垮的挂着一黑色眼罩。
　　是齐华，姚可儿找到他了！

　　齐华站立在祭坛的边缘，可见姚可儿运转的能力遍布多广，才会让他在顷刻失去支撑，被仇寻接了个满怀。
　　他被仇寻强行抬起头检查，慌乱的找寻脸上的面具有没有异动。
　　又见他松了口气，生气的敲着自己的脑袋，宛如抚摸一般：“姚可儿，你还学会撒谎了，你刚刚怎么答应我的？”

　　姚可儿乖巧回道：“觉得累了就停下，不能逞强。”

　　还是一下轻柔的敲打：“你做到了吗？骗我？嗯？”

　　姚可儿眯着眼受着：“可我没逞强，我觉得我能行。”
　　仇寻有些恼火了，掐起姚可儿软白的脸：“你还顶嘴？反了天了。”
　　仇寻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在这个时候看着姚可儿的眼睛，镜花水月般的朦胧，都还没等人家想好如何认错，自己就已经归降了。

　　姚可儿被他捏的说话都是含糊：“我错了。”

　　一把将人扶起，仇寻对自己的没出息感到无奈：“等回了圣都我再收拾你。”

　　姚可儿的乏力不算严重，他甚至感觉自己的极限应该还能再延伸，只是仇寻这一脸严峻，姚可儿也没胆说这种话了，还是老实认错来的快。
　　他被仇寻扶着走向祭坛边，齐华的尸体正被那几人围成圈的检查，那场面莫名有些好笑。

　　几个天枢楼的面具强者，对着一个站立得一动不动的士兵尸体，又是思忖又是推搡，嘴里还念念有词。
　　傅舍子最是活跃，毫不畏惧的用树枝挑下齐华的眼罩，凑近打量着那凹陷腐烂的左眼：“这能看出什么，要不把他带回天枢楼吧，佛母应该有办法。”

　　李全晃悠到齐华的身后，过于圆润的脸颊拥挤着双眼，给人一种笑眯眯的错觉，他一把扯下齐华上身的甲胄，腐朽的恶臭扑面而来。
　　众人皆是神色如常，对尸臭置若罔闻，只有李全的视线犹疑在齐华的后背：“逆转面具连原先的能力痕迹都能抹除吗？”

　　祝梓桀几人闻言而来，望着腐烂的后背陷入沉思。

　　姚可儿站在不远处抬头问道：“能力痕迹是什么意思？伤痕吗？”
　　姚可儿虽位列三邪，可对于世间面具的了解却少得可怜。
　　仇寻搂着他回道：“有一部分面具人的能力会让自身外表发生变化，就像齐华那双能腾飞的翅膀，而这些变化也会在面具人的身体上留下痕迹，一旦产生就是终生无法抹去。”

　　正如仇寻所说，能力痕迹只会留在身体发生变化的地方。
　　可如今，齐华的后背全是干净的腐坏，丝毫不见能力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