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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止戈 这世间的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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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回到这个村庄,村口竖起了一块半人高的巨石,磕磕绊绊凿出了枕河村三字。
村里,新生之人不过二十余人。
傅源听着傅舍子说起第一次和越辰两人踏上这里时的场景,相比以前,这里已经截然不同。
虽然微弱,但生的希望犹在。
兄弟俩并未进村,只在村口停留片刻,等到村里来人接走了东西,便转身匆忙离去了。
走出枕河村不远,声旁便是浩浩荡荡的芦苇,高垂着摇晃,顺着河道一望无际。
枕着山河。
傅源突然明白了这个村庄的名字。
傅舍子在前方蹦着走,丝毫没有顾及身后的眼盲哥哥,又折断一根芦苇甩着玩,转身面朝傅源退着走,用手里的芦苇指向枕河村身后的山:“后来啊,我们就在那,找了一个山洞,把大家安置在里面,那个山洞看着小,里面可大了,能往里走……”
身前的傅源突然停下了脚步,让傅舍子不禁奇怪:“你怎么不走了?”
傅源虽是一个蒙着双眼的盲人,但傅舍子不相信他此刻的停滞是因为这个。
只见傅源也转过身去,仿佛能看见一般面向他们走过的小路,淡淡的说着:“等等吧,有个小女孩在找我们。”
傅源的心里有一双眼,那双眼就是他的面具之力,可又有着些许不同,让傅舍子能够轻易信服。
我哥说有,那就一定有。
“行吧,远吗?”
傅源摇了摇头:“不远。”
又回过身麻利的扯下被傅舍子咬在嘴里的芦苇:“一脸流氓样,你以后离仇寻远点。”
傅舍子有些不甘的嘟囔着:“我要告诉仇寻哥,你骂他流氓。”
傅源与仇寻的关系傅舍子是最清楚不过了,平日里斗得比谁都狠,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争个几天,偏生对其他人又截然不同。
“你告啊,我还能怕他不成。”
这不,立马见效。
风霄的寒不同于圣都,是无声无息的寒,不留太多预兆,只散下微微的风,刮肤刺骨。
两人一站一蹲的等在路边,不一会便见到傅源口中的小女孩。
女孩从小路的拐弯处跑出,见自己要找的人没有走远,又跑得更快了,撒开腿使劲奔向路边的两人。
傅源见人跑来,赶忙迎了上去。
谁知这女孩竟直接路过了他,冲到了傅舍子的面前,混乱的喘息着,眼睛还坚定不移的扒在傅舍子身上。
傅舍子站起身来,露出一丝慌乱:“你干嘛?”
女孩还是看着自己喘息,脸颊上的血色是冻伤的红,眼里揣着的喜悦没有一丝收敛,让傅舍子很是窘迫,抬头求助般看向傅源。
傅源笑着摇摇头,瞬间明了这女孩不是来找他们的,而是来找傅舍子的。
等到女孩呼吸稍稍平缓些,她才软糯着开口:“我……我就是来谢谢你,谢谢你们救了我,还送了我们那么多衣服种子,谢谢你。”
女孩的感激热烈而直接,丝毫看不出这是一个经历过生死的苦难者,被她记下的,只有赐予她重生的眼前人,和不曾磨灭的希望。
可傅舍子实在不算一个细腻的男孩,面对这样炙热的感激往往有些失措。
这次也是毫不意外的僵硬:“哦,没事,不、不用谢。”
在风霄,被他救下的人不在少数,除了救回更多性命,他也顾不上其他,自然记不住眼前这个虔诚的女孩。
直到女孩再次问起他,记忆才缓缓复苏。
“上次的那两个哥哥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傅舍子知道她说的是越辰和周小凡,回道:“没有,他们来不了。”
女孩不禁有些沮丧,可转眼又满是星光:“那你能帮我给他们带话吗?”
傅舍子点着头:“行啊。”
女孩不假思索,像是早就想好了一般:“你跟他们说,谢谢他们在玉米地救了我,娘亲死了我真的很难过,那件衣服是娘亲唯一的遗物了,谢谢他们帮我留下来。”
女孩的坚强让两人很是心疼,在这被摧残得几乎荒芜的土地上,依然还开着千疮百孔的花。
向着阳,迎着风……
傅舍子总算记起,越辰同他提起过,他和周小凡初入枕河村救下的第一个人,便是一个躺在玉米地里的女孩,而这个女孩,也是他们在风霄救下的第一个人。
傅舍子不禁有些感慨,见女孩还在等他的回应,才回过神来说道:“放心吧,我一定给你一字不漏的带到。”
女孩笑颜更是灿烂了,冲着傅舍子使劲点头:“嗯!谢谢哥哥。”
揣着女孩沉甸甸的感激,两人也要启程前去汇合了,傅源弯下腰,揉着女孩的头,柔声道:“好了,我们送你回去吧。”
听到傅源说要回村,女孩突然安静下来,眼中的星光也暗淡许多,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傅源只觉得这女孩是舍不得傅舍子,想要开口安慰,却听见了女孩低落的声音:“你们是要回去了吗?”
傅源道:“还不会,我们还要再去其他城镇看看。”
他自然不会坦言他们来此的真实目的,可也不忍欺骗女孩。
女孩似是有些兴奋,抓住傅源的衣角轻轻摇晃着:“你们要去哪?会不会经过止戈城?”
两兄弟心里不禁一怔。
是巧合吗?他们此次还真就是为了止戈城而来。
风霄一战,谋反的面具人以止戈城为起始,仅一日一夜便迅速屠戮至霁月城。
如若要查,这止戈城首当其冲。
傅源依旧含糊道:“目前还不清楚,是有什么事吗?”
女孩有些迫切:“有!你们如果可以经过止戈城,能不能帮我找一下我爹,他叫齐华,和你们一样,也是面具人,还是止戈城的护城军,他一直没有消息,我很担心他。”
偏偏是护城军,傅舍子在心里想。
若是寻常人,或许还有存活的希望,可如果是护城军,又这么久没有回音,只怕凶多吉少了。
傅舍子不知该如何开口,怯懦着不敢直视那份期盼,害怕亲眼目睹它破碎。
这世间的苦难,往往难以述之于口。
比如生离,比如死别……
比起傅舍子的悲伤,傅源显得格外深沉,不被看见的眼睛暗藏着莫名的思绪。
他没有答应女孩,只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乖巧回答:“我叫齐桑。”
傅舍子有些不明,又见他哥问道:“那桑桑,你能多说一些你爹的事情吗?比如他长什么样?面具之力是什么?或者你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见傅源这样问,齐桑以为他是答应了自己,自然是知无不言。
她转着圆溜溜的眼睛,仔细回忆着:“好啊!我爹他不是很高,但力气很大,之前村里的人都可喜欢找他帮忙了,可自从他去当了护城军,家里的力气活都是我娘一个人扛,上一次回来的时候还瞎了一只眼,我娘当时吓得都哭了,后来他又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只是写过一封信给我们……对了,他的面具之力是一双翅膀,像鸟一样能飞。”
能腾飞并不算多出彩,这大概也是他为何只是一名护城军的原由。
傅源问:“你刚刚说有收到过你爹的信,那信还在吗?”
齐桑摇着头:“没有了,什么都没剩下。”
傅源疼惜的捂上女孩冰凉的脸颊:“那你还记得那封信都写了什么吗?或者是几时收到的?”
“我记得信被送过来的时候,风霄才刚刚变得有些热,但写了什么,我娘也没告诉我。”
傅源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笑意:“好,我会帮你找找看的。”
齐桑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真的吗?谢谢你!你记得要他回家,不要留在止戈城了。”
“好,我会的。”
齐桑终是被兄弟俩送回了村。
重新走在河道边,身上还存着女孩寄予的期望。
如今四下无人,傅舍子才问道:“你真觉得齐华还找得回吗?他是止戈城的护城军,别说渺茫,根本就是绝无可能。“
他不相信傅源不明白,可这也是他疑惑的地方,自己的兄长不是一个轻易给别人许诺的人,为何偏偏要应下这种没有转机的事。
傅源揣着手,如实相告:“齐华死了,这毋庸置疑,可他既然是止戈城的护城军,那他的死就真的只是战死这么简单吗?”
傅舍子听见傅源刻意点出的止戈两字,心里疑云翻天覆地。
不是消散,而是变了模样。
他呢喃着皱眉:“止戈城……”
傅源拍了拍他的肩:“我们为何来此?你可别忘了。”
众人约好汇合的地方也是止戈城。
在傅舍子眼里,这是一个刚硬的都城,铜墙铁壁高耸的垒着,不动如山,沉稳得连呼吸都是缓慢。
可当他们再次踏上这座都城时,山体倾塌,残破不堪,素来引以为傲的城墙和房屋犹如被矛破开的盾,四分五裂。
想要再次重现昔日的止戈城,花费的时日定然是其他都城的数倍。
七人终于汇聚在还算完好的城楼上,身下是满目疮痍的止戈城,伴随着不绝于耳的敲打声,那是想要复苏这座都城的人们,坚定不移的决心。
柳云竹率先打破沉默,却是少见的严肃:“行了,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先来说说我这几日的发现吧。”
她看向祝梓桀,被回以一个点头。
两日前,七人被祝梓桀分派进了运送赈灾之物的队伍里,唯有柳云竹不同,她被留在止戈城,查探谋反一事。
“从圣都的记载来看,止戈城的护城军包括最近比试而上的,统共一万,其中面具人仅有一千有余,可我询问过这里的绝大多数幸存者,具他们所见,发动兵变的面具人只有两百不到。”
“而这不到两百的面具人里,竟还出现了好几个止戈城面具人记载里从未有过的面具之力,虽然目睹且存活下来的人不剩几个,但我能肯定,这些发起兵变的面具人所使用的能力绝不是他们原先的力量,或许是这世间又诞生出了什么诡异的面具人吧,能够重新塑造别人的能力也说不定。”
“后来我又去了这里的练兵场和历事阁,毁得特别干净,相同的坚硬,偏偏就这两个地方与众不同,有关记载以及他们居住过的地方都被刻意毁坏了,无论是否参与兵变,这数千个面具人也都无一活口。”
柳云竹将自己的发现尽数告知给众人,倚在城墙上说道:“就是这些了,眼下我们怎么办?”
靠坐在地上的李全,眯着眼,仰着肥大的脖子望向天空:“这还真是,山穷水尽啊。”
七人皆是不言,明明知道这些刻意必有古怪,可就是无处可查。
一时之间,止戈城再次笼罩着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