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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代价 行凶者,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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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周小凡将食盒送还归来,床上两人已然聊得欢乐,一半得益于越辰天生的善言,另一半则源于祝瑞年对越辰谈起他爹的态度很是满意,自顾自的将他视作自己人。
然而面对推门进来的周小凡,祝瑞年明显有些局促,他身上那种无法掩盖的孤寒漠然不是这个年纪的小孩能抵挡的。
越辰闻声回头:“回来了。”
“嗯。”
周小凡一眼便看出了床上小孩的不安,小手来回揉搓着被子,水汪汪的大眼都快被他藏不见了,只留下几分飘忽的视线扫在越辰身上。
那模样无助极了。
见周小凡没想靠近,只坐在不远的椅上,越辰又看回祝瑞年,总算注意到小孩的安静,轻易就识破了他。
越辰给足面子的没有笑出声,顺势说道:“就是这个哥哥救你回来的,没有他,你早被冻成石头了。”
身为书秀夫子的儿子,又有救命之恩做辅,如此置若罔闻实在不应该,失礼之举也绝不能有。
一股莫名的傲气支棱起祝瑞年的小脑袋,颤巍的坚守着礼仪:“谢、谢谢……哥哥。”
本就不长的一句话,磕磕绊绊才被他磨了出来,转瞬就湮灭在周小凡轻飘飘的回应里。
“嗯。”
这下好了,本就无力的身体如今像是被钉入地底一样,好不容易被越辰哄抬起来的兴致都一起沉了下去,整个人看着更像一个小病患了。
越辰赶忙看向周小凡,皱着眉无声示意。
多说点!
面对越辰的为难,周小凡一向是受着的。
就像此刻,他也不觉得自己有何问题,却也还是会逼着自己极其僵硬的找补几个字,磕碜的犹如方才的祝瑞年。
“不、不用谢。”
话还是生硬,但多少也不再那么沮丧了,只见他又一次挺直腰杆回道:“娘说了,受人相助理应道谢,何况救命之恩,自当……”
越辰只觉得这小孩又要固执上了,赶忙拦下:“好了好了,别谢来谢去了,你别乱动,把被子盖好。”
祝瑞年天性好动,稍有点气力就不安分,把越辰拢在他身上厚棉被一寸一寸的抖落下来。
越辰认命的再次裹紧祝瑞年,试探着问道:“你说说你,不好好待在家里,又跑到这干嘛?不是和你说了书秀大人不在吗?”
祝瑞年道:“娘亲突然被崔叔叔叫走,我也想跟着来,可娘亲说我受了寒不能外出,就没带上我,我听他们说要去天枢楼,以为是爹爹出事了,就只能从另一条路绕到这里来了,谁知道你们这庄园弯弯绕绕这么多,然后就……”
声音逐渐渺小,直接沉默在祝瑞年最窘迫的地方,又被越辰毫不留情的接了出来。
“然后你就迷路,吹了风,还发高热,找人求助又找了个空庄子,最后倒在门外,要么冻死要么烧死。”
手指重重点在祝瑞年有些发烫的额头,继续念着:“知道跟不了你那个崔叔叔,你还知道绕路,祝小公子挺机灵啊,差点把命都玩丢。”
祝瑞年的脸一阵更比一阵红,最后实在难堪,被越辰逼到气急败坏,一把拍下越辰的手,还落了空。
“哎呀!你怎么跟我娘一样,数落我都没完了,你是女人吗?”
越辰自然不会和他计较,可也不会这么轻松就放过他,佯装做气鼓鼓的样子,使劲揉搓着他软嫩的脸蛋:“你个小没良心,我救了你,说你两句还不行了,嗯?”
祝瑞年无力反抗,只剩张嘴还不老实,含糊道:“你刚刚还说是那个哥哥救的我,你不要脸!”
“他救就是我救,怎么不要脸了?是谁说的受人相助理应道谢,何况救命之恩,祝小公子,救命之恩你当如何啊?”
越辰活生生一副地痞流氓样,占着歪理将小孩欺负的话都说不利索。
祝瑞年更是瞥见一旁的周小凡,正满眼笑意的看着越辰,仿佛这人之前的森然只是一种错觉,暖得放任温情,只落在一人身上。
见周小凡这副神情,祝瑞年一下安分起来,形同虚设的抗争也偃旗息鼓,睁着圆润的大眼开口道:“你刚刚说得是真的?”
小孩这突然真诚的模样,着实令越辰摸不透,又动了动手指摸上他的额头。
没烧坏啊,怎么了这是?
“你说哪句啊?”越辰谨慎问道。
“他救就是你救,是真的吗?”
还没等越辰想好如何回答,身后传来一声清冷的回应。
“真的,是他救的你。”
周小凡自认如果越辰当时不在,他决计不会将祝瑞年救起,所以他此举不过是来自越辰的善意,而自己只是一如往常的听从。
得到周小凡的回答,祝瑞年更是叫越辰看不明白了。
只见他正襟危坐,满眼诚意的问道:“越辰哥哥,你家住哪呀?家中有几人啊?”
这一问算是彻底引起了周小凡的注意,微眯着眼看向祝瑞年,寒意里透露出对未知的警惕。
越辰虽不知祝瑞年意欲何为,可也感受不出恶意,哭笑不得的挪坐到周小凡视线之间,挡住这份骤起的锋芒。
“怎么突然这么问呢?”
祝瑞年显然不觉有何不妥,继续说道:“报恩啊,不是你说要我报恩的吗?”
越辰忍住就在嘴边的拒绝,反而好奇这小孩心里的报恩到底是什么样的,听起来怎么有点想要以身相许的意思。
“你想如何报?”
小孩仍是耐心,端出所有的真心诚意:“我娘说了,救命之恩非同小可,自然需要她带上谢礼登门拜访,谢过恩人以及家人,就和之前一样。”
感受到身后戒心散去,越辰也为这过于隆重的报恩笑出声来:“之前?你闯的祸还不少啊。”
越辰一时大意,忘了眼前小孩禁不起逗,一下就踩中了他高傲的尾巴,炸起一身软毛:“才不是呢!分明就是风霄坏人太多,我一时没注意,才被他们绑走的!”
祝瑞年稚嫩的声音划破屋内的煦暖,寒风刺骨般钻入,无息攀上两人的四肢,冻得生疼。
有什么突然断裂,很是熟悉……
“绑走?被谁?”
越辰对这两个字的敏锐已是入骨般深刻,过往复苏,被他强忍在故作镇定的面容上。
祝瑞年毫无察觉,别扭道:“我怎么知道,我分明睡得好好的,一醒来就被人背在身上,那人还遮着脸,什么都看不见,要不是我运气好,被云沟村的面具人救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没想到云……”
话语倏地堵塞,被越辰握在手里,棉被包裹的双肩竟被他抓得微微泛疼。
断裂猛地相连,融进姚可儿所说的曾经。
越辰眼里的震惊被祝瑞年一览无余,正强压着什么沉声道:“你被云沟村的面具人救了?你怎么知道那人就是面具人?”
祝瑞年被越辰的模样吓得不敢出声,和善尽数退散,眼眸分明深沉却格外汹涌,手指逐渐收拢,疼得祝瑞年细颤着开口:“疼……放开我!”
周小凡快步上前,覆上越辰僵硬的手臂:“阿辰,先松手。”
越辰眼底顷刻恍惚,回归清明,双手仿佛灼热般松开,看见祝瑞年犹如一只受惊的幼兽,强撑着颤抖的身体,爪牙细小而脆弱。
他还只是个发着热的小孩,自己真是不清醒了。
越辰心底满是愧疚,再次伸手靠了上去:“瑞年,对不起,我弄疼你了,给我看看严不严重。”
祝瑞年到底还是怕的,却还不肯放下莫须有的自尊,说什么也不退,凶狠着抓向他眼里的危险。
幼兽轻易上当,咬上不见躲闪的手臂,一把钻入越辰的圈套,被他揽在怀里仔细查看。
衣服被轻柔的拨开,褪至肩头,低声哄道:“使劲咬,多咬一会,先别动,我看看……”
能让这要强的小孩喊出疼来,自然不是一般,瘦小的肩头抓痕格外刺眼,红在越辰眼底,内疚得更深。
手臂上的嘴早就松开,乖巧的埋在臂弯里。
越辰毫无察觉般轻抚着小孩的肩头:“对不起,瑞年对不起。”
声声歉意飘入祝瑞年耳边,轻易就消散了仅存的愤怒,他坐起身抬头望着,眼里都是稚气的无奈:“算了,我也咬了你,扯平了。”
越辰被小孩故作成熟的模样映上笑颜,顺从道:“那就多谢瑞年,大人有大量,不与我计较。”
“倒也不用。”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床上两人闻声抬头,是周小凡。
他不知在何时出了房门,还端回了些饭菜,是两人先前留给祝瑞年的。
他将饭菜放在一边,又掏出了一个小巧的青瓷瓶,递给越辰:“给他上点药吧,再带他来吃饭。”
越辰接过药瓶,回道:“好。”
祝瑞年无法接受越辰面具之力的体质,让两人只能用这样的办法,给他上了药后,又哄着人去吃饭,可这小孩硬是没什么胃口,还没几口就不肯动筷了,心里还惦记着之前的事情。
“你刚刚怎么了?是认识那个面具人吗?你讨厌他?”
小孩不长记性,一心只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越辰心里乱作一团,他有太多疑惑等着祝瑞年解答,又不愿逼迫他,才一直忍到现在。
无论过去的未知如何厚重,他都绝不能再伤害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良久,越辰重新拾起伪装,将思绪敛起:“我的确认识一个云沟村的面具人,但我不讨厌他,他是我朋友,我们很久没见了,方才听你提起他,我就想问问我们认识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姚可儿告诉过他,云沟村只有他一个面具人。
祝瑞年回忆道:“我记得……是一个长得挺好看的哥哥,应该比你矮,还背个小竹篓,但他的面具之力有点吓人,能召来好多死人,没几下就把绑我的人给咬死了。”
随着祝瑞年的描述,越辰心里一角逐渐明朗,却也更加寒凉。
“后来他送我去了附近的小镇,还帮我报了官,他原本是要陪我一起等人来接我的,但我没让,只问了他的名字和住的地方就让他回去了,对了,他说他叫姚可儿。”
“就是他!那后来呢?你说救命之恩要登门拜访,你回去找过他吗?”
寒意更甚,蔓入四肢,他自然知道祝瑞年不是屠村之人,可他身边的人呢?
祝瑞年有些沮丧的摇了摇头:“没有,我娘本来是要带我去云沟村的,可她那段时间身体不适,就没去成,只能差人代我们送去了谢礼。”
一时之间,越辰脑海里又晃过那只银钗。
或许它出现在那,真的指向了什么……
“这件事你没和其他人说过吗?”
他又摇头:“又不是什么好事,我干嘛要到处说,娘也帮我瞒着,连我爹都不知道呢。”
刮骨般的寒随着祝瑞年的回答逐渐肆意,直到逼得越辰彻底站立在当年的真相面前,既荒诞又残忍。
直到如今,那个被善意保护的孩子仍还相信云沟村的存在,他带着新的生机活了下来,以百余无辜村民为代价。
而行凶者,是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