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之下》于悬

41、观望 不用这些我

　　天枢楼如今的热闹是沉重的，庄园青石道却了无人烟，只剩几条主道外还矗立着一排玄衣男子，沐着寒风，面朝盘龙河。

　　今日是越辰目睹王胜刚坠落的第二日，从昨日下午开始，越辰便觉得庄园内应是有人被带走了的，声响有些隐约，还断断续续，直至此刻，仍有门被推动。

　　而这敲门声始终没落在越辰庄前。

　　天枢楼仍在封禁，越辰虽是不说，心里的焦急也早被周小凡识破，只能时刻想法子分走他的心思，比如眼下的束发。

　　周小凡的本意是想要越辰教他，可谁曾想，周小凡的手拙倒是不知不觉消磨了越辰许多时间，一头银发被自己拢得是各种不堪入目，好不容易顺眼些了，最后又束歪了。

　　镜子里，周小凡只看到越辰忍笑忍得很是辛苦，抿着的嘴不敢有任何起伏，他将束得松散的发放下，眼含笑意的看着镜子：“阿辰倒也不用这么为难自己，想笑就笑吧。”

　　越辰毫不客气，撑着周小凡的双肩笑出来：“哈哈哈，你还说我为难自己呢，你不也是吗，松散歪斜了这么多回，学不会就不会嘛，不是有我吗。”

　　打击多少还是有的，只是比不过越辰的笑来得更舒心，从肩后伸过的手被握住，手指也被他一下一下的拨动着：“可我也想能帮阿辰辫发，就像之前那种。”

　　越辰原先还想着这人怎么突然要学这个，原来是存着这种心思，那可不就是姑娘才辫的发嘛，越辰心里定是不愿意的。

　　他故作深奥道：“那辫法可是很难的，想当年我可是跟那个奶奶学了许久才勉强记下，可小凡你如今这样，抓头发跟扯头发差不多，是达不到这种境界的。”
　　他又拭起桌上的木梳，熟练的为周小凡顺着被折磨惨的银发：“而且啊，那奶奶还说了，这种辫法是很挑人的，不是所有姑娘……额，所有人都能配得上，知道吗？”

　　这话也就只能骗骗不知世俗记忆缺失的周小凡了，还能骗得如此淡然，谁知他不仅信了，还信得很认真。

　　“那阿辰定然合适的，你要不要给自己辫一个看看？”
　　越辰低估了自己在周小凡心里的模样，已经全然是不可比拟的好看，也没想到这人只听进去了这一句。
　　他慌乱道：“不用了，这自己没法辫。”

　　坐着的人重新燃起之前的想法：“要不阿辰你再教教我，这样我就可以……”
　　越辰瞬间知晓他的心思，打断道：“等以后吧，等我把你治好，行吗？”

　　周小凡无法：“好。”

　　不知不觉间，发丝在越辰手里听话的顺散在周小凡身后，瀑布般落在腰下，又被他熟练的拢在一处，低低的绑在颈后。

　　“阿辰？”

　　周小凡感到那双手放开了自己的发丝，可身后的人却没有言语，他知道越辰的心思始终还在天枢楼里。

　　他起身转向越辰，拉过为他束发的手：“这才一日，阿辰别急。”

　　越辰靠在他的胸前：“嗯。”

　　是啊，离他们约定的三日才过去一日而已，可等的时间越久，越辰便愈发不安，如若王胜刚真是被祝夫人杀害，那他们又何必瞒着银钗的存在。

　　也许，这三日不过是空等。

　　而自己也可能因为庇护了祝夫人，耗费了周小凡本就所剩无几的时间。

　　头顶的叹息阻拦了他拉扯般的思绪，周小凡搂着他说道：“你若真的待不住，我们就去看看好吗？”
　　垂着的头立马钻出周小凡的胸膛：“真的吗？”

　　周小凡有些哭笑不得：“如果只是绕开外面那些人，应当是没问题的，但没办法靠近天枢楼，这样阿辰也想去吗？”
　　“当然！”越辰肯定道。

　　“那走吧。”

　　周小凡不再抱着越辰，而是将人牵了出去，又听见身旁的人怀疑道：“你不会是想动用面具之力吧？不可以听见没？”

　　面对周小凡过往的种种劣迹，越辰突如其来的心神不安。

　　“放心吧，不用这些我也能带你出去。”
　　周小凡完全望进越辰的眸里，握着他的手也紧了几分，希望越辰可以信他。

　　半晌，越辰才放松了想要往回撤的手臂，被周小凡拉着不知去向哪里：“你最好别食言。”
　　“不会的。”

　　等到两人停下脚步，已经站在了庄子的墙前，墙头积下了厚厚的一层白，牢牢立在风里，不见生长。

　　“我们……是要爬墙吗？”越辰有些怀疑这个方法是否可行。

　　却在下一瞬感到腰身一紧，惊呼着被人抱起，方才还算乖巧的寒风此刻正在他耳边呼啸。

　　越辰赶忙回过神来，抬头打量着周小凡的面容。
　　还好，是一如往常的白皙。

　　紧搂着周小凡脖颈的手也松了松，彻底看清了自己的所处。
　　抱着自己的人每一步都落得无声，如点雪般在屋顶前行着。

　　感受到从怀里探出的头，又轻柔的将他按了回去，重新埋在自己肩上，平缓着低语：“冷，待会再看。”
　　被安放在肩头的人没有出声，乖巧的顺从着。

　　在万籁俱寂里，有人破禁而出，踏雪而行。

　　不一会，耳边寒风随着周小凡的脚步沉静下来，他未被放下，而是被周小凡安坐在自己的腿上。

　　覆在越辰头上的手终于松开：“我们到了。”

　　他被周小凡带到了最靠边的屋顶，眼前的天枢楼几乎一览无余，裹着积雪杵在河中央。
　　越辰之前就有听说，这河道庄园两侧的房屋都是空着的，大家都被尽量安排在靠近天枢楼的位置，所以眼下他们可以不用再留有太多顾虑。

　　两人在屋顶上待了好一阵。

　　如越辰所料，庄园里的确有人被带走了，可令他不解的是这些人只是被带进了天枢楼，还是由羽令司亲自领进去的，而从外带回的人最终也被他们领进了天枢楼。
　　此时越辰能够笃定，天枢楼已经成为羽令司的审讯间了。

　　越辰已然明朗如今局势，没必要再多待下去，转头低声道：“小凡，我们回去吧。”
　　“等会，你看。”声音泄出一丝起伏。

　　打算起身的越辰重新望向河边，顺着周小凡所指的方向看去。

　　一男一女正迎风而来，缓缓走近榆亭，被立在亭外的玄衣男子迎了进去，绕进了云道。
　　没走几步，那男人便在越辰眼里停下了脚步，随即眼前一阵模糊，被周小凡拉扯着趴在他身上，没有分毫疼痛。

　　看不见云道上回过身的女人：“长林，怎么了？”
　　落后几步的崔长林闻声瞬间湮灭了眼里的锐寒，转身笑道：“没，就看看我那几个混球有没有偷懒呢，算他们运气好，没抓到。”

　　亭外四棵人树突觉一阵后怕，强撑着发软的腿，在寒冬里冒着冷汗。

　　女人毫无察觉般笑起：“我前些日子可听梓桀提起过，说你对你手下这些人太过严苛，吓走了好些人呢。”
　　“祝兄怎么这都和嫂子说啊，那些毛头小子见过什么呀，胆子比鸡蛋还脆，早走了更好。”
　　“你说说你这脾性……”

　　对话声随着脚步被带向了天枢楼，远处屋顶的人也早就跳进了空院里，并肩坐在紧锁的房门前。

　　越辰确认道：“刚刚那个男人是发现我们了吗？”
　　“他应该是察觉到屋顶有人了，但没有看到我们，放心吧。”

　　周小凡无法向越辰解释自己的笃定从何而来，毕竟这只是他独自厮杀十一年来，刻入骨血的警惕而已。

　　越辰信了，一丝多问也没有：“榆亭外的那四个人对他很是敬畏，他甚至能发现我们的位置，这人在羽令司的权位一定不一般。”
　　怀里的银钗被他掏了出来，转动着：“祝夫人也同他一起来了天枢楼，是他们发现了什么吗？”

　　越辰仿佛在同自己对话一般，在心底回应着自己。
　　他们应该只是发觉到了祝夫人来过天枢楼，所以她和庄园里的人一样，都是被传召。

　　冰冷的手指推开越辰微皱着的眉，顺着力道抬起头来：“阿辰还是不要看这钗子了，每回都是一脸凝重，连我说话都听不进了。”

　　越辰依言收起银钗，摘下眉间的手裹住：“小凡方才说什么了？”
　　周小凡不恼道：“你方才不是说想回去了吗？走吗？”
　　越辰总算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自家庄子也随时会被人再次敲门，赶忙拉着周小凡起身：“走走，先回去再说。”
　　“好。”

　　两人快去走出屋檐，周小凡也熟练的弯下腰想要再次抱起越辰，却在手臂刚刚攀上越辰的背时，门外凭空传来一阵拍打声，惊得两人心里猛地一颤。
　　再仔细一听，这拍打声并不是从这间庄前传出，而是打在了对面的门上，还是不同以往的轻缓迟钝，透不出丝毫恶意。

　　院里两人仍旧不敢轻举妄动，静止般听着外头的声响，片刻后，越辰才被周小凡无声抱起，跳上了另一方墙上，想要绕过拍门声回去。
　　两人的身影被屋顶遮了大半，从地面全然看不出什么异样，而越辰却因为身处高处，轻易能看遍那条更是荒芜的青石道。

　　他看见了那低落的拍门声，缩得格外瘦小，藏在门角里，只有那无力的手还在做着渐弱的挣扎。
　　直到最终偃旗息鼓，还给了这条石道原本的寂静。

　　“小凡！等等！”他躺在周小凡怀里轻喊着。
　　就要腾空的身体骤然僵硬，被越辰喊得又赶忙蹲下身来，彻底藏匿了身影，垂首问道：“怎么了？”
　　“你看。”

　　只见越辰轻拍着他的右肩，指了指他身后下方，眼里闪过一丝担忧。
　　周小凡回身望去，本该出现在庄前的羽令司或是天枢楼的人并没有出现，只蜷缩着一个昏迷的孩童。

　　两人所在的方向正好将这孩童的脸看得清楚，是祝瑞年！
　　他怎么又跑到这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