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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归家 归家吧,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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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下,盘龙河映照着黑夜上的皎洁,捧在宽敞交错的云道下,供越辰周小凡悠闲的漫步。
从天枢楼出来,越辰思绪就显然的分散,低头看着行走得不是很快的双腿:“同祝大人一道,在诸多事上都能方便些,仇寻说的这个办法,的确是目前最快的法子了。”
“阿辰还有什么顾虑吗?”周小凡更慢的跟在越辰身后。
越辰轻叹着气:“若我们真的要彻查那些面具人,那我的重塑怎么办?我好不容易才触到重塑的边缘,眼下着实不该分心其他的。”
“……”周小凡依然无声的跟着。
“你的反噬也只是暂时安分了,如若我的能力一直不精进,我一样救不了你。”
“……”
越辰继续自顾自的说着:“不行,明日我们还是不要去了。”
他转身望向身后的人:“我们去……小凡!”
原本想要打道回去告知仇寻此事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周小凡倚着云道石柱摇摇欲坠的模样吓得喊出声来。
越辰心里猛地颤了颤,急忙冲上前去接住周小凡滑落的身躯,轻放在石道上靠坐着,进入重塑领域的治愈已经四散成了不同的光点,被越辰大肆的放出融进周小凡的身体里。
“再忍忍……很快就不疼了,很快……”周小凡早就听不进越辰像是安慰自己一般的言语。
每一次抑制周小凡的反噬,越辰都觉得自己像是被悬在崖边一样,手里的人越是苍白无力,栓着自己的绳子就会松动一分,随时随地都会就会周小凡一同坠落,粉身碎骨。
周小凡早就倚靠不住冰凉的石柱,栽倒在越辰手臂里,面上裂痕分外张狂,反噬到了如今,已经折磨得人连喊出声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着寒凉短促的喘息来宣泄自己的痛苦。
良久……
周小凡才软躺在越辰的光里,银发散落在地,镜花水月般的朦胧,面容却是这般透明,不似天上月,而是水中月,只是轻轻一触,就会碎在河上。
越辰低垂着头,撩开他被汗湿的发丝,俯身在他额间落下一吻,动作格外轻柔珍视。
怀里的人眼神涣散,呢喃着什么,催使着越辰弯下腰侧耳听:“小凡,你怎么样?”
“我原本想……喊你的……没有瞒你……”
可我实在没力气了。
话还没说完,人就彻底脱力晕了过去,错过了滴落在他脸颊上的泪水。
越辰轻拭走那滴泪,强忍着哽咽:“我知道……我没怪你,睡吧,我带你回家。”
周小凡的膝弯被人一把捞起,身体轻缓着腾空,躺在越辰的臂弯里,被他抱着走下了云道,朝河边的庄子离去。
周小凡一次又一次的反噬加重,彻底打消了越辰其余的心思,现下没有什么比周小凡更加重要,圣都、风霄、黑金面具,都不比过他手里的人。
天下有志之士数不胜数,他就守着这一方天地又有何妨。
第二日一早,越辰独自去了天枢楼,而姚可儿仇寻两人也在如约等候。
看着越辰只身一人,仇寻问道:“怎么就你?周小凡人呢?”
越辰坦然道:“昨晚刚出天枢楼,他的反噬就发作了,现在还没醒,我来是想和你们说一声,追查黑金面具人的事我们就不参与了。”
“越辰哥哥……”姚可儿不知该如何安慰。
仇寻自然知晓越辰放弃的理由,昨夜谈话后,他太明白这两人的难处:“他还好吗?”
越辰尽力控制着自己:“……不好,抑制反噬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身体也比以往更凉了,昨夜我抱他回去,我都快感觉不到他了。”
仇寻沉着眼不再多问:“会来得及的,这么多年他都过来了,他一定会等你的。”
越辰面上还算平淡,只是眼里光泽暗淡许多:“我知道,我先回去了,你们行事也要多加小心,有事随时来找我。”
“放心吧,有什么进展不会忘了你的。”仇寻望着转身离去的越辰,轻叹了口气。
看着逐渐消失在云道上的越辰,姚可儿伤感道:“越辰哥哥真的好累啊,好不容易他们才能再重逢,却不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明明那么恨那些面具人,又无能为力。”
越辰的一生几乎都在被人摧毁,能让他心存善意还算明媚的人也是伤痕累累,从来都是浮沉,始终不见靠岸……
仇寻搂过姚可儿的肩膀,转身踏进天枢楼:“周小凡的事我们帮不上忙,但那些面具人,我们可以给他们一个交代,走吧,上去了。”
“嗯。”
越辰不会离开周小凡身边太久,所以回程他跑的有点着急,却离庄子还有一段脚步时猛地顿住。
树下,赵又堂倚靠在门外,等候多时了。
越辰神色如常的走上前去,装作震惊:“赵大人?”
赵又堂闻声站立,沉声道:“嗯,这是去哪了?”
“噢,去了趟天枢楼,赵大人此次前来不会又是让我去什么战场吧?”他故作玩笑。
“没有,就是风霄那次一直没有正式向你道过谢,救命之恩,多谢了。”
越辰心里松了口气:“赵大人言重了,这是我该做的。”
可赵又堂并不在意越辰的回话,自顾自的说道:“能请我进去坐坐吗?”
越辰无法:“当然,赵大人请。”
赵又堂身上的高傲就像是与生俱来的,比方现在,说是道谢,面上却并无谢意,踏足他人屋舍,也很是怡然自得,阔步落座在院内:“怎么没见你那朋友。”
“他比较嗜睡,还在屋里躺着呢。”越辰并不打算说实话。
赵又堂毫不收敛自己打量的目光,在坐于一旁的越辰身上游走,良久才开口:“我今日来,是想向你讨一样物件。”
骤然,赵又堂没有错过越辰眼底一闪而过的失神。
“大人说笑了,我能有什么物件是大人看得上的。”
赵又堂把玩着扣在桌面的茶杯:“你是没有,因为那东西本就是我的,那日回程船上,你似乎很喜欢,还把玩了许久。”
回程的船上,越辰只将长命锁拿出过一次,就是与周小凡在船外那次。
他听见了,不论是长命锁,还是自己的身世。
表面的平和顷刻坍塌,越辰不再装着糊涂,抬眼看向赵又堂深邃的眼眸,平静的淡漠着。
赵又堂无惧说道:“你若是想要,你娘那只我还留着,我改日差人给你送来。”
越辰依旧不言。
有什么松动了,赵又堂的眼里从没这么柔软:“唉……你恨是应该的,那日你在船上说,你想要的是一个有人等你回去的家,你有的,孩子,我一直都在找你,一直在等你回家。”
“……”越辰茫然着。
“那年,我修习面具之力回到家中时,一切都太迟了,我不是一个好兄长,被权位能力蒙蔽了双眼,一走就是五年,连自家妹妹和她的骨肉惨死我都全然不知,我不信什么失足落水,你娘自幼就怕水,平日里从不踏足河水之地,怎么会落水身亡,苏烈那孙子不肯说实话,无妨,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没过多久他就坚持不住,把真话吐了个干净,他丧尽天良、猪狗不如,我又怎会留他?”
手中茶杯应声粉碎,散在赵又堂手里。
“后来,我又找到了他埋你的地方,那王八蛋怕殴打你的事情败露竟然将你扔在那种荒凉之地,简直是让他死得太痛快了,我推翻了你的坟,想要把你带回祖坟安葬,可棺材的重量实在太轻了,我赶紧开棺查看,里面是空的!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你肯定还活着,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坚信,我开始四处找你,可我到底是回来晚了,那时你都已经逃出一年了,天地之大,我又如何才能找到你呀。”
赵又堂将自己过去的悔痛尽数展开,铺在越辰面前,回忆涌上心头,竟在他眼眶里泛起一丝湿润,可他同样不明,这十几年越辰为何从来没有回来过?
越辰不知该作何回应,他没想过赵又堂会杀了苏烈,更没想到他一直在找自己,当时赵家全身心都在他这个兄长身上,根本无暇顾及他们这对可怜的母子,不是面具人,在赵家不过就是浮尘,越辰又怎会相信他们呢。
所以他选择出逃,忘记自己曾是苏清风,化名成了越辰,漂泊辗转数十年。
“我……”越辰少见的无措。
赵又堂看出他的慌乱:“无妨,你一时难以接受也属正常,但清风啊,十二年了,你就不想回去看看你娘吗?你就不想她吗?”
“我想,我怎么不想。”越辰喊道。
是啊,他是苏清风,是赵盼的苏清风。
赵又堂伸手抚上越辰的肩:“回来吧,我带你回日暮城,回赵家,你不是什么越辰,做回苏清风,做回我赵家儿郎。”
归家吧,漂浮在外的游子。
越辰听见寒风吹过,许是心中想念决了堤,他竟会觉得这是日暮城里送来的风信,吹拂过山岗,席卷过河流,撞进院里一地枯黄也都是年幼时娘亲柔情的模样。
“好,我跟你回去,但……”
赵又堂欣喜的拍了拍越辰的肩膀:“太好了,你娘看见你认祖归宗一定会高兴的,事不宜迟,这样吧,明日此时我来接你,我们尽早动身才能尽早到家,如何?”
越辰为难的摇着头:“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凡现如今身体状况很不好,你即是我舅父我也就不瞒你了,他并不是什么嗜睡,而是昏睡,所以我想等到他醒来再做打算,你看能不能……”
还未听完越辰的话,赵又堂立马皱紧了眉头,语重心长道:“认祖归宗乃是头等大事,你怎能为了这无关紧要之人而踌躇不决呢!”
抬眼望着赵又堂,越辰突然想起天枢楼初见他时,那满是偏见和不屑的双眼竟和现在如出一辙。
他说要让自己归家,又是否真心呢?
越辰挣开扣着自己的双手,试探道:“敢问大人,此番回乡,除了拜见娘亲,我还应做些什么?”
赵又堂虽实力强劲,可对于人心计谋却是犹如榆木,此时自是看不出越辰心有异样:“自是归入赵家,耀我赵家门楣,以你这般强横的治愈能力,又何须窝缩在天枢楼五层,待我们从赵家回来,我自会向帝主请示,届时,天枢楼任意一处畅通无阻不说,凭借帝主御下面具人的名号,你又岂止名扬整个圣都啊。”
他继续说道:“清风,你听舅父的话,你之于那个周小凡已是仁至义尽,早该撒手了,世上受反噬的面具人比比皆是,你难道都要这般尽心竭力吗?”
呵呵……
果然,赵又堂还是赵又堂,不会因为被人唤一句舅父,而有所改变,越辰心里明了。
越辰不愿靠近这人,归家的念头随着他脚步的后退彻底湮灭,漠然再次充斥着越辰的眼眸:“是不是仁至义尽尽心竭力赵大人心里清楚,既然那日船上你也在场,那我们的所作所为赵大人就装作没看见吗?”
是的,赵又堂看见了,他好不容易寻回的外甥竟和一男子做出那般昏蒙之事,简直愚蠢。
可再怎么昏蒙愚蠢,面具之力也不会易主,赵家如今只他一人支撑,又怎能长久,所以他忍下了自己的厌恶痛绝,想用越辰死去的娘亲做饵,套住这个世间仅有的面具人,为他赵家延续出更为强劲的面具香火。
怎奈越辰对周小凡如此情深,让赵又堂抑制不住的痛心恼火:“那又如何?你要为了这样一个毫无地位权重,于这世间可有可无的生命,而放弃为帝主效力的机会吗?你不要忘了你的能力,世间唯一的绝对治愈,你知道这是多少人为之眼红的能力,你既然承载了它带给你的好处,就应该付出相应的代价,认祖归宗贡献你的力量,权位殊荣便唾手可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若之前越辰对赵又堂的不善是偏见的话,那么此刻,便是真正的深恶痛疾,鄙夷不屑。
越辰不再忍让:“我不会拿小凡和任何事物比较,这世上我不会再找到比他分量更重的存在,至于你所说的好处,更是可笑至极,娘亲悲痛自缢,受尽生父欺凌,被迫漂泊流浪,你告诉我,这桩桩件件到底哪件是好哪件是坏?要说什么代价偿还,这么些年我也早就还尽了,它若不是世间唯一能救小凡的方法,我绝不会再沾手半分。”
“你……你简直愚不可及!”
望着越辰那毫不动摇的双眼,赵又堂一度气到语塞,紧绷着的手指,连指向越辰都气得发抖,他认为只有蠢才才会拒绝自己,行这般无耻无果之事。
越辰不想多言,转身甩下赵又堂,走向屋内:“愚笨与否都不劳赵大人你费心了,外甥二字实在愧不敢当,赵大人还是另找能人吧,不送。”
越辰原以为赵又堂那番追忆定是情真意切了,他的确让越辰的归乡之心切切不已,可也在赵又堂之后的嘴脸里生出了更深的厌恶。
等到外面摔门的巨声响起,屋内越辰已行至床边,床榻上躺着的人双目紧闭,面容依旧苍白宁静。
他伸手暖上周小凡消瘦寒凉的脸侧,俯身额首相触,低语着:“我会回去的,我还要带你去见我娘呢。”
苏清风是赵盼的苏清风。
越辰是周小凡的越辰。
除此之外,世间再无赵家儿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