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之下》于悬

32、落定 就这样睡吧

　　风霄的雨季是温柔的，它在一切尘埃落定时悄然离去，送来了微微黄亮的日光，在这本该寒凉的日子。
　　温和的日光撒在每一处残破的大地，却被一扇门窗隔绝在外。

　　门窗里，周小凡缓缓转醒，意识逐渐占据身体，支撑着自己无力的四肢，靠坐在床头，环顾四周陌生的房间，只他一人，竟轻呼了一口气，放松了些。

　　片刻，又微皱起眉低声道：“等会可怎么办？”
　　他不知晓自己躺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失去意识前是庆幸的，他这一回没有伤到越辰。

　　将越辰送上天空时，他唯一畏惧的就是自己的失控，怕自己认不出越辰而又一次伤害他。
　　可他记得，越辰是安然无恙的，除了那双湿润破碎的眼睛。

　　“哎！没事吧？”房外不知何处仇寻的声音钻入周小凡的耳里，听起来像是在关心什么人。

　　“……没事。”回应格外虚弱。
　　是越辰！

　　周小凡立马心慌，鞋也不顾穿的奔出了房门，只想尽快赶到那声音的面前。

　　霁月城的破败最为严重，无法落脚，他们现如今暂住的地方是离霁月城最近的一方宅院，主人是当地一富商，为了感激他们解救风霄特意让出来的，原本这宅院就是一空宅，也就免受了许多破坏。

　　越辰此刻正被仇寻安坐在内院走廊下，等到自己觉得缓得差不多了，借着仇寻的力又重新站起来时，一眼便看见了那个自己守了两夜的人正朝自己奔来。
　　就这样赤着脚，衣衫单薄的停在自己面前。

　　两人在微寒的风里站立，相望着不言。

　　这两日里陆陆续续送来了许多重伤的人，非他面具之力不可医，坚持到此刻早就已经濒临透支了。

　　现如今的越辰真的比周小凡好不到哪去，脸色已经褪得只剩苍白，脚步也是虚浮，若不是靠仇寻的力道支撑的身体，根本不可能站得起来。
　　没几日的光景，他们都消瘦了许多。

　　一旁的仇寻见状，没什么表情的将越辰送进周小凡敞开的怀里：“你们两病弱报团取暖吧，小爷走了。”
　　话音刚落就乘风离去，没落下一点动静。

　　“你……”
　　“你……”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安静。

　　越辰靠在他怀里，手上摸了摸他胸前的衣料，顿了顿：“你怎么这样就出来了。”
　　周小凡身体受面具影响早就不惧寒冷，可越辰依旧放不下心。

　　越辰的话像是点醒了周小凡一般，随即俯下身把越辰的膝弯和窄腰轻轻一揽，将人抱了起来，转身大步走向来时的房去：“回去再说吧，你身上好凉。”
　　即便越辰身上正被寒风包裹着，他也依然会在周小凡抱起自己时，用自己的脸去贴他肩窝上的更为冰凉的肌肤，像犯困的小猫，找到舒适的地盘就会安逸的歇在那处，不愿离开。

　　这个宅院看着秀气，内里却是宽敞，让这道走廊铺得格外的长。
　　周小凡毫不费力的抱着越辰走完了廊道的一半，眉心却一直皱着：“你怎么轻了这么多？抱在手里都硌着疼。”

　　“没有吧。”怀里的人无力回道。
　　越辰只觉这人说得夸张了，一个人怎么可能会短时间内瘦到他说的这个地步，却不曾注意到自己纤细的双腿和身体在周小凡急躁的步伐里一晃一晃的，显得很是消瘦。

　　没成想周小凡对越辰的不自知更是恼火，紧扣在腰侧的手向上游走了几寸，摸到衣物外也格外凸起的骨骼：“那这是什么？”

　　腰侧于越辰而言本就敏感，如今又全然悬空的落在了周小凡手里，自是避无可避，只能微微颤栗着抓了抓手里的银发：“……就、就腰啊。”

　　头顶传来叹息：“你要罚我，为何不能换个法子？”
　　周小凡大步踏进未关的房门，将人放进余温尽退的被褥里，刚一直起腰身，发尾那头却还被人拽着。

　　越辰一落到床里就没了气力，全身最后一点固执都在手心里攥着了。
　　“你昏睡的这几晚，我可是夜夜都暖着你睡的。”他软糯着声讨。

　　可周小凡鲜少驳斥越辰的胡话，他的身体怎么会被暖热，只会给别人刺骨的寒罢了，以往他放任越辰肆意招惹，那时天气还炎热，如今这般寒凉天，越辰又这样孱弱，还怎么让他心安理得的与越辰亲近。

　　周小凡垂着眸，在发丝允许的范围内坐下，用被褥将越辰拢得死紧，也隔绝了他们之间更多的触碰。
　　“就这样睡吧，我守着你。”周小凡不敢抬眼。

　　床上的人侧过身来，松开手中的发尾，又一把抓住了周小凡撑在枕侧的手，无力地哝哝：“那以后的每个寒夜我都不能抱你了吗？你说我在罚你，那我又做错什么了？你要这样罚我。”
　　越辰还是后怕的，那日祭坛上周小凡再一次决绝的背影。

　　“对不起。”
　　连周小凡自己都觉得没新意，他早就知晓越辰定然耿耿于怀的，只是他能想到的还是这种枯燥的言词。

　　可越辰已经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原来能力濒临透支是这样的感觉，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气力，意识也是昏沉的，可越辰还有气没出呢，怎么能就这么轻易的放过他。

　　越辰继续呢喃着：“你把扔到荼靡鹫身上，那么用力，很疼的……”
　　一边念着，指尖还要不停摩挲着周小凡指末凸起的骨骼，像极了周小凡在来时路上对他做的事。
　　他连这也要记着。

　　“对不起。”

　　“我那么大声喊你，你死活不看我，也不应我，我很伤心的……”

　　“对不起。”
　　周小凡终于敢看向被遮挡了一半的脸，他的眼神是涣散的，无力的挣扎，不愿意闭上。

　　“我好不容易跑到你身边，你推开我，还想要逃，你是混蛋吗……”

　　“嗯，对不起。”
　　不知足的躺下身，还是看着那双迷离的眼。

　　眼眶红了，怎么办？

　　“我又拼命抱住你，可你怎么会那么疼啊，喊得我的心也是疼的……”

　　“对不起，不疼了不疼了。”指尖轻触到温热的眼角。
　　他的眼泪被接住了，滴落在愈演愈烈的慌乱里。

　　“还好，重塑是真的，仇寻说我已经摸到了重塑的边缘，我很快就会把你治好了……”
　　他的意识彻底消耗殆尽，陷入了深沉的昏睡。

　　原来，自己闭眼前最后见到的光亮就是越辰的重塑。
　　是因为重塑才会让他这么辛苦吗？

　　他半支着身，压上他亲手搭建的隔阂，吻住了那湿润紧闭着的眼，轻吮着带走了挂在眼角的最后一点伤心，才把人重新还给了温暖，退回到他原来的防线。

　　“我早就痊愈了，阿辰。”
　　在我找到你的那一刻。

　　越辰昏睡的这一天一夜里，除了周小凡再没有任何人来打搅，这是他们第一次在风霄感受到安宁，一切都在复苏，无论生命还是希望。

　　祝梓桀几人也早就将风霄上的一切都传信给了圣都，这里还有太多死去的人需要被带回故土，他们只能在这停留，等待来接他们回家的船。

　　听闻越辰倒下的姚可儿只能独自一人救助着受伤的人，极少主动与傅舍子他们交谈，仇寻也在祭坛大战后一直躲着他。

　　他熟练的给人换着药，心里若有所思，始终想不明白仇寻来风霄的理由，就这样心不在焉的换了好几个帐篷的药，直到停在了一个少年的身边。
　　他照例开口说道：“请问能坐起身吗？我给你换药。”

　　那人闻声艰难的坐了起来，露出肩膀上的伤，抬眼看向姚可儿，眼神突然锐利，不可置信的抓着他：“姚可儿？怎么是你？”

　　姚可儿在手臂骤然一紧时便抬起了头，警惕的看着这个蓬头垢面的少年。
　　原本想要挣扎的手也在片刻后软了下来，同样认出来眼前的人，却是全然不同的惊喜：“你是……庄童！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他无视着那人眼底渐长的愤怒，兴奋地反握住与自己住同一村子的庄童，激动道：“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这一年你一直都在风霄吗？过得还好吗？”

　　一腔热情终被人无情推翻，连同身边装药的瓶罐一起被用力推到在地，庄童双眼满是恨意，手指颤抖地指向姚可儿：“你还有脸问我好不好！姚可儿！我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
　　这一吼彻底吸引了帐篷里其他人的目光，看戏般凑着热闹。

　　姚可儿这才想起来，庄童一直都是不喜欢自己的，每一次的被欺骗、殴打不都是这人为首的吗，自己怎么就忘了呢。
　　可庄童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自己害他变成这样？

　　“庄童，你在说什么啊？到底发生什么了？”他爬起身问道。

　　这话更是激怒的了庄童，凶狠地走上前去：“姚可儿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装，村里上上下下一百多条人命可都在你身上背着呢！你竟然敢说你不知道！”
　　话刚刚说完庄童再次伸出手，握紧成拳，直冲向姚可儿的脸。

　　可拳风还未行至一半，就被一只大手死死扼住，毫不费力的被推了回去，让庄童一阵踉跄后才能抬头看向大手的主人。

　　双刀在侧，金发碧眼，神情微微发着狠，也正怒视着自己：“小屁孩儿，想撒狗疯可以，滚出去随你喊随你叫，别在这乱咬人。”

　　正是一路尾随着姚可儿的仇寻。

　　庄童虽然比姚可儿高大一些，可也绝不能与仇寻这头野兽相提并论，此时两人这么一对立，简直就是爪牙未满的豺狼落入凶猛蛰伏的虎口。
　　“你！”庄童被仇寻的气势震得不敢上前，可眼里的憎恨不减反增，一刀一刀全落在姚可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