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之下》于悬

29、祭坛 谁跟他有情

　　在听到祝梓桀口中的黑金面具时，越辰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杀意会这么浓烈，随着那张面具的形容越来越具体，他知道，一定是那些人了。
　　如果以前越辰看待他们是害怕多于憎恨，那么到现在，他听过周小凡不该有的遭遇，看见血流成河遍地疮痍，一心就只剩下愤恨了。

　　可越辰也清楚，只靠自己是决计做不到的。
　　他终归于冷静，坐起身来看向周小凡：“小凡，也许是我太小题大做，可那些人的存在总给我一种强烈的预感，今日如果不留下他们的命，日后我一定会后悔。”

　　其实周小凡已经无法在这个距离看清越辰的面容了，可他依然眼含着笑意，给了越辰足够的随心所欲：“你想怎样都行。”

　　“好。”

　　不再久坐，越辰带着周小凡走了出去，来到祝梓桀的面前。
　　越辰自知方才他和周小凡的失礼之处，原本想要开口道歉，却先听见祝梓桀站起来说道：“悄悄话说完了，那就开始办正事了？”

　　原本已经做好被问询的准备，如今却这样被祝梓桀一笔带过，越辰只觉心里放松了几许：“好。”

　　祝梓桀继续说道：“眼下我们的情况并不完全被动，原本他们是要在先前的祭坛就将我们除掉的，可他们失败了，我猜想，应该是有人救了我们，这片黑墙是为了防止我们逃出霁月城才立下的，既然他们这么想除掉我们，那就一定会再找上门来，这也正好，省得我们去找他们了，毕竟最后要从这里逃出去，还是要将这片黑墙的面具人解决掉才行，所以现在我们还是先找到其他人，再做打算吧。”

　　一旁的傅舍子听完立马说道：“赵叔叔我还没有找到，但那个姚可儿肯定在这。”
　　“那我们先去找姚可儿，那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找过来，我们还是不要分开为好。”

　　几人达成共识后，便跟着傅舍子往更深的方向走去，越是向前，昏暗就逐渐被黑暗代替，只能靠着火把的光亮继续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火把的光亮在这样的黑暗里显得很是狭窄，让他们看不清自己究竟置身何处，只有这刺鼻的血腥告诉他们，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与这一路过来的景象都不一样，在这里行走似乎格外顺畅，没有任何阻拦，可就是过于空旷了，带着血气的风徘徊在这片空地上，呼啸着刺骨的寒，才真正有几分地狱的滋味。

　　傅舍子摸索着走在前头，用火把开路亮起一阵便走一步，直到撞见一张惨白的脸：“啊啊啊！”
　　这一眼直接震得傅舍子灵魂都颤了颤，手上火把立马被扔了出去，在黑暗中格外顺手的蹦到了祝梓桀身上，把人熊抱住，使劲把脸埋进他的怀里，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后面的三人着实是无端的被傅舍子吓到了，完全不知是何情况，祝梓桀一边抱住吓坏的傅舍子一边问着：“突然这是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倒、倒也不是什么，就是……有个人，在前面。”傅舍子颤抖着指向前方，头依旧埋着不愿意出来。

　　这一路见到的死人多了去了，倒不觉得有什么可怕，就是这突然一下冒出来的生面孔让傅舍子没遭住，叫出声来。

　　越辰见祝梓桀被小孩扒着不太方便，就自己主动上前，朝傅舍子丢弃的火把走去，身后跟着放心不下的周小凡。

　　两人将火把伸得更远些，果然照见了傅舍子说的人，可却并不是一个。
　　随着火把不断扫过，陆陆续续出现了很多人的面孔，他们被以各种拥挤的姿势粘在一块垂直的板上，无一例外全无生息，几人看着神情瞬间严峻，心里只觉毛骨悚然，窒息感十足。

　　祝梓桀轻拍了拍身上的傅舍子，声音里透着少见的严厉：“傅舍子，先下来。”

　　小孩被祝梓桀的语气威慑到，立马乖巧的落了地，随即被祝梓桀按着肩膀转过身去，看见越辰两人各站一边着举起火把，把这过于残忍的画面照个透亮。
　　傅舍子清楚的看见，那些死因不明被粘在木板上的人，他们全都穿着圣都面具人的衣服。
　　他们都是在河道边跟着巨船消失的面具人！

　　“书秀叔叔……他们……”傅舍子抬头看着祝梓桀，眼眶已泛起微微的红。
　　祝梓桀一改以往温润，眼里黑不见底，摸着傅舍子的头低沉道：“我们会带他们回家的。”
　　四人将火把立成一排，在光亮里向死去的人行礼。

　　良久，一阵熟悉的声音打破了这份默哀，从天上而来。
　　“傅舍子？是你吗？”

　　傅舍子似乎对这声音格外敏感，一下就听了出来，抬头喊道：“仇寻哥！是我是我！你在哪啊？”
　　“看这样子，我应该是在船的甲板上，你们呢？”

　　越辰随即才反应过来，这个声音的主人是几日未见的仇寻，他没有理会仇寻的问题喊道：“仇寻，姚可儿在你身边吗？”
　　“越辰？你终于来了，你赶紧过来看一下，姚可儿他一直没醒。”
　　越辰听闻心也算是放下来一半，倒是傅舍子表情有点难看了，看着不是很开心。

　　祝梓桀出声打破他们的叙旧：“你说你在甲板上，那你走到船边来，往下望，我们应该就在你的下面。”
　　“等会，我看看。”

　　话音落了没多久，四人便听到了头顶传来一阵微弱的脚步声，响了一阵后停了下来。
　　随即又在几步之外发出了什么东西从空中砸下来的声音，越辰最先回头，举起火把望向那处，跳下来的正是仇寻，一身墨色，是圣都面具人的衣着，手上抱着昏睡的姚可儿，站在光亮边。

　　“可儿。”姚可儿身上的伤最先引起了越辰的注意，顾不上和仇寻寒暄就大步走了过去，二话不说的为姚可儿治愈伤口。
　　仇寻依旧抱着人：“他身上的几处伤口我已经给他包扎过了，但就是一直不见醒。”

　　越辰还是没有理会仇寻，不一会就收手把姚可儿缠在手腕小腿的布条解了下来，才抬眼说道：“放心吧，他没什么事，多睡一会就好了。”
　　“那就好。”

　　彻底放下心来的仇寻全然没有注意到越辰脸上的不对劲，看着姚可儿半埋在仇寻怀里的脸，竟然露出了一丝了然于胸的笑：“人就交给你了，好好照顾他啊。”
　　仇寻不明所以，点头应着：“好。”

　　“哼。”傅舍子发出不悦。

　　祝梓桀拍了拍傅舍子的头，走近问道：“先前我便一直在想，到底是何人救了我们，没成想会是仇公子，仇公子若是愿意一同来这风霄，又何必做这般伪装，大可与我们一道乘船而行。”

　　祝梓桀自然不知其中原委，如今这话倒是让仇寻好生尴尬，他装作听不见越辰背后的偷笑，一本正经的回道：“额，之、之前的确是我救了你们，但我也要和你们说声抱歉，那些人的能力不太好对付，我带着你们脱身实在困难，荼靡鹫无法承受这么多人的重量，我又忙于应对那些人的穷追不舍，一个不查就让你们摔到这来了，对不住了。”
　　“仇公子言重了，比起丧命眼下这般已是最好不过。”

　　一旁的越辰却毫不客气的嘲讽道：“所以可儿这一身伤你是摔出来的啊，还什么世间最强面具人，噱头足，本事小，说的就是你吧。”
　　到底是好几天不吵，如今这一见面就要掐。

　　仇寻霎时就皱起了眉：“你从哪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小爷我几时认过什么世间第一，再说了，姚可儿摔下去时我已经叫那只肥鸟尽量护着他了，我还能……”
　　“噢！所以你不顾赵大人和书秀大人的安危，转而保护自家徒弟，你可真是公道啊！”

　　祝梓桀觉察不妙，想要出言制止：“这般小事就不必……”
　　仇寻将祝梓桀的劝解置若罔闻：“你别想用什么身份地位压我，小爷我不怕。”
　　“用身份地位裹挟你的不是我吧，不然你为何不敢见姚可儿？”
　　“你……”仇寻突然语塞。

　　对面的越辰却觉得心情舒畅，像是出了一口恶气，连四周的黑暗也显得明亮几分，仰着头回到周小凡身边。

　　祝梓桀一脸无奈的扶着头：“我倒是不知，你们二人的情谊是这么吵出来的。”

　　“谁跟他有情谊啊！”两人同时喊道，语速神情都出奇一致。

　　祝梓桀没有反驳的笑了笑，继续说道：“那就请两位暂时先放下成见，友好相处，有什么话我们等回到圣都再行商榷也不迟啊。”

　　“几位的命可都要留在这霁月城的，还想回哪去啊？”
　　一道熟悉的声音伴着骤然的光亮悄然出现在几人头顶。

　　长时间的黑暗让几人无法直视着突如其来的光明，只能抬手挡住一部分的光亮，微眯着眼仰头往去。
　　已经完全被笼罩的霁月城突然在声音上方开出一个巨大的洞口，小雨徘徊在外，如今也伴着光亮一同撒了进来。

　　最靠近光亮的废墟顶上，此时正坐立着六位身型各异的人，而其中五位皆是带着越辰熟悉的黑金面具，让他心里使劲沉了沉，只能靠抓紧周小凡的手来维持表面的平静。

　　而那唯一一位面上不曾有过任何遮挡的人，竟是他们一直未曾见过的赵又堂。
　　赵又堂如今的处境着实糟糕，不知他遭遇了什么，一身大小伤口无数，连那一身青衣也无法遮挡他不断涌出的鲜血，人也已经失去意识，正毫无反抗的被人锁在身前。

　　可即使是这样，相比他们脚下踩着的这片景象，都算不得什么震撼。
　　直到这一刻，越辰才真正明白他们口中的祭坛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是用一整个风霄宫殿搭建出来的基底，分布着三座可以容纳近十座天枢楼的祭坛，祭坛上密密麻麻一大片黑，竟然都是靠人的血肉堆砌而成，没有生息，全无活口。
　　这样规模的屠戮早就已经超过了反叛之战的界限，一时之间，整个霁月城都像是陷入极为诡谲可怖的祭祀里，让人忘却自己还身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