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雪缘

2、报恩

　　啊，头好疼，头上就像箍了一个硬硬的铜带一样，又好像快裂开了，这是二妮儿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真的好疼，我的心也很疼……父母说的合情合理，可我为什么这么难受？二妮儿的身子慢慢地往床上滑下去，头枕着那双压在身后的被子，自己蜷成一团，双手抱着头，指头伸进乌发里狠狠地插着头皮，企图缓解剧烈的头痛，可是没有用，甚至双眼也开始疼了，疼得她又恶心又想吐，好难受啊，老天爷，为什么这么折磨我？为什么让我这么小就被家人抛弃？？她摸索着把头伸出床边，左臂支撑着头的重量——如果吐，这样就不会脏了被子，母亲不用再辛苦地清洗了，我能做的可能也就剩下这些了……

　　昏昏沉沉，迷迷糊糊，感觉好像有人给她诊脉，感觉一个温暖的怀抱抱着她给她喂水——好温暖啊，以后……以后再也不能靠进她怀里了吧！二妮儿不自觉地随手环上了母亲的腰，紧紧地——让我永远记下这个感觉吧！

　　佟郎中来过了，结果并没有出乎二妮儿的意料——没有什么好的法子，只能听天命。佟郎中原本要开个药方子的，可父亲说不用了，家里也没钱买那些金贵的药，又不是平日里伤风受寒，吃个几副就能好，这么着糟蹋钱，家里任何人都会觉得心疼，罢了罢了。

　　送走了佟郎中，家里一片沉寂，大哥三弟都回来了，可奇怪的是这么多大活人，没有一个出声说话的，偶尔听见一两声咳嗽声，接着，依旧是死寂……我的命运会怎样呢？二妮儿禁不住想。

　　“爹，二妹如何是好？”堂屋里大哥故意压低的声音——终于有人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气氛。
　　“……”
　　“他爹，你是主事儿的，拿个主意吧！”母亲苦涩地说道。
　　“……”
　　“二妮儿这么懂事儿，唉，为什么偏偏她……”一阵压抑的抽泣声“要不，咱就养活她，你不养活，我养活，她也是我掉下来的肉，舍不得呀！我每天少吃一顿，留给她，教教她家务活多少也可以干的，你……”
　　“胡说八道！！！”父亲咆哮的声音，也没有再刻意地压低声音。二妮儿心想，这是给我说着听的吧，为什么明明不怪父亲，可我的心会痛？“她这样能干多少活？我们养她到什么时候？老大老三都要娶媳妇，哪里有闲钱再养活一个闲人？？将来谁会娶她？庄子上谁不想要一个能干的女人，她这样行吗？以后咋办？？？”
　　“呜——”母亲嘤嘤哭起来，哭得二妮儿心都碎了，自己觉得双眼湿润起来，同时，一滴温热的小水珠滴落在自己的手上。——母亲……
　　“不说这了，吃饭吧，这事以后再说，不急这一时半刻。你先去看看二妮儿醒了没。喊她……算了，让小妮儿端饭过去给她吧！我出去上地上再看看。你们吃吧。我不吃了。”

　　走路的脚步声、碗与桌子接触声、喝热粥烫着嘴之后发出的呼呼声。然后，就听见小妮儿从堂屋走进了西屋：“姐，你醒了？我给你端了碗粥，你喝吧，烫嘴，小心点哟！”
　　“恩！”二妮儿半靠着的身子坐了起来，右手揭开了盖在身上的薄被，摸索着床沿放下两条腿，小心地朝小妮儿的方向伸出双手，然后就碰到了一个大瓷碗，接过来，碗真的很烫，不由得二妮儿的手晃了一下，然后，灼热的感觉在右腿膝盖附近荡漾开来。
　　“哎呀！姐，洒了洒了，给你盛太多了。先把碗给我，你慢点，我去拿抹布给你擦擦！娘——”
　　母亲闻讯赶来，进来一看，不由得眼圈儿又红了。走过来，拉着二妮儿的手，揽到怀里，拍着二妮儿的肩膀，摇着，安慰到：“没事儿，一会儿娘喂你啊！”
　　“恩！”二妮脸上努力地笑着，右手伸上去扶着母亲的臂弯。可是娘，娘……你知道我心里有多苦吗？你们不要我我不恨你们，真的不恨，可是我依旧很难过，很难过……我也想求你们，就算把我自己当成一条狗，我也想留在你们身边，可我知道这是没用的，您那么善良，怎么也会护着我，我在家里可能就是一种负担吧！你们看到我会伤心的。我不恨你们，真的，我不恨……

　　“粥端来了，二妮儿，来，娘喂你。张嘴，来！”
　　刚失明真的不习惯，周围的情形看不见，连母亲喂饭送到嘴边的勺子，二妮儿也必须用手扶着母亲的手才能掌握节奏，协调的喝下去。粥？这叫粥么？好稀……是呀，这么个情况，我还是不拖累大家了，只是，只是我还没报父母的养育之恩……二妮儿的心揪了起来，想起自己以后……我，还有以后么？

　　从当天晚上吃了这一顿粥开始，二妮就再也没有吃东西，偶尔喝几口水。不管娘如何劝，妹妹如何哄，二妮儿总是笑着说：“我不饿！”我这么没用，还是少浪费点儿粮食留给亲人吧，反正不干活，没力气就没力气了。躺在床上一整天，等大家都进屋，吹了灯烛睡觉后，二妮儿碰碰身旁的小妮儿：“妹妹，起来，帮姐姐个忙，把我扶到院子里去！”
　　“姐，做什么？深更半夜的？”小妮儿揉揉惺忪的眼睛不解地问。
　　“你把我扶过去就是了，乖，听话啊”
　　“哦！”

　　立秋了，夜里也开始转凉。二妮儿被扶到院子之后，悄悄对小妮儿说：“把我扶到对准爹娘的窗户旁去！”
　　“就这里了，姐，你干嘛呀？”二妮一头雾水。
　　“乖，你进屋睡吧，大概如何走回去，我应该知道了。回去扶着墙可以的，你去睡吧，我只想在这里守一会儿爹娘。去吧”

　　到底小妮儿还很小，这么晚了，又困，听姐姐这么说也就放心，没想其他的，转身离开，仍旧不忘嘱咐一句：“姐，你快回来啊！”
　　听着二妮细碎的脚步声进屋之后，二妮儿就跪了下来，对着父母的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爹、娘，感谢你们对我养育之恩，现在我这样，也不忍心让你们为我这么伤心，你们做出什么决定我都接受，不恨你们、怪你们，女儿只想让你二老开心幸福！
　　三跪九叩之后，二妮儿就跪直了身子，一动不动，垂着眼睛，默默地……

　　膝盖很痛，右腿不停地细微的颤抖，过了多长时间了？天亮了么？我怎么这么没用？不行，我要坚持下去，腿上的痛苦就当是还父母的恩吧！很困，脑袋也发晕，是头痛又发作了？很饿，不行，用双手撑着地吧，要不真的坚持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