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苹金

4、第 4 章 家里的电脑

　　家里的电脑是我刚上小学的时候买回来了。

　　妈妈要求买的，她喜欢买各种新的东西，小巧的手机，大的电视，邻居家的家庭音响我们家也很快有了，看到妈妈很开心，爸爸也笑了。

　　我对电脑很感兴趣，上面有无聊的小游戏，我一玩就能玩一个下午，打字也是这个时候学会的。

　　学校后来开了微机课，有的同学还不会开机，老师教的东西我却全都知道，上课完全不用学。

　　这是我唯一一门不用听讲的课。

　　我在学校里的成绩还算不错，轻轻松松能考到九十分，在这方面不用家里操心，妈妈唯一担心的，是我太爱吃了。

　　零花钱我全都用来买了学校门口的零食，有时候还会和朋友们一起坐在小店里，吃了以后，晚饭也不怎么吃得下，妈妈屡屡禁止我吃这些，但一点儿用没有。

　　爸爸不一样，他在家的时间不多，所以每次一回来，就会带我和妈妈出去吃饭，给我买漂亮的衣服还有玩具。

　　我非常喜欢妈妈，可能胜过了妈妈。

　　回来电脑的事情上来吧。

　　妈妈注册了一个聊天软件，圆滚滚的动物，一有消息就会发出嘀嘀嘀的声音。

　　“我也给你注册一个。”妈妈说。

　　于是，我有了自己第一个社交帐号，取名的时候，我想了很久要叫什么，最后还是叫了我的本名：妮妮。

　　很多人来加妮妮的好友，同学我全都加上了，家里的人也是。我和哥哥姐姐网上聊所有的事情，他们知道好多，教会了我很多网络的用语。

　　当然，我也加了爸爸和妈妈。

　　妈妈用了一个短发女性的自带头像，给自己取的网名叫做：本心。
　　妈妈用了一个短发男性的自带头像，给自己取的网名叫做：NNBB

　　“NNBB是什么意思啊。”我问。

　　“你猜啊。”爸爸说。

　　我们一家三口在店里吃饭，是我最喜欢吃的炸鸡店，那个时候，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店里的土豆泥很咸，最喜欢吃的鸡肉卷也没下架。

　　“取什么脏话做名字啊。”妈妈嫌弃地说：“能不能换了。”

　　爸爸无语，没理妈妈，只问我：“猜出来了吗？”

　　我苦思冥想，一口又一口的土豆泥吞下去，忽然灵机一动。

　　“我知道了！”我叫道。

　　“猜中了给你买个冰淇淋。”爸爸说。

　　“小孩子不要在这种天气吃冰的。”妈妈说。

　　“哎呀，偶尔吃一下也没关系的。”爸爸说。

　　“那我要巧克力味的，”我喝了口可乐，说，“NNBB，就是妮妮爸爸，对不对！”

　　我完美地猜中了答案，爸爸给我买了冰淇淋，妈妈听后“哼”了一声，像是在笑我们俩幼稚。

　　吃完饭后，我们去了公园里，爸爸买了风筝，和我一起放，妈妈没有参与，坐在旁边看我们，不过给我们拍了几张照片。

　　很快乐的白天，如果不是晚上发生的事，那就是我记忆里毫无瑕疵的一整日。

　　爸爸和妈妈偶尔拌嘴，我听见过他们吵架，吵完后，爸爸往往就会出门工作，好几天不回来，妈妈则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有时候会将我放在姥姥姥爷家。

　　我一直以为，吵架是每个家庭的常态，因为舅舅和舅妈，大姨和大姨夫也经常吵架，这是表哥和表姐说的。吵架的时候，他们要不就跑回自己的房间，要不就到姥姥姥爷家来。

　　舅舅和舅妈吵得最凶的那次，闹到了姥姥和姥爷这儿，我还记得这件事，因为妈妈也来劝架了，还把我一起带了过来。

　　我和表姐呆在房间里，表哥本来也在，表哥和表姐也在，妈妈和大姨对我们说“和你表哥一起待在这儿，不要出来啊”，但是后来听到外面动静，他冲了出去。

　　表姐没跟过去，我也就呆着，听见表哥在外面哭喊着“不要离婚”。

　　我没有喊过“不要离婚”，我只是躲在桌子下面，等待他们吵完，和从前没有区别。

　　我以为这次也会和以前一样，爸爸消失几天后回来，两个人又和好，我们还是幸福的一家人。

　　的确有什么不一样了。

　　这次，爸爸隔天还是回来了，我们开始久违的，一家三口一起吃饭的时光。

　　妈妈中午下班后回来，负责做饭，爸爸则陪我玩，还给我看了看学习成绩怎么样。

　　“爸爸没读过什么书，”他拿着我的试卷说，“我的女儿真是厉害啊。你以后要读博士吗？”

　　“要。”我不知道博士是什么。

　　“她都不知道什么是博士，”妈妈端着菜走出厨房，扯下了围裙，“吃饭了。”

　　我跳下沙发，爸爸则好似很无语。

　　我们一起吃饭，说着无聊的话，爸爸提到他的朋友，妈妈却好像讨厌他的朋友，尤其是抽烟的那些人，她说爸爸身上老是有很重的烟味。

　　“工地就是这样。”爸爸说：“我回来不都洗澡了吗？”

　　“我是习惯了，”妈妈说，“妮妮还是个小孩。”

　　我没说话，我知道妈妈讨厌妈妈抽烟，我也知道，抽烟对身体不好。

　　两个人又有些斗嘴，我吃完后午睡，接着去上学。

　　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我不大记得清了，或许有一年，或许没有。

　　我从小学一年级，成为了小学三年级的学生。

　　忽然有一天，放学后，我走出学校，姥姥出现在了门口。

　　看到她时，我吓了一跳，定睛确认，的确是姥姥站在人群里，我立刻和同学道了别，朝姥姥蹦蹦跳跳走了过去。

　　她对我笑了，我立刻扑上了前去：“姥姥！”

　　“欸，妮妮！”她把我抱在怀里：“今天去姥姥姥爷家吃饭。”

　　我不清楚原因，也没想过要知道，但不是周末的时候，只有妈妈想带我去的时候，我才会去姥姥姥爷家。

　　今天却是周三呢。

　　姥姥说她做了我最喜欢吃的红烧排骨，还问我有没有其他想吃的菜。

　　“没有，我最喜欢的就是红烧排骨！”

　　我好高兴，还添了大半碗饭，饭后又有水果和各种零食，完全吃撑了。

　　家里难得少人，只有姥姥和姥爷在，院子里的柚子树结出了小小的果实，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

　　我有太多太多不知道的事情了，怎么写也写不完。

　　姥姥说明天舅舅顺路，会送我去上学，让我在这里睡。

　　到睡觉前，我才想起来问一句：“妈妈呢？”

　　姥姥和姥爷面面相觑，是姥姥先开的口：“妮妮，你的爸爸和妈妈最近是不是吵架啦？”

　　“以前也吵架。”我说。

　　“最近是不是吵得特别凶。”

　　我摇头：“最近好着呢。”

　　于是我从两人上一次吵架时说起，那之后爸爸就经常回家了。

　　姥姥听了，又问我：“那平常，你妈妈会带你去哪里玩吗？”

　　我说：“姥姥和姥爷家啊。”

　　“没有其他地方？”我说。

　　我摇头，忽然察觉到，姥姥要问其他了。

　　“那，”她说，“你妈妈最近都和谁玩在一起？”

　　我看见姥爷蹙了下眉，接着起身，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没有谁啊，”我说，“她的同事，有几个叔叔阿姨，有时候遇到还会和我打招呼呢。”

　　“电话呢，”姥姥说，“她是不是经常和谁打电话。”

　　姥爷起了身，踱步走到一边，拿起放在电话机桌上的报纸，抖了一抖。

　　“有啊，不过是之前了，经常晚上打电话。最近……”我想了想：“她玩电脑比较多。”

　　姥姥不再问了，我以为她会问更多，但她想知道再多，我的确也不知道。

　　“怎么了，姥姥，”我说，“妈妈怎么了吗？”

　　“妮妮，你喜欢姥姥姥爷吗？”她又问我。

　　“当然啊，我最喜欢姥姥姥爷了。”

　　“以后你就和姥姥姥爷住一起好不好？”姥姥说：“你舅舅反正每天顺路，都能过来捎你上学。”

　　我有非常不好的预感，当即就有一种要流下眼泪的冲动。

　　“可是，”我说，“妈妈爸爸呢？”

　　“不要提那个不孝女。”姥姥的面孔忽然严肃。

　　她与姥爷都是参加过战争的，我时常听两人回忆起当年的情况，小时候妈妈舅舅大姨同两人一起住在北方，是爷爷退伍后工作调动，才来到了这座小小的城市。

　　“唉呀，你和小孩子说这些做什么，”姥爷放下了报纸，“妮妮啊，过来。”

　　我看了看姥姥，她似乎很生气，不再说话。

　　我走向姥爷，坐进了他怀里，姥爷抱着我，说：“妮妮啊，大人有很多自己的事要处理，你妈妈那边呢，挺忙的，最近你就住在姥姥和姥爷这儿，好吗？”

　　能够说不好吗？

　　我点了点头。

　　于是，我就在姥姥和姥爷家住下了。

　　妈妈会打电话过来，问我的情况，但当我问她时，她就说起其他的话。爸爸也会打电话过来，每次我接完，姥姥都会将电话拿过去，很是忧愁。

　　一天又一天，就这样过去，舅舅隔三岔五就会来，周末的时候表哥表姐都会出现，大家一起吃饭，我感到幸福。

　　妈妈也来过，一两次，因为每次来，姥姥都对她冷眼相待，两人免不了要吵嘴，有一回，妈妈在饭桌上哭起来，还有一回，妈妈对姥姥叫“没有他我们也要离婚”，声音非常大，大概邻居都能听见了。

　　姥爷是护着妈妈的，听到这话，对姥姥说：“你也别管。”

　　“怎么不管，怎么能不管？”姥姥反驳，从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是了，我们是反对过你和那个男的，是因为我们不想让你离开我们身边，那个男的妈妈又不愿让我过来，但后来你执意要和阿涛结婚，我们说过什么了吗！栩媛你要想清楚，你和阿涛有了妮妮，阿涛和我说过，他最近都在处理，很快就没那么忙了——”

　　“他忙不忙关我什么事？”妈妈坐回了椅子，声音尖锐：“我们性格不合，已经过不下去了，至于妮妮，”妈妈看向我，“他一个男的，以后肯定要找别的女的结婚，家又不在这边，肯定带不好她，妮妮跟我！”

　　妈妈的语气是决定的语气。

　　我虽还不明确大家在说什么，心中已隐隐约约有了预感。

　　爸爸和妈妈要分开了，爸爸要结婚，爸爸不要我了。

　　不久后，妈妈将我带回了家。

　　回家的时候，爸爸也在家里，但妈妈没和他说话，爸爸走向了我，摸了摸我的头。

　　生活仿佛又回到了正规，至少在白天是如此。

　　但一到了夜晚，隔壁是不是就传来吵架的声音，我在这样的夜晚入眠，期盼着去上学。

　　生活变得不知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