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真相 老婆你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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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餐，古谷和伽莱按照他们的计划端着盘子下楼。
鹤小姐坐在沙发里看一本厚书，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张拉满的弓，充满紧张感，她知道二人走下楼了，却没有回头。
古谷走到她身侧，和鹤小姐并排站着。
鹤小姐只低头看书，并不抬头：“古谷先生，我已经听塔塔说了你和伽莱的事，你想对我说什么？”
古谷伸手撩起鹤小姐垂在颈肩的发，伽莱的身体微微绷紧，装模作样整理餐桌的塔塔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古谷俯下身去，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声音：
“鹤小姐的脖子上应该有一颗红痣。”
坐在沙发上的“鹤小姐”腾地起身，看起来孱弱的她反手将那本厚书向古谷砸来。
古谷下意识地保护头部，但尖硬的书角最终砸在了伽莱的手臂上。
他是贫民窟出身，习惯打架，看着像女人的脸之下是覆着一层肌肉的结实身体，被书角砸到连吭都不吭一声，只是伸手娴熟地把古谷捞到身后。
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本来蓄势待发的触手也默默回到阴暗的下水道，静静顶着一只眼珠子骨碌碌转着继续观察。
“伽莱，我们应该还算是朋友，”鹤小姐剧烈地喘着气：“你现在要为了这个陌生人背叛我们吗？”
“你们隐瞒了很多事，这也算是朋友吗？”伽莱的脸好像很容易变红，古谷从背后的角度可以看到他泛红的耳根。
尽管他从没有过朋友，并不知道经历这种争吵时会不会面红耳赤。
不明所以的古谷转头注视着塔塔婆婆，她与他对视着，真正的掌控者显然明白事情已经难以掩盖。
“鹤小姐”还在抵抗：“我并没有隐瞒什么，是他先……”
“够了，塔塔，你做的已经很好了，我觉得对他们坦诚一点也无妨。”站在后面的“塔塔婆婆”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个混乱僵持的局面。
上一秒还在负隅顽抗的“鹤小姐”骤然安静，她松开堪比凶器的砖头厚书，嗫嚅着对伽莱砸破的手臂说了一句“抱歉”。
伽莱虽然一股脑答应帮古谷做事，但他现在显然也在状况外——直到塔塔婆婆一把撕下她褶皱的脸皮。
刚刚在勇猛地挡在古谷面前的伽莱“啊”地低呼一声。
他把古谷从身后带到前面，赤着耳根看他古井无波的脸：“你不叫吗？”
我的搭档真的很蠢。古谷面无表情地想着。
真正的鹤小姐脸上完全是黑的，两个眼球黏连着神经突兀地出现在脸上，嘴唇看起来像瘪嘴的老太太。
但是她的颈项如同白天鹅，颈侧有一颗红痣，像一滴喷溅上去的血。
塔塔像最忠实的侍卫，戒备地挡在鹤小姐面前，又像为女士脱下外套的绅士一样，飞快地解下面具递给她。
“重新认识一下吧，你喊我采鹤就好，这个紧张过度的小姑娘是我的女仆，塔塔。”
采鹤大大方方地顶着那张脸伸出手，古谷与她握手，采鹤像个少女那样娇俏地歪头：“你不怕我这张脸？”
古谷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我见过更可怕的东西。”比如阿帕斯。
采鹤露出有些探究的表情，但识趣地没有多问。
而伽莱显然会错意了，他试探着伸手想握住他的手，意图安慰对方，被古谷默不作声地避开。
厨房下水道的地漏被顶开，一根目睹一切，有些生气的触手反复摆弄这个金属的小物件，试图发出一点抗议，可惜刚刚经历一系列事件，没有人在乎厨房里的事情。
他们重新坐回沙发上，像昨晚那样，真正的女仆小姐塔塔给他们端上热茶和饼干，这次里面没有茶渣，饼干是早上新烤的，散发出牛奶和黄油的香气。
塔塔露出的脸和古谷昨晚梦中看见的一样，是干干净净的一张清秀面庞，她和采鹤身形相似，也难怪他们可以互相冒充。
采鹤慢条斯理地抿一口茶：“我和塔塔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但我比她还大几岁，她是我家里管家的女儿。”
“是很老套的故事，家里将我作为联姻的工具，我要被嫁给一个丑陋的老男人，于是我带着我的贴身女仆逃了。”
“我们俩从小在富贵人家长大，过惯了好日子，离家出走之后若是完全靠东躲西藏地打工度日，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于是我来了这里。”
“但是没想到多洛莉会打上我脸的主意，”采鹤叹息道：“我只能告诉你，已经晚了。”
“多洛莉的城堡是她本体的一部分。你已经在她的体内住了一阵子，你们之间就好比签下了一个契约，只要时候到了，她想要的部分会自己掉下来。”
她干瘪的嘴角扯了一下：“你能想象某一天她把你叫到面前，你感觉某种东西好像脱离你而去了。”
古谷看到采鹤脸颊的肌肉抽动着，眼珠几乎要脱眶而出，她发出一声冷笑：“然后一低头，一整张脸皮掉下来，你的脸就这样到他手里，完美地贴合到他的脸上……”
“每个被他拿走身体的人都住过他的城堡，你没发现吗？”
气温恰好的地方，却冷得像一月份的雪夜，古谷整个人都在发抖，仿佛掉进冰窟里。
伽莱还想握他的手去安慰他，但是觉得腿上好像被什么湿漉漉地东西抽打了一下，他收回蠢蠢欲动的手，低头却什么都没看到。
有点古怪。
他不再去捉古谷发抖的手，而是侧身将古谷挡住，警觉地四下看了一圈，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已经晚了，不过你再怎么样都比我好，我失去的可是脸。”
采鹤从沙发下摸了摸，掏出来半盒烟，在塔塔谴责目光中点燃。
在袅袅升起的烟雾中，古谷看不清晰，伸手揉眼时才发现揉出来一眶的泪水。
……上次哭还是被阿帕斯吓的，只是那时候连眼泪都被舔吃掉了，像条大狗在安抚哭泣的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脸上确实有被舔舐过的感觉。
一如阿帕斯触手湿漉漉的，柔软，带有吸盘的吮吸。
这种熟悉的幻觉奇迹般地让古谷再次冷静下来，他开始重新思考。
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古谷注意到一些被忽略的细节：“那你们为什么会互换身份？你是受到了某种威胁吗？”
他不在意或者说很难感到问题的尖锐：“多洛莉没有给你新的……机械脸、假皮之类的，就像伽莱的手一样？”
“没有，我不在意。”
采鹤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倒是塔塔脸上满是愤懑，她像受到了冒犯，忍得面颊发红。这让伽莱一直警惕地挡在她与古谷之间，像只护崽的母鸡。
“至于我为什么要互换身份……我不喜欢被关在院子里。”采鹤幽幽地吐出烟雾：“但是这里的人会‘朝圣’，你知道吗？”
“他们知道你把身体的某个部分奉献给‘神明’，所以只要你出门，他们就会与你寒暄，请求看你身上的‘神迹’。”
“他们把分明是伤痛与失去的东西，奉为伟大的自我奉献与神迹……”听得出采鹤在用力咬着后槽牙。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想出门而已，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还是不对。
她分明很在意失去的脸，这种在意被表面的不以为意掩盖，古谷看她对多洛莉的恨意已经完全曝露。
既然在意，何不接受多洛莉返还一张正常的脸呢？就像塔塔那样的样貌，不至于仙姿玉色，至少清水芙蓉。
“你……”
“别问了，小姐是为了我才……”塔塔素静的脸上露出很痛苦的神情：“我小时候脸被烧伤了，小姐去多洛莉那里住到第三个月，我像平常一样收拾家里。”
“突然我从水的倒影里看到我的脸，它变好了，变得比以前更好，我敢说如果我没有七岁那年的事故，长到现在也不会这样漂亮。”
塔塔的嗓子都哑了：“我当时好高兴，我从来没有在镜子里那么仔细地看过自己……”
门铃响了，那时候这间房子还是有门铃的，是二人一起做的一只像风铃一样，会发出美妙清脆声音的门铃。
后来采鹤不愿意出门，也不想任何人拜访，她们才将门铃拿掉。
欣喜若狂的塔塔意识到是离家三个月的采鹤回来了，她们还没有这么久地分离过。
而现在她好像真的受到了神迹，这里的神明是真的存在的，她的脸好了！
小姐再也不会被嘲笑带了一个丑女仆，她也不会因为脸部和脖颈的疤痕被认作老妪。
身为少女的塔塔因为一头一脸的烧伤疤痕，已经静默了太久，当时的她像一只刚刚出生的鸟儿一样雀跃地去开门。
但是当门打开的时候，塔塔看见的是门外乌泱泱来朝圣的人群，和没有脸皮的采鹤。
当年的采鹤可以漂亮到让人们忽略她身边那个丑陋的女仆，被迫嫁人也是因为在某次舞会上被一眼相中外貌。
就算是在精心装扮，基因优秀的贵族圈，采鹤都是首屈一指的美人。
所以采鹤才能永远自信大方，像国王花园里唯一的白天鹅，玫瑰庄园里最艳的一朵重瓣花。
现在她引以为傲的大小姐，失去了她的脸，还要做出一副坦然的样子：
“塔塔，我回来啦，有没有好好看家？”
塔塔甚至没有发出惊呼，她的手下意识捂住脸，手指摸到的地方是从未有过的光洁，就像不是自己的皮肤。
大颗的眼泪从她的指缝落下。
刚刚还在反复照镜子的塔塔不在于自己一脸鼻涕眼泪，尖叫着驱赶门口聚集的人群，当大门砰一声关上的时候，她拎着赶人的扫把，开始号啕大哭：
“小姐，你的脸，你的脸！”
“是不是因为我？是因为我吗？我不要这张脸了，我不要了！”
塔塔疯了一样去扣自己的头皮，就好像要把整张脸撕下来似的：“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采鹤这时候才开始掉眼泪，她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哽咽，哑着嗓子抱住白净美丽的塔塔：“没关系，我已经漂亮了很多年，我不稀罕这些了。”
“我以前说过，有我一分，就会有你一分，现在我的漂亮也要给你一分。”
塔塔说完这些，最后补充道：“我原本就不好看，七岁之前就不好看，就算没有被烧，现在也不会是这样。”
她近乎报复：“我的脸被烧伤之后的样子像怪物一样，脖子也是。”
采鹤一直抽着烟没说话，直到这时候才皱着眉阻止：“塔塔。”
“他不是什么神，他是恶魔，他知道小姐会选择把脸给谁。”塔塔被制止后安静了几秒，冷不丁又冒出来一句。
大家一时间都没有说话，但古谷意识到，至少在这一刻，深刻的恐惧与恨意，已经将他们胶粘在一起。
另一个感受到这种氛围的，是下水道里的阿帕斯。
它此刻呆呆地掀着下水道的盖子，陷入思考：
在这之前，小人类一直像一株洁白的植物，散发着奶白的光芒独立于所有其他人，但现在它终于生长出新的枝丫，却在向其他不起眼的植物延伸。
它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小伴侣。
它的伴侣好像不再是仅属于它，阿帕斯很难理解这种感受，既像是失去，又像是新的获得。
阿帕斯难耐地摩擦厨房的地板：无论如何，它都想再靠近一点，它想成为站在小伴侣身边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