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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珠泪溅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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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尽头只能看到武将宽厚的肩,没有血滴下,知道她失败了。
头顶上方傅云祈戏弄似的叹息声传出,“跟谁学的本事,说不到三五句话就动刀子?”
她还没动刀子呢,不过这话倒也提醒了她,光靠簪子那点锐利程度,真扎准了不过是个血洞,可没有刀子用得畅快。
可惜她当初出城带的那把匕首没有了,削铁如泥的宝贝,就算碰上傅云祈的甲胄,也是能伤他分毫的。
傅云祈仔仔细细观察她的神色。
被制住的公主面上没露出懊恼,或是其它失败时应该有的反应,全是对下次继续杀他的打算。
冷笑出几声。
按着她手腕的力度未松,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挑起,强迫她仰头看自己。
“卫人的公主,怕是根本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净做找死的事。
啧,差点忘了,她本来也是求死。
施遥光尝试着抽回手,几次三番不得要领。
武将的手掌按压的位置刁钻,掌根压进她掌心,虎口分隔开五指,无论她向外抽,还是用力向上推,使出的力道都会被卸掉。
便另辟蹊径,低头去咬傅云祈还搭在她唇边的手指。
“嘶……”傅云祈被咬了一口,五指飞快挪动,扣住卫人女子两腮,捏得她微张开口。
五指捏紧时,腮边皮肉随着指尖抵住的力道陷下去,衬出泛白的指尖,和一痕深刻其上的齿印。
这是第几次了?傅云祈看着自己指上的齿印。
越咬越熟练,别人都是以刀枪剑戟做武器,她倒好,用牙齿。
真和鸟雀似的,察觉到受威胁了,就开始用嘴。
他喉咙处被咬的伤口可还没好呢,玄甲护住脖子的面积有限,除非整日带上兜鍪遮着。那夜回营处理军务,几个将领看他的眼神都贼兮兮的,以为灯火昏暗他就看不出来,说几句军务,就偷瞄他一眼,暗地里交换眼色。
都是一个营里朝夕相处的同袍,真以为他猜不出来?
施遥光趁着傅云祈分神的功夫,从他手底下挣脱出去。
去路被他挡住,小榻占地不大,要离开就只能从他身上越过去,施遥光进退两难,一抬头撞进傅云祈的目光。
霜雪眸子里满是玩味,挑衅似的冲她一扬。
施遥光咬咬牙,“昭阳殿究竟是何情形?”
看来是没办法了,只得找个话题让自己镇定下来。
傅云祈长臂一伸,轻而易举把人捞回身侧。
殿内炭火烧得暖,施遥光小憩时换了身轻便的绸衣,绸子滑软,触及到手掌,微微生凉,武将握惯刀兵的手掌,握起绸缎也携满千钧力,玉骨遭受重压,恍惚似从外向内迸裂。
“昭阳殿的情形如何么……”
傅云祈半阖起眼,看施遥光漫起潮红的面颊,指腹顺着绸子边缘打起圈,模棱两可的道,“要看公主的本事。”
说来宫里那位灵圣帝不是个省油的灯,趁人不备,竟然玩了一套衣带诏的把戏。
说是小公主受了惊吓,高热不退,必须带出去让御医诊治。
本来带着天子“龙血”的衣带诏藏在襁褓里就要蒙混过关了,那抱着小公主的宫人却不中用,出昭阳殿没几步就软了手,
若非他在场,接住襁褓,那小公主可就摔下去见阎王了。
自然也因此发现衣带诏。
灵圣帝打的算盘响,衣带诏分成两半,一半交张氏,一半给陈常。
皇帝人在宫里虽隐约听到张氏与燕人合作的传闻,却也表露出天子气度,假作不知,暗示张、陈两方若救驾成功,挽救卫国于危亡,就以封王之礼相待。
眼见着救驾退燕的希望破灭,便又玩起绝食以全天子尊严的戏码,到现在已经过了大半日,当真是一口饭也没吃。
至于那小公主到底是不是病了,傅云祈派人带了名医官进昭阳殿,仔细瞧了半晌,结论是没有。
施遥光听傅云祈说着这些,心中重新漫上悲凉。
傅云祈看她面上变化,语气轻松,“他既和你不是亲父女,又推着你出城去送死,到如今你还担心他?”
他懂什么,施遥光背对他,把脸埋进软褥。
卫人都是软骨头,养出的公主倒是铁骨铮铮,傅云祈看着那道纤瘦背影,探出一根手指,漫不经心顺着起伏的轮廓游移。
“说两句好听的,我让你见见他们,如何?”
……
前一晚下过雨,呼吸间浓湿的水汽和冷意一同混进鼻腔,总让人疑心会溺水。
后半夜吹了许久的风,有些叶子被吹落,往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残叶。
宫人无声洒扫,偶有几个心思活泛的,借着倾倒落叶的间隙,谨慎的聚起低语。
“……看来真的是变天了。”
“听说了没,前几日逃出宫的那群人,都已经……”后来的宫人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当真?我怎么一点儿动静也没听见,也没听哪个洒扫的提过?”
“不是在宫里弄的,燕人的新主子马上进宫来,他们不会直接在宫里杀人,我听说,都是拖到宫外去,给外面的兵马当活靶子——”
正说到关键处,忽听远处传来脚步声。
“嘘、噤声、噤声!快散了,有人过来了。”
宫人们匆匆散开,低着头扫落叶,擦廊下地板,只在燕人武将一行走到近前处,才战战兢兢停下手里的活儿,低头静候一行人走远。
这会儿是往昭阳殿送午膳的时辰,膳房的宫人小心的提着食盒,亦步亦趋随行向前。
到昭阳殿前,值守的燕兵照旧核对令牌,上前见来的是傅云祈,立即抱拳行了军礼,“将军,今日里面消停不少。”
绝食近一日,消停些也是正常,傅云祈点点头,示意燕兵打开殿门。
“砰!”
一个东西从门内飞出,砸在傅云祈脚下。
周围宫人噤若寒蝉,值守的燕兵则是瞬间拔刀,对向殿门。
傅云祈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自己仍站在昭阳殿门口,与里面的人平静对望。
又是这个眼神。燕人以为成王败寇,攻进了城就连小小的将军都敢对天子不敬。
“贼子胆敢上前!”灵圣帝转身又抓起一本奏疏。
近一日不曾进食,起先心头怒火难消,还不觉什么,如今不过是喝止燕人进殿,那种脱力感就从脚底蔓延上头颈。
到底是老了。
而那燕人将领,目睹全程反倒表现得丝毫不在意,没有恭敬,没有惧怕,那双眼里透着挑衅,只冲他点点头。
“传午膳吧。”傅云祈道。
从燕人进城占据皇宫以后,灵圣帝最恨的就是这声传膳。
这次自然也不屑一顾。
傅云祈只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向传膳的宫人处。
施遥光乔装成膳房宫人,和众人一道将食盒中的饭食摆在桌案。
殿内所有人挤在一处,目光麻木的看着眼前种种,即便饭食已经摆好,也不见有人上前。
诡异的忙碌里有目光直白落于她周身,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也清楚傅云祈心血来潮让她前来的目的。
不过是让她亲眼瞧见其他皇室成员的处境,连有灵圣帝在的昭阳殿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偏殿。
然后呢,希望她表现出什么?
痛哭一场乞求燕人敌将的怜惜,从此在他的手下继续当燕营里的女俘,在改朝换代的都城苟且求生么?
想得美!
她不断变换的神色时而悲戚,时而发狠,落在傅云祈眼里,让他想起北地暮春的阴日,尚未长满新叶的枝头凄凄料峭,以为起风就能重现肃杀隆冬。
看来还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离开昭阳殿,又去旁边偏殿。
偏殿不如昭阳殿大,人却挤了不少,里面没有宫人,燕兵对待他们,也不如昭阳殿那边客气。
施遥光这时候才真正见识到,何为阶下囚。
她与他们相比,有区别,也没有分别。
……
午后变了天,阴云密布,冷雨飘零,等回到璇仪殿,身上已经湿透。
璇仪殿的宫人忙不迭拿来干爽的衣物替她换下。
湿发不易擦干,宫人拖来几副竹架摆到矮榻前,随后搬来炭笼,仔细调整与竹架的距离。
施遥光躺到矮榻,让宫人拆开湿发,理顺了铺在竹架上,用炭火的热意烘干。
烘干头发的过程漫长,宫人收拾好这一处,又去处理湿衣。
她闭目静待,忽听脚步声响,未及睁眼,铺于竹架上的乌发就被人捧起。
傅云祈也才卸了玄甲,旁若无人坐到榻边,兴致十足拨弄头发。
施遥光从他手里抢回自己的头发,闭着眼睛不看他,“宫中才出过衣带诏的意外,身为主将,你还不去营中坐镇?”
或者去任何地方都好,就是别待在这里。
“急什么。”发上带着湿意的感觉还留在手中,傅云祈看着空空的手掌,掌心翻转,抚上卫人公主的脸颊。
凉意和糙感一同落在脸上,施遥光向旁边扭头,氲湿的触感便落到颈侧。
“还躲,”傅云祈使了些力捏她下颌,“刚看过昭阳殿和偏殿的情形,这会儿就忘了?”
“看看他们,再看看你,”他有些贪恋手上这种润腻的触感,上瘾一样,“除了我,没有人敢纵着你,或者,你还是更愿意和他们挤在偏殿里?说话。”
紧闭的眼皮轻颤一下,睫羽如幼鸟的翅膀,惊惶的不知该不该展开。
恰在这时,宫人战战兢兢挪过来,拼命压着声音里的颤抖,“外面的人来禀报,说二公子到了,请将军前去回话。”
傅云祈闻言起身。
新主进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