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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都行 ...

  •   元旦刚过,江渡和柏芯这三天把整个蔺阳市跑了个遍,也没找到人。
      李文保也不见了,说是移居去了外地,毫无头绪。

      那个叫阿沉的年轻男人也跟着消失,江渡见过这人几面,印象不深,只记得染了一头黄毛,瘦的跟吸了D似的。

      杨潜栽了,令人没想到的是他在警察面前愣是没提霍遇一个字,认了罪。
      他的儿子和孙子当天晚上就出了国,想来应该是霍遇的手笔。

      现在整个蔺阳市他一人独大,正在把杨潜那边的人归拢起来,‘临幸’每天都有人进进出出。
      有警察在那里蹲了三天,也只跟出霍遇每天家里和‘临幸’两边跑,按时吃饭上下班,其他什么都没有。

      心情不佳,连天气也跟着欺负人,大风裹挟着冰雪打的人睁不开眼。

      柏芯在南方呆惯了,有些适应不了这样的天气,小脸冻得通红,缩着肩膀,嘴皮子抖个不停。

      江渡瞧着心口疼,把他拽进一家面馆,给他倒了杯热水取暖,又叫了两碗面,下午三点多,老板正在准备晚上的食材,这会儿只能开始热锅给他们现炒料,等的时间会久一点,老板看他们冷得厉害,从后厨拿了电烤扇给他们用。

      柏芯捧着热水喝了几口,脸色缓和了很多,“我们能找的地方几乎都找遍了,你确定他还在市内吗?”
      他们把以前跟陈琛有过交易的人,还有那些认识陈琛甚至仅仅只是见过他的人,都问了个遍。

      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江渡点点头,“他不会比我先离开这里。”

      他很笃定。

      柏芯问:“你以后会离开这里吗?”

      “可能吧。”他回答的模棱两可。

      柏芯说:“我都行。”

      “什么都行。”

      “我去哪都行,听你的。”

      江渡默了一瞬,手指轻敲着桌面,垂下眼,声音很轻,“不弹钢琴了?”

      “不弹了。”

      “为什么?”

      “不喜欢。”

      “真的?”

      “真的。”

      “别骗我。”

      “真没有,我发誓,真的不喜欢,或许一开始喜欢过吧,反正现在不喜欢,很讨厌。”

      “嗯。”江渡说:“不喜欢就不弹。”

      柏芯开心地笑了,歪头看他,“你是唯一一个在乎我喜不喜欢的人,真好。”

      不论是上辈子的你还是现在的你,都在乎我的喜怒哀乐,在乎我这个人。
      从来没变过。

      “你这看着我动不动就哭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江渡连忙抽了几张纸按在他那双泪眼上。

      柏芯用纸擦了擦,仰头把泪花憋了回去,嘴角却是笑的。

      哎,32岁的老男人真是多愁善感。

      他看着面前17岁的小伙子,说:“你想过出国吗?”

      江渡一愣。

      “你觉得A国怎么样?”

      江渡摇摇头,他没想过那么远。

      上辈子柏芯就是22岁那年,在A国遇见的江渡,那是一次学校间的联谊晚会,他研究生在读,江渡才刚上大一。
      如果按照江渡现在的处境,他很难想象他以后是怎么出的国,难不成是中了彩票?或者莫名发了一笔横财?

      可是江渡现在是辍学,连初中都没上过。

      以后的走向到底是怎样的呢?
      是顺着上辈子的结局?
      还是一个重新的人生?

      他们在这里相遇,没有出国,最后留在蔺阳或者去一个别的城市,做着朝九晚五的工作,或者开一家小店。

      迎着朝阳开门营业,踩着晚霞笑着回家。

      柏芯在这间逼仄的面馆里,细细规划着他们的未来,从早起睁开眼,到中午的一顿午餐是在家做还是出去吃,到晚上下班后是买玫瑰还是郁金香。

      郁金香吧。他想。

      只不过这次换成他来买,然后再给他一个吻,说一声今天辛苦了。

      他突然想到上辈子一直逼着江渡承认喜欢他,现在想想竟然不那么重要了。

      是喜欢的呀。
      不一定非要用嘴说出来。

      他一直在炉火边取暖,却非要问炉子烧到多少度。

      明明已经热到了四肢百骸。

      江渡看着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一脸的莫名其妙。
      又轻轻勾起嘴角。

      面端上来,老板趁着没事,坐着跟他们闲聊起来。

      吐槽现在生意不好做,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明天就关店回老家陪陪老娘。

      *
      城南区这边有些僻静,算不上繁华,但也不算破旧,旧小区改造翻新,加了不少绿化,粉刷过的浅黄色墙面看着挺新。
      小区挨着小区,人住的不少,但今天天气恶劣,街道上看不见什么人影。

      一路上江渡都阴沉着脸,到了地方,浑身气压更是低得吓人。

      “你在这等着,我进去就行。”他抬手一指旁边的奶茶店,说着就要把柏芯往里面推。

      柏芯抵着他,不走,“我跟你一起进去找,让我跟你一起进去吧。”

      江渡死咬着嘴不松口。

      柏芯仰头看他,眼底满是焦急和担忧,他不知道江渡到底怎么了,从面馆出来就让他回家,他不肯,江渡就一路上没说话,现在到了地方,又不让他进去。

      “让我跟着你,求你了。”

      江渡看见他眼中的祈求,僵持了一会儿,最终松了手。

      江渡走得飞快,柏芯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小区内的水泥路提前被人铲了雪,现在只有薄薄的一层贴在路面,倒是不难走。
      他速度越来越快,柏芯只好收了伞,飞雪打的他睁不开眼,索性有江渡在前面挡了些,他低着头,没那么难捱。

      七拐八拐,在一栋小区楼下停住。

      大雪还在下,风依旧刮得起劲,江渡抬头看着这栋楼,挺拔的背影竟然颤抖起来。

      突然,他转向路边,弯腰吐了。

      柏芯忙上前拍着他的背脊,帮他顺气,不知怎么的,他突然害怕起来,心头直跳。
      他转头看向这栋楼,普普通通的居民楼,玻璃窗上积满厚厚的脏污,阴暗的楼道像一个黑洞,他倏然觉得两眼发黑,它像是一个巨大的怪物,张着血盆大口,随时都能把人吞进去。

      嚼碎了,和着滚烫的鲜血。
      咽下去。

      他心头莫名感到恐惧,揉着江渡的胸口,哭起来,“不去了,我们不进去了,不进去了好不好,我们回家,回家吧。”

      他有一种预感,这个地方会把江渡的心脏豁开一个血淋淋的口子,也是往他心上捅刀子。

      他不知道这个地方曾经发生过什么,对江渡又造成了多深的伤害,以至于一看到就会出现应激反应。

      可是他心疼,怕江渡会撕开心底的伤,怕他这辈子都无法愈合。

      江渡擦了下嘴角,眸中满是阴霾,头也不回地快速冲进楼道里。

      柏芯立马跟上,这栋楼一共五层,他们停在第三层。

      眼前是一扇爬满铁锈的防盗门,里面的木门开了一条缝,江渡把手伸进去打开防盗门的插销,再推开里面的门。
      屋内很闷,一股子霉味,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有几道明显的裂缝,家具上厚厚的灰,墙角处有几只蜘蛛正在织网。

      房子不算太大,两室两厅,一间卧室门大开着,靠里的那间门紧闭。

      江渡推开门,‘吱呀’声在这个静谧的空间尤其刺耳。

      一张一米五的床,一张旧的梳妆台,靠门边的那面墙有一排柜子,柜门上嵌着一面全身镜,上面还贴着没撕干净的红双囍。

      柏芯看见江渡伸手打开了柜门。

      陈琛浑身紧紧包裹着女士的裙子,蜷缩在柜子里。
      像一条被人抛弃的流浪狗。

      “阿琛。”江渡弯下腰,头探过去,轻轻叫了声。

      陈琛的身体几不可闻的战栗,紧接着,动静越来越大。

      江渡立马把他拽起来。

      只见陈琛那双眼睛红得骇人,瞳孔紧缩着,没有焦距,在江渡的拉扯下,身上的裙子滑落,他立马伸手拽了上去,再次包裹住全身。

      江渡心中惊愕,眉头紧锁,掐着他的下巴,让陈琛看着他,“你他妈到底怎么了?”

      上一次,他看见陈琛这样,还是在五年前。

      陈琛移开视线,颤抖不语,嘴巴被剥开,有血从嘴里渗出。
      柏芯见状,赶忙推开江渡的手,跪在地上,压着陈琛的后颈让他低着头,拍打着他的后背,以免被呛到。

      陈琛咳个不停,柏芯边拍打,边担忧道:“慢点,都吐出来。”又叫江渡去接点水给他漱口,想打120,被陈琛按住了手,拒绝了。

      漱过口,倒是不咳了,陈琛瘫坐在衣柜里,眼神空洞,头发乱七八糟贴在脸上,声音哑得厉害,“我,我快死了吗?”

      柏芯把他左边的头发撩开,擦擦他额头上的汗,“没有,好着呢。”

      陈琛精神不济,脸唇发白,仿若一个濒死的疯子,张了张嘴,喃喃道:“我没脸去见你。”

      柏芯不知道他说的是见谁,江渡却知道,见他状态极差,现在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干脆坐在地上,盯着他,没说话。

      四下静谧,只能听见外面丝丝飒飒声,窗户紧闭,不怕风雪。

      “你会怪我吗?”陈琛恍惚着,自言自语。

      柏芯整理着他的头发,又擦着他胸前的血渍,此时他更像一位长者,长着一张16岁少年稚嫩的脸庞,眼神沉着,嘴上说着安稳人心的话。

      “不会的,没人会怪你。”

      “我不是一个好孩子,我不乖。”

      “你很好,也很乖。”

      “我变坏了,特别坏。”

      “没变坏,你很好。”

      “我脏了,没脸去见你。”

      “不脏。”柏芯擦完了血渍,又拿过旁边的连衣裙,给他盖上。

      陈琛指节动了动,紧紧搅着裙边,眼泪夺眶而出,滴在裙上,仿佛灼了个洞。

      “妈,妈,妈,妈妈。”他连声低语,“我死了,你会来接我吗?别讨厌我,我好想你。”
      突然,他眼神清明了几分,偏头看向江渡,哭着说:“哥,我吸D了。”

      他想死,但他又害怕了,害怕妈妈觉得他脏,不想见他。

      他偷偷躲进妈妈的衣柜里,裹着妈妈生前穿的衣服,企图找到一点安全感,让自己不那么害怕。

      他在衣柜里静静等死,等着妈妈消气,来带他走。

      他没读过多少书,但知道这玩意脏,很恶心。

      他觉得自己恶心透了。

      他害怕。

      他才不到16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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