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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别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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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子是大肉馅儿,一咬都带着汤汁,配上一碗浇了辣椒油的豆腐脑,吃起来那个美啊。
王有福已经咣叽消灭了一笼包子,柏芯还在笑。
王有福看的一脑门的官司,刚才还拉着个脸,这会又笑的跟捡了钱似的。
柏芯细嚼慢咽地吃着包子,嘴角上翘,那笑眯了的眼,浑身抖得跟开了马达似的。
这孩子昨晚不会在警局被吓傻了吧。
再反观这位江.黑脸包公.渡,脸拉的跟死了亲妈一样。
真不知道这两人在搞什么,另类调情?
年轻人的世界,不懂不懂。
柏芯想到昨晚,越想越觉得好笑。
跟警察从‘临幸’出来的时候,江渡就躲在一根柱子后面,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柱子不够宽,顾头不顾尾,还愣是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他憋不住笑了一路,一车的警察看得一脸懵逼,怕是还没见过坐警车坐的这么开心的。
从霍遇出现的那天开始,他就买了几十支录音笔,每天晚上来找江渡的时候带一个,如果遇上霍遇,权当留个证据,如果没遇上,那就记录他跟江渡的日常,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今天早上他从警局一出来,就看见江渡了,本来还以为这人会出来迎接一下自己,没想到竟然又蹲下了。
好心情顿时没了,心里也憋了一路的气。
江渡自以为这一路尾随的还挺好,直到柏芯差点被一辆电瓶车撞了,江渡才慌了手脚,旁边刚好有一户人搬家,正在搬床,他一头撞上去。
那动静,隔条街都能听到。
柏芯回头正好看见江渡低头紧捂着脑袋,他飞快地把头转回来,心气顿时消了,抿着嘴无声狂笑。
这小孩真别扭。
真可爱。
“你头没事吧。”柏芯笑着问道。
江渡惊讶了一瞬,又立马皱着脸,气急败坏,自以为他没察觉,没想到人家一直都知道。
这跟脱光了裸奔有什么区别。
他越想越气,解释的话卡在喉咙,滚了好几遍。
算了,反正是解释不清了,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他别开脸啃包子,没吭声。
柏芯抬手胡噜着他的头发,发质很好,发丝粗,有些扎手,倒是跟他人一样。
扎人。
“好了,别生气了,我又没笑话你。”他一副哄孩子的语气,轻声细语的,立马扎破了江渡的小气包,“我很开心。”
小气包也就让他摸了两秒就挪了脑袋,倒也不气了,“别动手动脚的,吃饭。”
柏芯抿着嘴笑。
王有福看的都快长针眼了,同性恋这个词他早就听过,就是没见过真人,现在人家就搁自己眼前晃悠。
你还别说,越看越觉得般配,跟男女也没啥区别,爱情的酸臭味闻的他啤酒肚里直往外冒酸水。
谁还没年轻过呀。
但毕竟是年轻……过~~。
已经成为了过去。
现在啊。
老喽。
“王瘸子,今儿起得挺早啊。”这笑音吊着嗓子,听起来尖锐,说话间,一盆水应声泼到地上。
王有福扭头看去,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立马洋溢起来,“你不也挺早。”
他们这条街除了早餐店,一般都九十点钟才开门,早了也挣不了几个铜板,还不如躺着喘喘气。
“哟,这小孩谁呀。”江渡她是认识的,问的自然是柏芯,“啧,长的真标志,你说说你这幅丑德性,怎么净认识长的好看的小孩。”
她叫林春燕,开了一家小洗脚店,跟这家早餐店隔了一间房,这间不过十几平米大小,住了个孤寡老太太,八十多岁年纪,精神头却好得很,一见到林春燕就朝她吐口水,破口大骂。
这会儿还没起,大门紧闭,不然看到林春燕,非得吵嚷起来不可。
原因嘛,当然是看不起她,觉得她脏,是个biao子。
这地方所谓的洗脚店,也就那么回事,店里每天坐俩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的小妹妹,大家都心知肚明。
老太太憋不住火,每次都得骂半天,可又挪不了地方,只能继续膈应。
大家都叫她一声春姐,四十出头,早年丧夫,无儿无女,一个人开了这家店,平时自己也‘做生意’。
男人看见调戏两句,女人看见非得啐两口。
王有福这几年也做过她不少生意,春姐这人泼辣嘴毒,之前叫他老王八,腿坏了之后就喊他王瘸子。
不过他倒不在意,随便她怎么喊,左右不过一个称呼罢了。
柏芯听罢,漾起笑容,乖巧地打招呼,“你好,要一起吃点吗?”
春姐立马被那笑晃了眼,忙说好,放下洗脚盆走过来,踢了王有福一脚,让人挪了个地方,一屁股坐下。
起早了,还没来得及化妆,没有劣质粉底的遮盖,倒还显得年轻了一些,“你叫啥名?也住在这里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柏芯还没回答,倒是被江渡接了去,“他还没成年。”
春姐猛地一拍桌子,不干了,“小江,你这话啥意思,我是那种人吗?”
“没什么意思。”
江渡凉凉道,他对这女人的印象不好也不坏,没怎么打过交道,倒也知道她是做什么的。
柏芯倒是对她印象很好,或许是因为以前从没接触过这种生活,没跟这个圈的人打过交道,觉得新鲜。
他打心底觉得他们很鲜活,很真实,想哭就哭,想笑就好,不开心就骂,比那些穿着燕尾服端着红酒杯假笑着阿谀奉承的好。
“我叫柏芯,不住在这里。”他认真回答道:“不过我跟江渡是……朋友,所以会经常过来。”
春姐一拍大腿,当即乐道:“那我就叫你小柏了,没事到姐店里坐坐,姐给你做饭吃,姐的手艺可是一绝。”
这话倒是不参假,连王有福都笑着点头,插着话说下次一起,她做饭是不错。
被春姐点着脑袋骂,有你啥事儿。
柏芯笑着说好。
江渡没什么表情,依旧不冷不淡。
“呸,一大早就听见臭虫在这呱呱叫,真是晦气。”老太太早起上厕所,听到声音也不睡了,开着门呵着嗓子吐了口痰。
春姐都懒得正眼看她,吊起眼,反讥道:“黄土都埋到头发丝儿了,嘴还能张着,也不怕卡一嘴sao泥。”
“呸。”老太太扶着门,背脊佝偻,头却扬得高高的,那颗满头白发的脑袋拴着她这一辈子的傲气和清白,“茅坑里的烂蛆就该在屎堆里钻,偏偏恬不知耻地往人屁股底下凑,呸,不要bi脸的烂货。”
“烂货也有男人骑,你这棵老树多少年没男人啃了,咬一口都怕掉了牙。”
老太太气性上来,抄起扫帚就往这边扔.
饭是没法吃了,几人狼狈散场,春姐和老太太骂得正起劲。
周边商铺里被吵醒的人,披着袄子拉开门乐呵呵地看热闹。
看够了才上前去帮着劝架。
*
‘嘭---’老旧的木桌瘫痪在地,唯一一把带靠背的椅子也在陈琛身上四分五裂。
陈琛抬手抹了把鼻血,躺在地上强撑着上半身,看着江渡说:“那可是霍遇,他点名的人,我当然得送到。”
江渡抬脚踩住他的膝盖,目光阴鸷,恨不得把他撕碎,低吼道:“你怎么敢,你他妈怎么敢。”
“戳你心窝子了是吗?”陈琛毫不在意地轻笑。
江渡脚上使了力道,膝关节发出‘嘎巴’一声脆响,陈琛勾着唇角,一动不动,由着他踩,踩断了都行。
“这么喜欢?”
“不关你的事。”
“可是据我所知,人家明目张胆地对你求爱,你却爱答不理。”
“我说了,这不关你的事。”他脚上又使了几分力道。
陈琛干脆平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江渡,你就是个孬种,喜欢都不敢说的孬种。”
“喜欢又怎么样,不喜欢又怎么样,这不是你把他骗去送给霍遇的理由,幸好他没事,如果他有事我……”
“你怎么样?杀了我吗?”
江渡突然顿住,半晌,挪开了脚。
“你该杀了我的。”陈琛侧头看他,“不是所有的拿刀人都是杀人犯,我没读过什么书,不会瞎ji巴扯那些大道理,至少在我这不是。”
“我欺负你,辱骂你,恶心你,你杀了我不算犯罪,像我这种人渣,应该被抛弃,被砍死,你不杀我,我还是会死,会遭报应,会天打雷劈,会被车撞死,掉河里淹死,被吊死,我无恶不作,会有一万种死法,你杀了我只是帮我解脱。”
“所以,这不是犯罪。”
“江渡,你不是罪犯,从来都不是。”
江渡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手背暴起青筋,他紧抿着唇,喉结滚动,突然想到那老太太说的话。
屎里面翻滚的蛆,又怎么能妄想与人为伍。
“你跟他走吧。”陈琛说:“霍遇不会放过他,也不会放过你和我,趁着现在抓紧走,不然等那件事结束之后,霍遇就会下手,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了。”
江渡问什么事。
陈琛摇摇头,只说:“你们一起走吧,我看的出来他很喜欢你,你可别说不喜欢他。”
“那辆车里刻的字我看过,就是他吧。”
江渡瞪大双眼,瞳孔瑟缩,心底深处的不堪,龌龊,过往的一切跟幻灯片一样在脑中飞速闪现。
赤luo裸,血淋淋。
他无法面对的恶心过往,那些人,那些事。
抛不开,也躲不掉。
如蛆附骨,如影随形,咬着他的肉,吮着他的血。
“能忘掉的。”陈琛勾着嘴角,凄凄地笑,“无论是人还是事,能忘掉的,都能忘掉的,我最近新学了一个词,叫从头开始,挺好笑吧,但也挺有道理的,那个小混血就是你的头,跟着他,去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
能吗?江渡想。
*
陈琛是在半个月后消失的,谁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蔺阳市禁D支队接到匿名举报,码头有人运毒,杨潜被抓,霍遇独善其身,平安无事。
有人最后一次看见陈琛,是在离码头不远处的巷子里,旁边站着满脸络腮胡子的李文保和一个叫阿沉的年轻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