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较劲 他终是忍无 ...

  •   贺玉珠只乜了鹮奴一眼,便别开视线,用指腹摩挲着绣帕的一角,这是她思虑时惯有的动作。
      她早该察觉的,从皇上明着敲打江珘,实则诱她替他说好话,再顺她所言,以赏赐为由授江珘为翊卫时,便该反应过来。

      帝王每一次妥协纵容,都是以退为进。
      他随意一句将册雍王为储,彻底扰乱贺玉珠的判断,再赠虎符,送亲卫,最后再强调要为江珘授官,几连重锤,不过等的就是贺玉珠和江珘的拒绝。

      贺玉珠的余光里,仍还能瞧见帝王和蔼可亲的淡笑,仿佛浑不在意她拒收与否,可他越是这般云淡风轻,越令她脊背发凉。
      她总算是明白何为帝心难测,她和江珘的一言一行,都被他算计得明明白白。

      许是自幼养在帝王膝下的缘故,从小,贺玉珠对皇上便非常亲近孺慕,哪怕离京五载,这份亲近也未曾因时间距离消磨多少。

      不论是魏康安在暖阁前,对江珘有意无意的下马威,还是江珘向皇上叩首请安时,迟迟不叫起,无一不彰显着帝王对他的不善。
      贺玉珠本就八面盈澈,生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又怎会对此毫无所觉。

      但因着那份亲近孺慕,贺玉珠并不觉得皇上会害她,江珘来路不明,身上疑点重重,帝王本多疑,试探敲打也实属正常。
      可她从未想过,皇爷爷会将那份帝王心术,用在她身上。

      望着仍跪在地上的鹮奴,贺玉珠心下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地晦涩,他这般长相,明显是比着江珘的形貌特意挑选的,五官虽不及江珘优越出色,但也算得上色姝丽浓。
      不过江珘那出尘绝艳的天人之姿,鲜有人能及,单看还不觉,若摆在一块儿,高下立见。

      皇上的意思不言而喻,就差明晃晃告诉贺玉珠,这是给她寻的替身了。

      贺玉珠能察觉到江珘的眸光,宛若实质如同芒刺在背。
      她也不想身侧无端端多出个生人,可也无法再出言推拒,且不说长者赐不可辞,单帝王之命本就不容拒绝。

      江珘方才拒绝调任翊卫已然驳了帝王的面子,若她这头再拒收鹮奴,皇上倒不会为难她,但难保不会把账算在江珘头上。
      江珘身负齐人血统人尽皆知,若日后皇上执意以此针对,随意给他按扣个罪名,届时她也无法保住他。

      罢了,带回去当个摆件吧。
      贺玉珠不敢去看江珘,抿嘴憋着口气,轻轻点头应允。

      皇上见贺玉珠应允,并不觉意外,为保那个护卫,她也定会将鹮奴收下。
      帝王面上笑意深沉,阖目掩上眸底的异色,缓缓轻扬手:“都起来吧。”

      贺玉珠这才循机偷偷向江珘看去一眼。
      江珘正谢恩起身,一如既往的无甚表情,只是动作似乎有些凝滞,面上也有些发白,不过他肤色本就胜雪,倒也不显异样。
      瞧着江珘这般冷静地模样,贺玉珠心里平白发堵。
      他看上去好像半点不在意鹮奴的去留,方才那如箭似刃的目光,是错觉吗?

      才压下去的酸涩复又涌上来,贺玉珠心里哽得慌,负气别脸再也不肯看江珘。
      却不知在她移开视线那一瞬,他恰巧抬眸望来,眸底下一片晦暗,如同淤泥满塘的死水。

      “时辰不早了,阿媞陪朕一道用午膳吧?”帝王笑声道。
      一旁的魏康安附和道:“郡主若能时常进宫陪陪圣上,圣上的心情也能舒缓些,您瞧,今日圣上的精气神与往日都格外不同。”

      话虽如此,可暖阁里任谁都看得出来,青白脸色沉疴病体,帝王早已是强弩之末,贺玉珠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看她两眼便能延年益寿。
      都说重病最忌梦见已故人,皇上将她错认时,贺玉珠便知道,帝王时日无多了。

      思及此,贺玉珠又有些难过,因帝王算计而起的那几分郁郁,顿时烟消云散,她仍是无法相信,当年意气风发的帝王,那样强健的体魄,能在五年间溃败至此。

      皇上对魏康安的话似是有些不满,冷淡地乜去一眼,直盯得他瑟缩,才收回视线对贺玉珠温和一笑:“罢了,朕要是留你在宫里,你阿耶怕是立刻要将这皇宫掀了,陪朕用过午膳,便带些赏赐回去吧。”
      帝王显然是极累了,眼皮耷拉半阖着,脊背早已支撑不起身体的重量,佝偻着躺靠在藤椅上,几句话也喘得厉害,说罢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即便贺玉珠有心想在帝王膝下多尽尽孝,但也未曾顺着魏康安的话在宫中留宿。
      她即将及笄,不能与幼时那般肆无忌惮了,大不了常常进宫与皇爷爷多说说话。

      贺玉珠与皇上在暖阁用过午膳后,便陪着他歇晌,她重新将那本诗经取来,从第一篇《关雎》开始低声念诵,一如幼时帝王将她抱在膝头,诵诗哄睡般。
      藤椅摇晃的吱呀声渐缓,帝王阖目靠在其上,呼吸平稳,唇边带着浅淡的笑意,似乎已经沉沉睡去。

      贺玉珠已是口干舌燥,她悄声从葭月手中接过锦衾,替帝王盖上,又屏息等了片刻,见他未再惊醒,才小心翼翼扶着葭月站起身。
      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贺玉珠饮了杯茶水,顺顺干涸的嗓,才对魏康安道:“我这便先行离宫,魏公公进去守着吧,轻声些,莫要将皇爷爷惊醒。”

      魏康安接连应声,亲自打开暖阁房门,鸾轿已经候在门外,江珘与鹮奴一左一右站在旁。
      外头不知何时又洋洋洒洒下起大雪,鹅绒似的雪朵被朔风吹得漫天飞舞。

      葭月拿着斗篷跟上来,魏康安自然而然地接过替贺玉珠披上,一边不放心地叮嘱:“临近年节,这天也越来越冷,郡主也不必时常进宫,万事以自己为重。”
      “如今你也无须事必躬亲,琐碎事交与底下人做便好,”贺玉珠点着头:“若有何不妥,便早些派人来寻我。”

      这深宫之中,除去帝王,这满头白发的老宦,便是她唯二亲近的人,小时不懂事,常常骑在他肩膀上,呼着让他带自己扑蝴蝶。
      贺玉珠寸寸逡巡着他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佝偻的脊背,心里难受得很。

      魏康安看着贺玉珠长大,情分自然非同一般,说句大逆不道的,私底下他早已将她视作亲生。
      他含着笑连连点头,撑着油纸伞亲自将贺玉珠送出门,葭月落后一步,贺玉珠习惯性向右边伸手,却摸到一截带着玄铁护腕的小臂,少年特有的低哑音色响在耳畔。
      “郡主当心脚下。”

      陌生的触感让贺玉珠有一瞬怔愣,凉意攀上她指尖,她下意识缩回手,江珘多用革制护腕或布帛臂缚,从不会用这样冰凉坚硬的护腕。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鹮奴那张同样陌生的脸,原来她的右边不知何时换了人。
      江珘呢?

      贺玉珠在鸾轿左边,看到了无声站立的江珘,他一手背在身后,冷峻的神色中满是事不关己。

      她突然收回手,鹮奴显然也有些疑惑,维持着抬臂的动作,一脸纳闷。
      接二连三的冷待,任谁也受不住,更何况贺玉珠本就不是低声下气的人,她抿着嘴忿忿瞪了江珘两眼,撒气似地一把搭上鹮奴的手,头也不回钻进鸾轿中。

      葭月在江珘和鸾轿间不知所措地张望,最终仍是什么也没说,招呼仪队起轿。

      魏康安目送着鸾轿消失在巷角,才蹒跚着走回暖阁。
      贺玉珠走时已经停歇的藤椅吱呀声,在不大的厅中回荡。
      帝王疲惫的哑声响起:“走了?”

      魏康安应了一声,动作自然地将贺玉珠放在几案上的诗经取来呈给皇上,一边将方才暖阁外发生的事细细说与他听。
      最后才叹声道:“圣上计谋深远,看来鹮奴亦是个聪明人,想必不会辜负圣上的期盼。”

      但魏康安心中仍有忧虑,又问:“不过圣上今日这般作为虽是一片苦心,可郡主瞧着对那护卫是有几分真情在的,万一日后郡主因此对您心生怨怼可怎生是好?”
      帝王摩挲着墨迹浅淡的乌龟,再翻下一页又是只惟妙惟肖的狸猫,他压抑着笑低咳了两声:“只要阿媞安然无恙,她恨我怨我,又有何所谓。”

      他直言要为江珘授官,并非当真要对他重用,他今日所言的字字句句,最终目的,都不过是要趁阿媞尚未泥足深陷之前,早早将江珘调离。
      此人来路不明,又有齐人血统,若放任他长久跟在阿媞身侧,万一包藏祸心,恐会令她伤心又伤身。

      他赐下鹮奴,若能借此分了阿媞的心再好不过,若是不能,至少也能盯着这个江珘。
      若查明他当真清白,再放回阿媞身侧也不迟,到时他也自会允其青云直上。

      帝王将书卷放在心口,在藤椅吱呀声中缓缓阖眼。

      ————

      贺玉珠气性一起,便一发不可收拾,她心里憋着气,在宫门前下鸾轿改乘马车时,故意绕过江珘朝鹮奴伸手,留给他一个冷觉的背影。

      临走时葭月犯了难,如今多出一个鹮奴,辕座只够坐两人,车夫需得驾车,便要从江珘和鹮奴之中二者择其一坐进马车。
      她正站在两人之间游移不定,却听内壁突然被叩响,随之传来贺玉珠冷淡的话音。
      “鹮奴进来。”

      站在近前的葭月,最先感觉到江珘周身气势骤冷,连带着看他脸色都觉得阴森骇人。
      她战战兢兢地往马车上爬,鹮奴倒像是浑然无所觉,甚至朝江珘笑笑:“那就只好辛苦江大哥受累了。”

      江珘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冷下来,葭月几乎以为,他要拔剑一刀将鹮奴这张嬉皮笑脸削下来。
      可直至鹮奴钻进马车内,江珘仍缄声站在原地,他将佩剑握得极紧,连剑柄上的穗子都打着颤。

      “你多大了?”
      马车内传来贺玉珠低柔的话音,江珘吐出一口浊气,阖目又睁开,心底一下又一下窒痛,让眼白爬满根根血红。
      “翻过年便十九,”少年话音爽朗,似是带笑。

      他终是忍无可忍,一拳捶在宫墙石壁上。
      血肉碰撞的声音太过明显,车中的话音戛然而止。

      江珘扬手甩落一地血珠,继而面无表情地坐上辕座,修长的腿随意曲起,另一条侧倒盘起,一手搭在膝盖,一手从满脸惊骇的车夫手里接过缰绳。
      猛然一甩,骏马嘶鸣,马蹄高高扬起,很快便哒哒跑起来,搭在膝盖上右手已然血肉模糊,他好似浑然不知痛一般,任由灼血滴滴往下落,氤入他玄色的绸裤上,再也不见踪迹。

      拳峰上的锐痛刺得江珘脑中一片嗡鸣,带起心间窒痛,仿佛被利刃破开个口子,凌迟般翻搅着,往里一遍又一遍撒盐。
      死水般的眸底漾出一丝自嘲。
      你这是在做什么?江珘啊江珘,这不是你自己的选择吗?
      她有了新的戏弄对象,她不会再觉得你有趣,他会将你替代,她的一颦一笑都不再与你有关,你将要被她彻底抛之脑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较劲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