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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囚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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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玉珠的永乐宫,是皇宫中,除帝王寝宫外第二座高殿。
江珘站在暖阁的屋廊下,极目远眺,白雪红墙琉璃瓦,狰狞咆哮的脊兽,长巷内行色匆匆的宫人,一切尽收眼底。
他无声注视着一切,脑中记忆的空白,被这一片浓墨重彩重新填上颜色,头痛欲裂中,一些似曾相识的片段从脑海深处涌现。
但那些片段太过细碎,他无法将其拼凑成一个完整的记忆。
江珘阖目沉叹,抬手揉了揉发疼的额心。
秦章曜的话,令他仿佛陷入了一个怪圈,若所言非虚,他似乎并不好在陈国皇帝跟前露脸。
暖阁紧闭的房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
葭月小心翼翼探出身来,低声道:“江护卫,圣上请你进去说话。”
江珘对此早有猜测,故而并无异议,正要随葭月进去,却被门边的魏康安伸臂拦下:“江护卫,可有携刀剑利器?若有还请暂交咱家保管。”
此话甚至大有,若江珘拒不上交佩剑,便要出手搜身之意。
若无皇上授意,只凭贺玉珠待江珘的亲近,魏康安断不会如此当众为难人。
葭月隐有些猜测,心中微沉,忙出声解释道:“方才进宫时,郡主便已让江护卫卸甲卸剑,小魏公公是知道的。”
见魏荣也颔首,魏康安便未执意搜身,略带歉意道:“例行公事罢了,江护卫请随咱家来。”
说罢便亲自领着江珘进暖阁。
他们到时,皇上仍和贺玉珠说着话,只在听见动静后,随意地向江珘瞥过一眼。
贺玉珠甚至连一丝眼风都未曾在他身上停留,浅笑着令折返的葭月烹茶。
见状,魏康安便没敢出声打扰,噤声在旁静候,等皇上停下饮茶时,才上前躬身道:“圣上,人到了。”
皇上靠坐在藤椅上,单手端着茶盏,沉默不语时,气场极强,微睁眼审视着贺玉珠这个来路不明的护卫,半响才沉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极具压迫力的眼神,让一旁的贺玉珠看得胆战心惊。
近两年的朝夕相处,贺玉珠多少还是有些了解江珘的,他极少向旁人卑躬屈膝,就连对她父亲雍王,也无多几分恭敬。
贺玉珠并不觉得这有何不好,如今只是担心他行差踏错,惹得圣上生怒。
可江珘又怎会给贺玉珠添麻烦,他甚至没多加犹豫,屈膝一弯便躬身跪行大礼:“草民江珘,叩见皇上。”
他并不习惯向贺玉珠之外的人行礼,动作有些滞涩,哪怕跪在地上,脊背仍旧挺拔如松。
但他垂着头,并未直视天颜,也算不上不敬。
贺玉珠隐隐松下一口气。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皇上并未叫起,扬扬下巴道。
秦章曜离开前曾说,让他放心在陈国行走,陈国皇帝并未见过齐太子景濯。
江珘依言抬头,双目平直地望着地上的绒毯,只是这种仿佛待价而沽的眼神,让他有些生厌。
所幸皇上并未将视线在他身上停留过久,看清他面容时,眼中却是划过一丝讶异。
魏康安称其容色出众过目难忘,果然不假。
单凭外相,倒是足以与他的阿媞相匹配,身份低微,也容易拿捏,只美中不足的是,此子身上恐怕流有齐人血统。
若他心思纯澈,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人选。
帝王心下是有些满意的,但想起梨园发生的事,便有了其他计较,回头似笑非笑与贺玉珠道:“阿媞是瞧他生得好,才留在身边的吧?”
贺玉珠柳眉一皱,似嗔似怒地出言回护:“江珘才不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他前些日子还曾随我阿耶去南大营验兵,那群将士可没几人能在他手下过招。”
“是吗?”皇上一副惊讶的神情,随后若有所思道:“既然如此,徐家一事上他也颇有功劳,也该赏,不如就调去你阿耶身边做个翊卫吧,也省得光跟在阿媞身侧浪费了人才。”
此话一出,整个暖阁便陷入死一般寂静,只有一旁茶炉中的水沸腾,咕嘟咕嘟直冒泡。
陈国律法有言,藩王护卫不得私豢兵马,唯东宫可设三府三卫,翊卫与亲卫、勋卫并属太子三卫之一。
皇上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贺玉珠正巧伸手去接葭月递来的茶,闻言骤然怔住,手下止不住微晃,滚烫的茶水洒落几滴入掌中,烫得她差点将那副越州窑新贡上的白玉花口茶瓯摔个粉碎。
葭月离得近,听见她压低的惊呼便反应过来,匆匆从贺玉珠手上接下茶盏,拉着她的手反复查看:“可是烫着了?”
江珘耳力极佳,哪怕离贺玉珠最远,却也最先听见她隐忍地痛呼,他下意识循声看过去。
他动作自来比眼快,偏在他差点就要站起身时,皇上也觉出贺玉珠的异样,探身问询,令江珘不得不硬生生止住动作。
贺玉珠挥开过度紧张的葭月,用手帕擦去掌中的水渍,强撑着笑得轻松,向皇上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她垂下头,偷偷摩挲着被烫红的掌心,闷声问:“皇爷爷已经决定好了吗?”
“圣旨已经拟好,”皇上抬手一指门口的匾额,那随意的语气,仿佛不知自己一石激起千层浪。
魏康安显然是早已知晓,他抱手立在门边,眼观鼻观心,一言不发。
对此,贺玉珠并没有多高兴,她甚至有些丧气,连话音也有些低落:“可是阿耶志不在此。”
皇上看她这副蔫头耷脑的模样,径直给气笑了,抬手便在贺玉珠光洁的额心上敲了个暴栗:“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竟被你嫌如敝履?圣旨已定,由得你说要不要?”
确实由不得贺玉珠说了算。
她抿着嘴,摸摸被敲得发疼的额头,小声嘟囔:“阿耶在阿娘坟前立过誓,此生再不会另娶。”
言下之意便是,皇上若执意立雍王为储,贺家皇室就极有可能,再无除贺玉珠以外的嫡系延续。
谁知皇上一摊手,浑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届时朕早已百年归天,他是违誓另娶还是册阿媞所出为储,或是册阿媞为皇太女,亦或者将江山拱手让出,都与朕无关。”
贺玉珠听见中间那句皇太女,登时一张脸血色尽褪,手摆得飞快:“当不起当不起。”
比起庙堂之上,她更想走一走阿娘和皇祖母行过的路,看过的山,饮一壶东海之水,拜一拜泰山之巅。
帝王哑然失笑,要不他为何总说贺玉珠最肖江云寄。
贺玉珠虽自幼囿困闺阁,但骨子里仍流淌着与她如出一辙,向往自由的血。
云寄当年,也不肯入宫呢。
“魏康安,”皇上仰面在藤椅上躺下,身体重量带得藤椅前后轻摇,吱呀声中,他曲指轻叩桌面:“东西拿来。”
魏康安从门边快步走过来,从袖笼里取出一个檀木方形匣,呈给贺玉珠,又匆匆退出去。
匣中红绒布上,静躺着一枚灿金色卧虎形把件,把件分两枚,合拢便是一个完整的虎形,是可号三军的虎符。
虎身上一左一右,清晰篆刻着‘永乐’二字,一眼便能看出是为贺玉珠特制的。
贺玉珠深知皇上对她向来疼宠,但从未想过竟能到如此地步,她张了张嘴,没敢去碰那卧虎。
帝王全然洞悉她心中的忐忑,知她误会了,笑了笑:“朕方才所言并非玩笑,你阿耶如今正缺人手,你这护卫得用,调去他跟前正好,也有个出人头地的机会,不过你身侧也离不得人,朕替你另择了一列卫队,此符可号。”
江珘自魏康安门前拦路,便隐约能察觉到,这年迈的帝王对他似有敲打之意,自他进门后,审视,拿捏,敲打,一样不少。
偏还在贺玉珠跟前做尽人情,仿佛对他全然不避讳,随口一句,要将他调去雍王身侧任翊卫,便让江珘更觉怪异。
江珘算是彻底明白何为帝心难测。
他抬起头,与哑然迟疑,又不知所措着望过来的贺玉珠对上视线。
贺玉珠从未想过让江珘离开自己,她第一反应便是拒绝:“阿媞不需旁人,只要江珘一人便好,他即便不做阿耶的翊卫,也可替阿耶办事。”
帝王闻言,视线在贺玉珠与江珘之间逡巡,似笑非笑着反问:“阿媞当真以为如是?太子翊卫,可是正八品上衔。”
八品虽低,可雍王一旦登基为帝,江珘必然前途无量。
贺玉珠顿如当头棒喝,帝王说得太过笃定,竟让她心里也升起些动摇。
如此几乎可以说是一步登天的机会,她当真能够替江珘拒绝吗?
贺玉珠面上的犹疑不定,江珘全数看入眼底,在梨园因她而起的满腔怨怼只剩苦笑。
“回圣上的话,草民并无大志,只愿随在郡主身侧鞍前马后,请圣上成全。”
他怨她游离浪荡,对他百般戏弄,可也从未起过半分要离她而去之念。
江珘低头叩首,未能看见贺玉珠黯淡的眸光,在他话音未落时,便灿若繁星。
帝王面无表情地对江珘乜过一眼,唇边的笑意仍旧和蔼,却隐约夹杂着不明意味,道:“既然如此,朕也不强求。”
他极为善解人意道:“不过,日后阿媞贵为公主,亲卫是必不可少的。”
他话音一落,便见魏康安带着一位赭衣少年匆匆走进来。
“他叫鹮奴,是朕亲自为阿媞择选的卫队长,他手下共有五十人,均为阿媞一人调遣,”皇上说话时眉眼带笑,显然对此人是极其满意:“只是诏前并不宜在人前显露,今日便让鹮奴一人跟着你回去,也好与你熟悉熟悉。”
贺玉珠皱着眉打量,这少年看上去与她一般年岁,身量只比江珘矮半个头,剑眉星目唇红齿白,眉目间很是沉稳。
似是察觉到贺玉珠的迟疑,少年毫不犹豫躬身下跪:“属下鹮奴,叩见郡主。”
帝王以退为进环环相扣,打得江珘措手不及,他眼见着那叫鹮奴的少年进门,几乎令他方寸大乱。
前所未有的恐慌,如藤蔓般密密将他的心裹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江珘死死望着贺玉珠,眸色几度明灭,瞳孔腥红一片。
贺玉珠沉吟犹豫的间隙,分秒与他而言都是千刀万剐般的凌迟。
不要,不要应允,不要收下他!
可心语无声,贺玉珠垂着头,看不见他眼中的哀求,纤指搅着绣帕转圈,半响后极轻地点点头。
她颔首应下那一瞬,江珘垂在身侧的手骤然紧握成拳,本就绝然无望的心,也跟着坠落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