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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蜘蛛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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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枢打开第一封信的第一印象是,这封信字迹很乱,但是不烂,能看出来写字人是一个相当豪放、不拘小节的人。
字的每一个撇捺都拖得奇长,勾折尖锐而果断,像一把把锋利、洒脱的战斧。
字号很大,并不方正,但相当有个性,有练过字帖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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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王雷,你好!
我是秦醪!
十多年没见,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我是初中和你一个班过的女同学,当时是班里的学习委员。
哈哈,也许你真的记不得我了,因为我记得你高中辍学后,就直接步入社会,打工去了。
但是,我对你的印象却一直很深刻。
让我想想你当时的相貌。
身材高大壮实,个头比班里所有男生都高,谁站在你跟前,都会蒙上一层你带来的黑色威压,再加上你那一身的腱子肉,宽厚有力的大手感觉能一巴掌把人拍晕,更没有人敢在你面前造次了。
极其成熟的面容,乌黑的大粗眉,像是用炭笔在粗糙的素描纸上随意扫出来的,笔劲儿又重又凌乱,宽额大面,泛着精光,鼻梁挺拔,鼻头敦厚,一条薄唇,大概是天生的,永远斜着一抹生人勿进的恶劣。
我记得清楚吧?是不是比你本人还清楚呢?
不用因为这个感谢我,我只是觉得,你当时应该没少因为自己的长相被特别对待。
个子极高如你,我当时也是女生里的高个儿,我们都是教室后几排的常驻。
嗯………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刚刚升入初三那会儿,班主任根据班里各个学生的学习情况重新编排了一下座位,那时的你,应该也是想在初中的最后关头好好使把劲儿,考个重点高中的吧?
你不想再和最后几排的小混混们排在一起了,你想要做出彻底的改变,便主动向班主任提了要求,请求她把你往前排调一调,你考虑到了会挡到后排同学的可能,并向班主任保证,会弓起背、爬下来听课学习的,一定不会影响到其他同学的。
但是班主任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你。
“不行。”她说。
你哭了。
你感觉一股巨大的“不被信任感”涌上心头,像海水一样封住了你的呼吸。
班主任完全没有信任你的能力,她一定是完全没有看好你,觉得你就是应该坐在最后一排,和那些混吃等死的垃圾们一起,堕落、堕落、堕落成一滩烂泥,永远不会把你扶上墙。
你先是哭了,健壮的像头黑毛大狗熊的你蜷缩在不怎么能伸开腿的座位里,哭了,整张脸埋在课桌上,用两条长而健壮的手臂挡住了所有可能露出面部的缝隙。
真正的悲伤无论如何也挡不住,泪水汹涌而出,为了不发出声音,你感觉自己胸腹腔上的每一块肉都在颤动,整个半天你都没有抬起头,也没有听课,沉浸在密不透风的痛苦中。
一直等到时间前来救场,向你慷慨地伸出援手,你才恍然察觉,自己的痛苦是多么的可笑。
班主任是班主任,并不是身为独生子的你的亲妈,她并不会只考虑你一个人。
班级里有那么多潜力满满的学生等着班主任去拯救。
她既要教月亮如何永远的保持洁白,还要教太阳怎么把热度发挥出更大的水平,还有那么多耀耀生辉的小星子等着她去一个一个的关注。
你开始认为,她凭什么会把自己这坨烂泥搬出粪坑,摆在高不可攀的天空之上呢?你又是如何的自以为是,会认为只要提要求提得足够真诚、足够可怜,她就会如你所愿,帮你摆脱臭烘烘的泥潭呢?
你开始觉得,自己要是能往前调,对于那些本来就坐在“好学生”位儿的别人,他们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没有怨言地和你交换座位呢?
一切都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命中注定,可能是因为你的长相,也可能是你身上那股不靠谱的气质,反正好坏早已划分妥当,好学生已经占领了高地,你这种渣滓就应该待在渣滓的地方。
你竟然还千方夜谭的想得到改变。
后来,听说你的心情一直不怎么好,还逃过一次课,几天几夜没回家,跑到了城外各个地方去游荡,又因为没有钱,风餐露宿了好久,最后回来,是你得知母亲生了一场大病,大概是因为担心你的安危,急出来的。
你想起了曾经为母亲许下的“诺言”,要带她吃香的喝辣的,无忧无虑,天天开心,不能在这么下去了,你用东拼西凑来的钱,买了一张回家的票,回到了母亲的身边。
但你再也不想回到学校,那个让你觉得憋屈的地方了,但你还是乖乖把初中的最后一年上完了,成绩中等,不高不低,老师不会因为你成绩突出表扬你,也不会因为你成绩太差而数落你,就着这么毫无波澜的过完了学生生涯,中考那天你也乖乖去了,但什么也没有写,只是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王雷。
你写下自己的大名。
你叫王雷。
然后,你盯着自己的大名看结束了好几场考试,你听见监考老师都在嘀嘀咕咕的议论你,但你一点也不伤心,一点也不想辩解什么,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就这样结束吧,你知道,你不会再回来了。
在中考之前,我还和你打过一架。
这你应该有印象的吧,因为你输了,进了医院,甚至还鼻青脸肿地上了当地新闻。
好吧,如果你还介意因为我而出糗,我很抱歉,谁叫你骂她呢?还骂的那么恶劣。
不过呢,我大人有大量,可以和你再开一局,因为我是女生,我只会让你半秒钟,如果半秒钟后,你还是死了,那可就当你原谅我了哦。
当然,现在是法治社会,现场斗殴绝对不可取,我们就在游戏里PK一下子得了,这可比肉//搏有意思多了,还可以放技能呢。
进入社会后,你干过不少活儿,开拉挂车送铺路的石块、沙土,去餐厅洗盘子,去奶茶店打下手,甚至还在酒吧、夜店当过酒保和付费保镖。
你只想过简简单单、平平淡淡的普通日子,能有口饭吃,能赡养的起母亲,钱包稍微有点富裕,够你偶尔放纵一下,喝口名酒、抽条好烟、吃顿海底捞就好。
至于房子车子另一半这些人生必须经历的课题,你觉得自己还太年轻,还不到为这些打拼的时候,尽管母亲总是喜欢在你面前嘟囔:“找女朋友了没啊”,“找一个吧,找一个我就没心事了”,“早成了家,你爸爸在天上也会开心的”。
但是,母亲疯狂拿相亲折磨你的那段时间,你在夜店当付费保镖的工作正干的风生水起呢,你根本无暇他顾,便拿“我很忙,连饭都没时间吃,没工夫和女生经营感情”为由,推辞了。
你觉得那段时间过的挺好的,日夜不停转,过的很充实,钱也够赚。
你也明白母亲的良苦用心,她不过是担心自己的宝贝儿子,今后成了孤家寡人,身边没有个伴儿互相照料。
一说起“伴儿”,你又想起了自己的倒霉爹,那个懦弱瘦小的男人,在你小的时候弃你们娘俩而去。
想到这儿,你便更悲伤了,母亲她也没有伴儿了,她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你这个还有烧一肚子年轻人鲁莽和火气的男人。
你感觉你又要哭了。
自从初中那次幼稚的哭泣,你就再也没有哭过。
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揪住了,你感觉自己应该在拒绝母亲为你专门准备的相亲后,向母亲说几句安慰的话的,要不然母亲一定会偷偷摸摸地难受好久。
你打开对话框,不知取消了多少次语音输入,但依旧是什么安慰的话都没有说出口,你觉得自己多说无益,便直接转了1000块给了母亲。
母亲笑着回复道:“人家都是卖笑赚钱,怎么到了我儿子这儿,倒成了卖唠叨了呢?”
你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久,发了一个笑眯眯的表情过去。
你说:“收下吧妈,想吃啥想穿啥,随便买。”
后来,你想明白了自己那1000块钱的意义。
你是个不善言谈的人,只有一身娘胎里带出来的凶相和莽劲儿,除此之外,你几乎一无所有,只有那几张虚无缥缈的钱币能勉勉强强拿得出手了。
你只是把自己唯一拥有的东西,分了出去罢了。
天不遂人愿,那份薪水不错的保镖工作终究是出了岔子。
那天你接到管头的通知,要给一个上市集团的老板放风。
具体放什么风,管头并没有细说,只记得那个老板带了很多女性到包间里喝酒。
那些女性看起来都很小,因为在夜店里混得久的女性都有一种压制不住的气质,张扬又热烈,穿衣打扮也都很大胆,不会像她们一样,穿得规规整整,裤子是裤子、袖子是袖子的,像个怯生生、没出过家长庇护的学生。
你觉得奇怪,便多看了两眼,但也就只看了两眼而已,因为给你派活的管头在你面试的时候说过,这是个正经夜店,只喝酒、跳舞、唱K,不搞违法犯忌的事。
然而,在凌晨两点的时候,你放风的那扇门突然开了,一个个头娇小的女人溜了出来,缩头藏脖子的,活像一只从洞里爬出来躲猫的小老鼠。
女人一抬头看见你,吓得浑身抖了一下,你皱着眉毛的样子太吓人,活像个凶神恶煞的阴差。
这几年,你已经在很努力的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了,说话的时候到底该怎么笑才能不让人胆颤,才能让人信任,你很卖力,只要你用心控制,那一定效果显著。
你还以为面前这个女人出来是向他询问卫生间在哪,你微笑着看着她、等着她,温柔地道:“女士,有什么忙我可以帮助你的吗?”
她犹豫不决地盯着你的手,飞快地抬起头来看着你,眼神瞬间爬满了惊惧,她飞快地道:“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里面那个人是个变态,喜欢跟我们玩儿花的,很可怕,我是趁着尿急才出来的,你一定知道夜店里有什么暗道………”
“求求你,带我走吧,我好害怕。”
你大惊,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二话没说答应了下来,让女人藏在自己巴掌大的休息间里,打算趁没有人的时候在放她出去。
不出所料,那位老板开始到处找人,找那位躲起来的女人。
“你肯定见过那娘们吧?”老板摸着金光闪闪的大戒指道。
你点点头,诚实的道:“见过,她说要去卫生间,我指给她了。”
老板:“然后就见她没有回来?”
你:“嗯。”
老板眯起眼睛,戏谑地一笑,直接叫来了你的管头。
那个女孩被管头提溜着后脖颈儿拉了过来,像从杀鸡厂的鸡笼里,拽着脖子薅出来的肉鸡。
管头一脸谄媚地道:“哎呀,老板,多大的动静啊,原来你们在玩捉迷藏的呢,都怪我都怪我,竟然越俎代庖,先把这小丫头找到了。”
管头乜斜着你,带着点斥责的情绪,而你完全是呆住了。
而后面那一幕更加令你不知所措。
那个女人一直在抖,抖抖抖抖,怕极了那个大腹便便的老板,肥老板的目光一落在她的身上,她直接两腿一软,像条软泥做的软人一样,烂瘫到了地上,管头都捞不起来她。
“老板!!”
女人抱住肥老板的大腿,哀嚎道。
“我没有不回来和姐妹们玩!是这个人就是这个人,他觊觎我的美色,把我锁在他的休息室里,不让我出来,呜呜呜呜呜,我都要怕死了,那个房间好黑,幸亏管头把我救了出来,呜呜呜呜!!!”
女人指着你,卖力地哭着,哭声震耳欲聋,震的你的脑袋嗡嗡作响。
“———是吗?”
肥老板笑眯眯地撑起脸部的肌肉,觑向你,你则看着那个女人,女人又在用那种悲怆痛苦中夹杂着祈求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觉得那个女人正在向你求救。
什么样的人才值得去求救呢?就是那种看起来相当正直、有责任心的“好人”吧,你想。
除了在母亲那里,你还从来没有被当成过“好人”呢。
“是么?你说这死娘们不会在诳我吧小兄弟?”
肥老板又说了一遍,抬起手帮你理了理领带,道:“你觉得,她漂亮吗?”
你知道,肥老板是在套你的话。
如果你说“漂亮”,那就意味着你承认做过女人刚才说的事,企图藏匿老板的小情人。
你看见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仰起头,绝望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她惨白的小脸倏而滑下,留下两道湿润的阑干。
你心里一松,也不去多寻思了,豁出去了,道:“很漂亮,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的。”
瞬间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
女人由绝望转为震惊,管头的笑容僵着脸上,肥老板则挂起一副阴险的歪嘴斜眼的古怪表情。
“管头,这事不好吧,这小美人我都还没看够呢,就被你这下属藏了好几个小时,我可是在她身上花了钱的,我从来不做亏本的生意,在他身上讨个说法不过分吧?”肥老板看着你道。
管头只好点了点头。
你被拖进一个房间里挨了好几顿拳打脚踢,耳朵狠狠糟了一拳,薄薄的皮肤被擦破,耳骨大概是断了,哗哗的往下流血,顺着脖颈儿流进胸口。
就在你以为要死在这里的时候,不知谁喊了一声,打他的人停放下了动作,哗啦啦的走了,将你独自留在了黑暗里。
你趴了好久,昏昏沉沉中听见有个人走进你,捞起你的上半身,用一块布摁住了你不断流血的耳朵。
是管头,他道:“你啊你,真是白瞎了副凶样,还以为你在夜店干了这么久能学聪明点,结果脑子还是个小白花脑子,太本本分分了。”
你头疼欲裂,声带含了血,发不出声音。
管头从怀里掏出来个纸包,塞在你的怀里,接着道:“这是这个月的工资,看你家里还养着老人就不为难你了,你快走吧,咱们这条道儿不适合你,出去找个正经工作干吧。”
你晕晕乎乎逛了一路,也不知道最后是怎么和那个带自己入行的管头告别的,揣着那一包现金灰溜溜的跑了,也没敢回家,给母亲通了个电话,说紧急出差几天,找了个小诊所缝针去了。
知晓你的这些事,我为你的遭遇感到痛心。
你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人,父母遗传使你有了一副人见人怕的皮囊,家庭环境却让你有了一颗过于朴实单纯的内心。
知道你现在依旧处于无业游民的状态,找不到来路,也不知道还能寻找什么工作。
身为老同学,我很乐意给你一条明路。
就像之前说的,如果你对我让你出过糗的那件往事耿耿于怀,欢迎来电话找我翻旧账,我现在正在经营一家跨国虚拟游戏公司,我是这家公司的总裁,现在急需一名专职司机。
电话:***********
来信人:秦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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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这封载了两页纸的信,江枢发现第二张纸下半段的空白处,竟然有一只黑色的蜘蛛,蜘蛛撑着八条细腿儿直立着,正面相对,瞧着江枢。
江枢凑过去闻了闻,有一股圆珠笔的油墨味,蜘蛛是画上去的,画得相当的细节,那一脑门的眼睛、每一根蛛矛上黑色的绒毛都画得根根分明。
江枢现在没工夫想蜘蛛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径直拆开了第二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