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并蒂莲》三灭相

16、【朦胧】

　　江枢回到家先飞快地洗了个澡。

　　这几天，他前前后后淋了一些雨，头皮不咋舒服，又加上一直带队搜寻没着过家，江枢现在浑身上下的味道，非常的梦幻。

　　江枢边走着，边单手脱掉了穿在外套里的套头衫，从阳台上摘了条搓澡巾和浴巾搭在肩膀上，趿拉着凉拖往浴室走。

　　客房的门轻敞着，大床上的被子在靠近床头柜的那一个角儿，缩成一个小小的鼓包，伴随轻轻的呼吸声，浮动。

　　江枢站在门缝那儿静静地看了一会，拨开门缝，一声不响地走了过去。

　　床尾摆了一双码数比较小的深蓝色拖鞋，胡乱摆成一个翻折上去的“八”字，左脚那只露出鞋底。
　　江枢看得难受，用脚把拖鞋摆正。

　　床上的人突然哼哼了一声，江枢没再动，直到那人翻了个身，甩出一条雪白的膀子来，江枢才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走到床边，把那只胳膊塞进了被子里，又给掖了掖被角。

　　“哥哥……”
　　被子团的肉馅儿发出一声闷闷的少年音：“你回来了？”

　　江枢一愣，声音很轻地道：“嗯，回来了。”

　　被子里的少年吸了吸鼻子，大概是没想让江枢看他的睡脸，蜷缩得更小了，道：“冰箱里有我给哥哥留的山药紫薯饼，哥哥饿了就自己热热吃吧。”

　　江枢的嘴张了张，大概是想问问少年，他出去办公没回家的这几天，饿没饿着，睡的怎么样，家里的暖气有没有再罢工。

　　但是，还没等他想好措辞说出口来，少年便心有灵犀般的一一回答了出来：“我这几天过得很好，吃饭一菜一汤，睡觉准时准点，还有按时上下学，………嗯，哥哥我好困，我先睡了。”

　　少年应景地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好。”江枢道。
　　困了就先睡觉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说罢，转身走了，磕上了门。

　　浴室里哗哗放着热水，家里的热水器的热水阀必须打开放会儿水，才能接触热水来。

　　趁着这段时间，江枢拉开厨房的冰箱门看了一眼，三层的冷藏，中间的那层摆了一个用保鲜膜缠起来的盘子，里面摞了一些表面洁白、点缀着油炸过的金黄的小圆饼。

　　江枢把盘子拿了出来，摆在空气炸锅里，定了3分钟的加热，洗澡去了。

　　头顶洒下温热的圆形水帘。
　　江枢对着那柄花洒，仰起头，感受着水里兜头兜脸盖下来的感觉。

　　那不是一种被迫窒息的感觉，而是一种不能去呼吸的感觉，在水漫过来的情境下，必须要屏住呼吸，才能缓冲水的侵害。

　　眼睛有点进水了，辣辣的痛感蔓延开来，江枢抹了把脸，顺势把刘海撩了上去。

　　等到江枢终于收拾完自己，端着盘子坐在自己卧室的书桌前，扯开那个爬满水珠的保鲜膜，拿起一山药紫薯饼，咬下第一口时，江枢才意识到这一天还有五分钟倒计时了。

　　胡乱扒拉朋友圈，刷出来了很多江枢没有看过的新内容，为首的一条，是师父新招进来的那个小女警发的，所谓“招”，意思就是她是师父新招的“弟子”。

　　江枢这个人比较冷淡、慢热，他印象里，全局上下的人都说过，那位小女警的脾气和师父很像，大大咧咧、话贼啦多、不拘小节，但，唯独他一个人不这么觉得，他觉得那位除了那一头不修边幅的炸毛勉强符合师父的风格，其余的，完全就是一个怯生生的小丫头片子的样子。

　　不过，这也可能不是她的问题，而是江枢本人的问题，他的慢热，不仅是他对陌生人的慢热，同样，别人也和他熟起来很难，或者说，比和一般人相处起来，需要更多的时间去磨合。

　　江枢甚至连小女警的大名都想不起来了。
　　小女警发了一条在警察局陪庄雪过夜的朋友圈，没有发两个人的照片，只是展示了一下丰富的外卖菜品，还有小女警翻出来的各种私藏的漫画书，两个人玩的很开心样子，可见庄雪这个夜晚过的并不孤单。

　　江枢盯着小女警的昵称，一个大写的Z，盯了好久，真的想不起来她叫啥了。
　　突然，江枢的心中升起了一股巨大的负罪感，他竟然没记住这个以后要叫他“师兄”的小丫头的名字。

　　负罪了三分钟，三张圆圆的巴掌小饼也跟着下了肚。

　　下次见面好好问问吧，实在不行直接问师父，大概率会被师父耳提面命、疯狂数落一番，但也无所谓了。

　　江枢调了调台灯的灯光和角度，从公文包里掏出那包信封。

　　还是先来研究这个吧。

　　***

　　江枢从他收拾整齐、整齐到变态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把裁纸刀，划开了那包信外面黏满胶带的外壳，掏出里面的物什儿，果不其然，信封里是一沓更小更薄的信封，翻了翻，一共有四封。

　　江枢没急着拆开看内容，而是先观察起来信封上的收信人、送信人的署名，以及邮票的图案。

　　邮票的图案都是风景画，江枢扫了一眼，暂时没发现什么端倪。

　　奇怪的是，这四封信，竟然是两对往返信，一封是一个叫秦醪的人写给王雷的，一封是一个叫秦勉的人写给阚香的，而另外两份，则是那两个叫王雷和阚香的人的回信。

　　是什么意思呢？
　　这两对往返信，会有什么寓意呢？
　　那个把信封扔进他车厢的人，行此举，又意欲何为呢？

　　秦某某。
　　为什么突然跳出来这么多叫“秦某”、“秦某某”的人呢？

　　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联系。

　　心中的那根“线”又开始绷紧了，带来一种奇异、古怪的快//感，将江枢平静到木讷的情感激荡了起来。

　　他的心胸中本有一片平静无波的水面，可以是大江、也可以是大湖，反正是一汪没什么意思的水，但是现在，却被这些接连蹦跳而出的线索小精灵施了魔咒，水变成了酒精，稍微一把火，那就是一片汹涌火海，呼呼作响。

　　先是在陷落之湖发现了“那个人”的存在，又是找到了那张脑CT单子，搜到了第三人民医院的秦暧暧，接着得知了秦暧暧的病情、她的过世、她的罪恶，以及那位叫“秦棉”的不孝女，和这四封小信………

　　江枢相信师父的办案能力，但是十五前的那个案子，他总感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秦暧暧和张氏在张氏还没离婚时就已经好上了，相当的如胶似漆，张氏在婚外情暴露后和秦暧暧暂分过一段时间，分是张氏前妻的意思，大概是觉得张氏能够回心转意，想给他个机会，但是最后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张氏死性不改，还和秦暧暧有地下交流，张氏的前妻就果断和张氏掰了。

　　离婚后张氏没有先解决工作、住处的问题，而是直接和秦暧暧会合，会合前还偷偷摸摸的，不直接问秦暧暧，“她家现在住哪儿，有没有搬家，是不是还在之前那个房子住”，而是先到处打听，像个灰溜溜的小耗子一样，顺着丝丝缕缕的香味，去找它那颗垂涎已久的乳酪块儿，秦暧暧对此的解释是，张氏想给她一个惊喜。

　　说不通的地方是，秦暧暧的口述中，丝毫没有表示过对张氏的厌恶和讨厌，遣词用句中充满了对张氏相貌和行为的正面描述，“他真的很正直”“他长得一表人才”“他是受不了前妻的强势才选择我的”“我很荣幸”，诸如此类。

　　当然，秦暧暧精神有问题是最大的问题，但她的精神问题很显然并不是张氏造成的，要不然张氏断然不可能对秦暧暧念念不忘，早在相处的那阵子就能发现端倪，离秦暧暧十万八千里远了。

　　他们能好这么久，说明秦暧暧是很享受这段感情的，享受到能压制住自己的发病。

　　秦暧暧是真的爱张氏的，简直是爱惨了，而且张氏当时还离了婚，左右没了威胁，那她又为何拿起锋利的刀刃捅死了自己的爱人呢？这说不通。

　　还有就是，最重要的一点，当时的案发现场，秦棉在哪？
　　这个所谓的“不孝女”秦棉，她在什么地方？

　　秦暧暧对峙张氏，光凭一把刀，她的胜算有多大？
　　张氏没有反抗吗？没有自保吗？可能自保不过吗？

　　档案袋里的法医报告说了，死者身上没有剧烈的生活反应，只有一些轻微的擦伤，很有可能是死者跌落时蹭出来的伤痕，死因系锐器致命，凶器就是秦暧暧手上那把刀，一击毙命。

　　张氏这么听话，能乖乖站着被捅？

　　都是迷雾，都是迷雾。

　　前方，诱人真相散发出甜蜜的香气，让江枢废寝忘食、辗转发侧，让江枢想马上飞奔而去，摘下那血红的果实，大快朵颐，汁水飞溅。
　　然而，在他和“红果”之间，腾起了汹汹迷雾，朦朦胧胧，挡住了他的视线，让他只嗅到了那夺命的馨香，却觑不到那更加夺目的艳彩。

　　昏黄的灯光下，四封往返信的封皮白的耀眼，江枢掏开第一封信，捏出薄薄的信纸，弹开，从第一行，开始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