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并蒂莲》三灭相

15、【朦胧】

　　这几天的天气都很怪，无凭无据地，天气预报上说是连续好几天的阴天，结果前前后后下了好几场莫名其妙的雨，给视觉上本来就色彩低迷的天气，镀上了一层冷飕飕的体感。

　　这雨下的是岂有此理，这脚筋儿抽的是措不及防，突如其来一下子，给江枢整个足弓都疼得蜷了起来。

　　江枢扶着车顶，顶着淅淅沥沥的毛毛雨，跺脚，跺脚，跺脚，这才好了一些。

　　这条街他不常来，便抬头多看了一眼，虽然街道的位置很偏，也不是什么耳熟能详的地儿，但人流量相当的固定，路上一直有人从街道头儿进、有人从街道尾儿出。

　　走在街道上的人几乎都提着几包吃的、喝的，显然都是在这里有过消费的，不是闲来无事溜达到这儿的路人。

　　江枢瞄了几眼街道两边商户的门头，崭新崭新的，被雨水一淋，泛着晶莹的光，大概都是些新入驻的门店，以一些休闲娱乐、餐饮生活为主题的商户为主。

　　甚至还有一家咖啡店。

　　江枢看向紧挨着自己身侧的一家门店。

　　这家门店窗户透亮，屋里的灯光呈现出像橘子水一样的暖黄，里面的人有说有笑的坐在皮质软沙发上，肢体动作幅度轻松又闲适，时不时捏起胖圆的咖啡杯的把手，凑在嘴边抿上一口，然后再优雅的遮住嘴巴，揩掉嘴角的奶泡。

　　脱下来的厚重外套也松松垮垮地趴在靠背上，不用再去卖力撑起自己，去包裹容易感到寒冷的人类，而是同样呈现出一种相当松弛的悠闲姿态。

　　咖啡店里空位很少，几乎都坐着人，所有人看起来都是那么的温馨和睦。

　　角落里有一个小姑娘在弹钢琴，面带微笑，也很惬意，大概是在弹奏节奏轻柔的古典音乐，服务员送咖啡的步伐都是慢悠悠的。

　　看起来生意不错啊。江枢想，没想到他们这个小破城也能开得起咖啡店这种洋气玩意儿了，还有这么多人来喝。

　　说明人民的生活水平上去了，追求也更高层次了，从生存逐步迈上生活了，当然，老板的宣传也很到位啊，都不容易。

　　江枢的左脚终于缓过了劲儿，他拉开车门，抄腿儿跨进了驾驶座，坐下。

　　“回来了？”师父的声音再次从车厢前前后后的音箱中传了出来，制造出一种3D立体环绕音的效果。

　　“嗯。”江枢道。

　　“你去三院查的那个人是谁啊？和我说说呗？”杜橼道。

　　杜橼是负责带江枢的师父，杜橼这个人很开朗大方，只要江枢有需求，生活上，工作上，她几乎都会帮忙，而且帮的很细致入微，还会专门找忙帮，即便江枢不怎么会主动提，杜橼光观察他那个小眼神和说话的语气，就能猜出这个傻小子是不是受挫了。

　　当然，杜橼不光只对他如此，杜橼对所有看得上眼的同事都很热情，只不过徒弟到底是自家徒弟，真出了什么事，第一个愁天愁地、精神受难的必然是她这个为师父的，平时多操点老妈妈心，还是要的。

　　江枢：“化验单子是一个叫秦暧暧的女人的，不过秦暧暧早几天去世了。”

　　“秦暧暧？”杜橼问道，她没有对“去世”这个句子转折的关键部分表示惊叹，而是放在了最无关紧要的姓名上面。

　　江枢：“怎么？师父你认识这个名字？”

　　“不确定了，是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年纪大了，记不住很多事情喽。”杜橼道，心中的表演欲跃跃欲试，一说起激情澎湃的话，她的手也开始不安分了，摸索着，探向了江枢桌子上逃过一劫又没能逃过一劫的风干牛肉。

　　“枢子啊——”杜橼叼着风干牛肉深情并茂道：“你再不回来，老师父我就连你这个关门大弟子也要忘光光喽。”

　　小许就知道杜橼不会罢休的，他费了千百口舌，向一个家中赡养着老人的同事那里，套出了一个很好的高钙奶牌子，正要回来报备，就透过办公室的百叶窗看见了吃完自己那份、还要偷吃徒弟那份风干牛肉的杜橼。

　　我就知道，小许在心里道，幸亏给江组长留了点，要不然我老家土特产的全局宣传计划就不完美了。

　　***

　　庄雪的父母终于联系上了，小许两个人抱着咨询室的电话拨了不知道多少个号码，才把庄雪给的电话给打通。

　　小许好不容易打通，心情激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话筒里传来一阵毫无情绪、甚至带着埋怨的问句：“——又怎么了？”

　　接电话的是个女声，应该是庄雪的母亲。

　　庄雪给了他们三个电话号码，前两个是小女警打的，一个空号，一个停机，后一个是小许发完风干牛肉回来打的，只打通了这一个。

　　“我不是已经打钱回去了吗？够你们吃三个月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是不是你奶奶让你打给我的？”电话里的女声接着道，小许听见女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要接着说下去的样子，小许就没有吱声。

　　“庄雪，我很忙，非常非常忙，不要老在我工作的时候打电话过来，你不用天天想那些没用的，把习给我学好了比什么都强，………我，呵，我和你爸爸要离婚了………你们家以后，我什么事都不想管了——”电话里的女声越来越低，说到最后竟有一种鼓足了勇气、把忍辱负重多年的担子一把摔倒地上的洒脱感。

　　小许终于道：“喂——你好。”

　　电话里静了下来，低哑的声音倏而扬了起来：“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的？！”

　　庄雪妈妈的这个号码是本地的，只有庄雪也用本地号打过去时，她妈妈才有可能接。

　　“———我女儿呢？”沉默了许久，庄雪妈妈道。

　　小许没想直接告诉她庄雪没事的消息，声音平淡地道，像宣布了一件丧事：“我是警察，你女儿失踪了，都上当地新闻和学校新闻了，您没看到吗？”

　　如果她看到了新闻，那她就不会慌张，因为新闻已经发布了女孩安全回归的消息，如果她全然无知………

　　“——什么？”女人的声音颤抖起来，塞满了不可思议。

　　杜橼问庄雪要父母的手机号时，庄雪就告诉她，爸爸妈妈不会接的，即便接了他们也不会觉得是什么天大的事，顶多说一句“哦，这样啊，好好回来了就行”。

　　但杜橼坚持要把事情通知给家长，庄雪就把手机号交给了她，并要求给她父母通电话的时候，她能不能旁听，杜橼看了小姑娘一眼，答应了。

　　此时，小许捧着开着免提的听筒听着，庄雪则和小女警坐在一旁。

　　听到妈妈很短促高昂地喊了一声“什么”，庄雪手上一直抠着风干牛肉的的行为突然停止了，全身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冻结了，小女警觉察到了庄雪的小动作，把手搭在她的肩上，让她放松下来。

　　“你女儿失踪了。”小许又说了一遍。

　　女人大概是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低而长的“啊”了一阵，又觉得小许是警察，警察无论如何都会帮助他们的，接着问道：“那，那找回来了吗？我有好久没见到她了，都有点想她了………”
　　“呜！！”
　　女人这么一说，一旁的庄雪突然痉挛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哭鸣，小女警感觉手里握着的肩膀遽然一紧，低头一看，只见豆大的泪珠从庄雪的眼眶中涌出，啪嗒啪嗒砸在她攒起的手背上。

　　小女警马上单膝跪地，一把把少女揽在怀里，实实地环抱住庄雪，拍拍她的背，轻轻地道：“没事，没事的。”

　　庄雪像个小动物一样瑟缩在小女警的怀里，不住地打着哭嗝，颤抖着，紧紧地闭着眼睛，不让眼泪再涌出来。

　　小许也有点于心不忍，不打算再戏弄别人了，松了一口气，道：“人找到了，你们做家长平时多关心关心孩子啊，你看孩子都丢了快三天了，你们都不知道，学校、警局给你们打了多少电话都打不通，这像个家长样儿吗？”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就好。”

　　女人起先还是有些庆幸地喃喃道，一听到小许开始数落自己，态度一下子变得强硬起来，咄咄逼人道：“什么叫‘这像个家长样儿吗’？！我哪点做的不好了？我给他们家生了女儿，又生了儿子，每个都养的没病没灾的，既不残废，又不智障，等他们都能跑了，能上学了，还要出来起早贪黑地打工赚钱，供他们一家人的吃喝拉撒，我哪一点干得不好了？我从来没挑过他们老庄家的理，你们倒开始数落起我来了？？”

　　小许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住了，全场都愣住了。
　　小许：“你………我们就是通知家长一下，下次注意………别苦了孩子。”

　　“噢！！”
　　女人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把柄一般，叫起来：“你都是那死老妈妈找来的拖儿吧！知道我要和她宝贝儿子离婚了，过来道德绑架我来了？还有庄雪，呵呵呵，果然啊，你们老庄家都TM是一帮的，都TM是一帮的！庄雪！！说话！！我刚才听见你声音了，搞我好玩儿是吧！！TMD说话！小白眼狼，白养你这么大了！！庄雪！！”

　　庄雪！庄雪！庄雪！庄雪！庄雪！
　　女人每这么愤怒地喊庄雪一次，庄雪就剧烈的痉挛一次，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在颤抖，仿佛那歇斯底里的叫喊不是从电话听筒传来的人声，而是从乍开的地狱之门蜂拥而出的恶鬼幽冥，发出叱咤灵魂的呼鸣：“——庄雪！！！”

　　“啊！！！”
　　庄雪惊慌失措地叫起来，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想作鸟兽散、奔向不同的去处，只见她胡乱的摆动着四肢，直接扑倒了小女警的怀里，小女警死死的搂住她，压制住她的暴动。

　　“我不要听见她的声音！我不要听见她的声音！”庄雪道，声音发自肺腑、要鼓碎声带，好像濒死之人的呼救，用尽全力。

　　“好好好，不听不听。”小女警捂住庄雪的耳朵，朝小许摇摇头。

　　小许厌恶地瞥了一眼电话听筒，一句国粹含在嗓子眼，哐叽挂了电话，但还是说了一句：“好好看看当地新闻吧，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你瞎吼再大声也吼不回来你女儿了！”

　　别看那小女警一头炸毛短发，像个大大咧咧的酷炫假小子，但哄起来小姑娘头头是道，效果拔群，很快就把庄雪哄的不哭了，小女警拉着庄雪的手，把人领到了自己休息间，让人在这儿睡一觉，醒了再请她吃顿热饭，休息一晚上，再给她送回学校。

　　庄雪点点头答应了。

　　小女警抱来自己的毛毯给庄雪盖。
　　庄雪眼睛红红的看着小女警把毛毯盖在自己的身上，还贴心的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一只充当柜子的纸箱上。

　　庄雪抿了抿嘴，小声对她道：“姐姐，你们是不是在查那个带我走的人啊？”

　　小女警看向庄雪。
　　庄雪飞快地低下头，近乎祈求道：“你们，你们能不能不要抓她啊，那个姐姐是个好人。”

　　说完，庄雪快速地瞄了一眼，大概想观察小女警的反应。

　　小女警笑起来，坐在庄雪的身旁，拢起她床边的一只手，道：“放心，我们警察只抓坏人。”

　　**

　　江枢回到警察局的第一件事，就是钻进旧档案室。

　　秦暧暧，秦暧暧。
　　杜橼这个人，别看她热情好客，但也仅限工作范围内，对同事，对好友，对案件相关人，对工作相关人，除此之外，那都是杜橼的视线盲区，她连人家长什么样，都可能转眼就忘。

　　但是，师父竟然觉得秦暧暧这个名字听起来耳熟？那就说明，她曾经处理过的案子中出现了这个人，还很有可能是重要关系人。

　　秦暧暧是在十五年前住进的三院，那案宗得顺着十五年前往前找。

　　江枢扒拉着蒙了一层灰的旧案宗，这都是从档案室搬出来的“陈年旧事”了，没有管理员管理，一摞一摞地和一堆文件摆在一起，幸亏日期分档是对的。

　　果然，江枢找到了有关秦暧暧的卷宗档案袋。

　　破旧的牛皮纸档案袋起了毛刺，扣了一个鲜红的方正印章，印章上刻了三个大字“已结案”。

　　江枢掏出里面的纸张一页页看了起来。

　　是十五年前的杀人案，秦暧暧在自己家中杀害了男友张氏，但因为精神问题被判缓刑，案子的负责人签字是“杜橼”，这还是师父经手过的案子。

　　案件细节中道：
　　受害者张氏曾经是有妇之夫，婚内经常和秦暧暧有密切来往，后来因为婚内出轨被原配妻子发现，不久后离婚，经秦暧暧的邻居反映，张氏离婚后还想着小女友，一直到处打听秦暧暧家，打听到后，就总是半夜三更敲秦暧暧家的门，一次夜会，两个人起了矛盾，秦暧暧就一刀捅死了张氏，直到警察赶来，封锁了现场，秦暧暧都保持着一个持刀的僵直姿势，一动不动。

　　读完满满三张纸的案件细节，江枢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突然，他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旧档案室里灯坏了好久了，黑暗里，江枢把手机灯光朝声音发出来的地方照去。

　　杜橼冷着一张脸站在惨白的灯光里，好像是从仅有的一束光里长出来的。
　　江枢：“………师父。”

　　杜橼慢腾腾地朝他走来，脸上被灯光照出来的阴影从黑白分明，渐渐变得朦朦胧胧。

　　“看出什么花来了？”
　　杜橼道，瞄了江枢手里的纸张一眼，她只要瞄一眼时间，就能立刻回溯起这是哪个案子，毕竟这个案件细节就是当时她一个字、一个字誊上去的。

　　“秦暧暧杀过人。”江枢道。

　　“是。”杜橼道，和江枢对视着：“这是事实。”

　　江枢垂下眼：“那她的女儿呢？秦棉呢？”
　　被他这么一问，杜橼得好好回忆回忆，她微微抬起脸，走向一旁的档案柜。

　　“当时秦棉读初中，家里没有别的亲戚，我就把她送到了托管所，再后来，那丫头成绩一直不错，大概是考上重高，然后读大学去了吧。”杜橼道，转过身来：“这么算起来，那丫头差不多和你一般大呢。”

　　又忙活了一阵，没什么事，大家都到点下班了，江枢开车回了自家小区。

　　江枢有一个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揣了本闲书和一些证件，没手拿的时候就随便扔在副驾驶座上，每次回家在挎着上楼。

　　他和往常一样向副驾驶摸去，却摸到了一包奇奇怪怪的东西，打开车内顶灯一看，竟然是一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外面缠满了透明胶带，从侧面摸下去，里面有一层一层的触感，大概是一些小信封。

　　谁放进来的？什么时候放进来的？江枢想。
　　他把信封揣进公文包，打算带回家细看。

　　下车拔车钥匙前，江枢有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拨动驾驶座车门的一个按钮，这是他一个完全不会过脑子的行为，然后，他就听到了副驾驶车窗上行的声音。

　　江枢朝副驾驶的窗户看去，惶惶的黑夜逐渐被坚硬的车窗隔断，将他关进狭窄而温暖的车厢中，他竟然忘记了自己一路都没有关紧副驾驶的窗户。

　　但是他必须得出去了。
　　江枢打开车门，离开那团待久了会让人昏昏欲睡的温暖，独自朝寒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