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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蜘蛛信】 ...

  •   这第二封信的字迹明显变了个样子。

      没有了第一封信的落落大方、肆意洒脱,而尽数是些蚂蚁小字。

      汉字们瑟缩地抱起自己的一笔一划,横竖撇捺都打着卷儿,团成一个圆圆乎乎、抠抠搜搜的黑色小线团,像一颗颗菜地里营养不良的干巴卷心菜。

      但是,这一封信的字虽然小,每一个字却在行行列列内,排列的相当整齐,真真是一片卷心菜地。

      字写得没有松弛得当的章法,无论什么字、哪怕是写错后的涂涂改改,都强迫症似的画成同一个字号,这就造成了一个现象,笔画少的字被撑得很大,笔画多的字则被揉成了一个个黢黑的小疙瘩,弯弯绕绕地爬满了整张纸,活像某种飞虫的活动轨迹。

      -

      阚香,你好。
      我是秦勉啊。

      好久没见你了,小醪叫我给你写封信。
      哎,阚香,你瞧瞧小醪和我说话的那个语气啊。

      “你要是闲着没事干,就给阚香写信去,别来烦我。”
      吼吼的,真吓人。

      我这几天一直在睡觉,睡得昏昏沉沉的,有时候一觉醒来是白天,有时候一觉醒来是黑天,有时候不是在飞机上,就是在火车上。

      还有一段时间,我经常会莫名其妙到了一个身边人都在叽里呱啦说着我听不懂的话的地方,一睁开眼,我正坐在一张巨大的长方形桌子的一头,身上穿着我最讨厌穿的西装,手里还握着一杯有点烫皮的咖啡杯。

      视线里是一圈儿同样西装革履的人环伺着我,有的人疑惑道地眨巴眨巴眼睛,有的人推推眼镜,有的则直接愣住了。

      那些人长得很像,眼塘子深深地陷下去,鼻梁高耸鼻头刀削,额面窄小眼睛极大,他们的发色和瞳色都是浅色的,棕色、金色还有不像染出来的红色,小醪告诉过我,这都是些外国人,不是外星人。

      我一脸懵逼地和他们面面相觑,他们呆望了我一会儿,又叽里咕噜了一堆连起来的“咒语”。

      终于,在一群长得很像的人中,站出来了一个个子小巧的女性,笑眯眯冲我走来,把我拉出了被所有人注视的窘境。
      她先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好像确认了什么似的,自顾自地点点头,用汉语让我在一旁的空房间里待一会儿。
      她回到了会议室,我穿过两面窗户看见她无声地挥舞双臂,宣布了什么,接着又看到她一边走,一边拉开会议室的玻璃门,声音响起。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了,大家散会吧。”她道,回到了我的跟前。

      “你醒啦。”
      她温柔地道,拍拍我的背。

      我有点疑惑她和我说话的语气,就好像她和我很熟一样,尽管我从来没见过她。
      我愣愣地道:“醒………醒醒了?”

      她点点头,递过来一张折起来的纸给我。
      “这是她给你的,让你醒来的时候看。”

      “哦。”
      我还是有点懵地接过,用手指肚磨砂着那张纸,刚想问问她,我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应该往哪走?家在哪?哪里可以打出租?小醪呢?
      结果一抬头,那位女士早就离我而去了。

      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间没有第二个人的空房子里,打开了那张纸。

      原来是小醪给我留的小纸条。

      上面写道:“醒了就别到处乱跑,待在屋子里写会儿信,我给你准备了一沓信纸,够你划拉个把小时了,在桌子底下的抽屉里,笔也在里面。”

      哎。
      阚香,我好难过啊,真的好难过啊。

      小醪最近对我特别的冷淡,也不是最近,就是,就是,自从离开妈妈后,小醪就和我没有之前那般亲近了。

      妈妈在的时候,我能很强烈地感觉到小醪的存在,我会把“小宠物”借给她玩儿,她也会在妈妈买了美味的小蛋糕时,偷偷地把我叫醒。
      趁妈妈不注意,让我咬掉第一大口,还让我吃最爱吃的蛋糕胚。

      我们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自娱自乐,即便在妈妈这个可怕的庞然大物面前,即便那时我们俩还小,活动范围有限,即便如此,我俩也能在自己小小的内心空间和周边狭小的领土中,找到一处僻静之所,只属于我和小醪两个。

      小醪会修好我被妈妈砸坏的电话手表;会在我被惩罚一整天不能喝水的情况下,在我的床底藏一瓶尖叫,让我躲在床底的时候悄悄地喝;还会把妈妈新给她买来的衣服扔给我,让我撕着玩。

      而我呢,我会拉着她,顺着阁楼的窗户爬出去,爬到旧单元楼的屋顶上看星星。
      我们家的阁楼的墙是斜的,窗户也是斜的,要往上推,才能打开。

      我就用一把椅子的长椅背抵住,让小醪爬上去,爬出去。

      楼顶的星星很好看!
      正头顶永远会有一颗发着光,很大一颗!

      而其他的星星则比较暗淡,羞赧地藏在裹满夜色的云彩里,必须眯起眼睛使劲看,才能看的分明。
      为了看清星星而不断努力的过程,真的十分让人身心愉悦。

      不过小醪好像不这么觉得。
      她每次回来,都会在我的书桌上留下一 小纸条。

      小醪漂亮的字体像一对亭亭玉立的小人,站成一排,觑着我,道:“什么都没看到,黑漆漆的,冷死了,傻子秦勉!下次别带我去了,我可不想被冻成冰雕!”

      虽然小醪每次都这么说,但我还是会带她去。
      久而久之,小醪渐渐习惯了,排成一排的小人大概也站累了,有几个回家吃饭去了,越来越少,最后从只剩四个,变成了只剩一对儿。

      “傻子秦勉!”
      “傻子!”
      “傻子!”
      ……

      但是妈妈离开后,一切都变了。
      曾经的我以为,妈妈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从头到脚刁难我的人。

      我随便喘口气,从她面前片叶不沾身地飘过,不过是抢了她点氧气,释放了点温室气体,她都能原地编出十万八千条句子来针对我,让我难堪,让我哑口无言,让我引颈受戮。

      然而,等她走了,我才发现,身边竟然都是和妈妈一样喜欢让我难堪的人。

      起初我十分的震惊,震惊于我所遭遇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后来我开始明白,尽管妈妈她走了,但是她铐在我身上的“锁链”,却一件没少。

      曾经的我,在以妈妈为圆心画就的小小领地里生长、长大。
      即便那个圆心脆弱不堪、风雨雷不断,那也是我赖以生存的领土。

      我的骨骼、器官、感官、血肉,它们发育最迅速的那几年都是在这块领土上完成的,我的精神受够了这里,但是我的身体却把这里当成了能够获得食物和养料、能够快速生长的“安全区”。

      它们离不开“安全区”,认为这块领土崩塌后,就要对外去寻找和这块领土大差不差的的“新领土”,它们认为妈妈对我的态度是“安全”的,因为那是妈妈。

      “痛苦只不过是安全的代价”,这是它们想让我相信的话,它们就是那“锁链”。

      我好像得了一个叫做“习得性无助”的病,没了有那些来自妈妈的皮肉之苦后,就会感觉心里空荡荡的,漫无目的,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妈妈刁难我时,我的小宠物会跑出来陪我,唱歌给我听,跳舞给我看,还会送上它精心制作的礼物。
      这时候的我,就像生活在漫漫汪洋上的一只颠簸小船里,天空召唤来风雨飘摇、浪涛搅和得闹闹哄哄,但是有小醪和宠物时不时的安抚我,我过的虽然辛苦,但是热闹又充实。

      一直到妈妈因为那件事离我们而去,我骤然回到了陆地上,什么都变了,一片死亡一般的寂静,大家都变得好快,只有我的神经还沉浸在海面上那一阵阵晃晃悠悠的幻觉之中,无法自拔。

      我总是会头疼,特别特别的疼,疼得头晕、眼晕、耳朵打鸣,一整天趴在床上,晕头转向地睡下,饥肠辘辘地醒来,我觉得这么邋遢下去不是个法子,但是我的理性没有战胜懦弱无赖的感性。

      小醪站了出来。
      有一次我突然渴得厉害,嗓子像被猫挠了一爪子,又干又疼。
      我起来喝水,在书桌上看到一张纸条,上面娟秀的字迹依旧,写道:“傻子秦勉,喝点温水吧,给你凉好了,喝完了好好睡一觉。”

      我听了小醪的话,端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吨吨吨”灌下肚子,睡意渐渐爬上眼皮,沉沉地压下了最后的清明,我竟然就这么心安理得地睡了下去。

      我记得小醪在纸条的最后还留了一句话:“会好的,我们都会好好的。”
      她的话很让人安心,所以我心安理得。

      再醒来时,眼前的一切确实变得好了一点。
      妈妈走后,我们被送到了托管所,托管所的装潢千篇一律,被褥、书包、笔袋,哪怕水杯,都要贴上一个丑丑的标贴,写上自己的名字,为了不麻烦托管所的老师,我和小醪共用一个水杯,但我俩谁都不想把名字写在上面,就贴了一个独树一帜的空标贴。

      小醪大概是在我睡着的时候,争得了托管老师的同意,她在我的床头贴了好多我的小宠物的贴纸,各种姿态的,活灵活现,栩栩如生,让我觉得熟悉、觉得安心。

      但,奇怪的是,托管老师自从那些贴纸出现后,都离我的床远远地,打扫床底时,只是拿着拖把杆儿的末端试探性地浅拖了一下,不敢大马金刀地深入,就像是我的床上躺的不是人,而是鬼。

      这些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小醪开始不怎么理会我了。
      她依旧会写纸条给我看,但说的不再是关心的日常话,而仅仅是为了打发我,让我不要瞎跑,自己去玩,不想玩了就去睡觉。

      小醪挺忙的,我能感觉出来。
      我看着她写给我的“打发信”,都会替她觉得眼睛疼、脑袋疼,操劳过度的那种疼。

      小醪肯定偷偷背着我去找工作、做小工了,半夜她肯定缩在床边,捏着手指头一张一张地数着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零钱呢,搞得我的手指头都莫名其妙有了一股钱味儿,钱这玩意儿脏得很,害得我多擦了好几遍肥皂,多濯了还几遍的水。

      托管所只管我们到成年,成年之后就要靠我们自己去闯荡了。
      小醪一直很担心我俩离开了托管所后,还能不能好好生存。

      阚香,我好羡慕你呀。
      你家境优渥,妈妈是老师,有稳定的工资拿,爸爸是开公司的,天天世界各地的跑,更不缺钱花。
      而你,在我们涂着劣质香精味儿的雪花膏、几个季节的校服叠着穿时,搽着我们闻所未闻的稀奇牌子的身体乳,校服里露出面料柔软、花色纯正的荷叶边圆领小内衬,珠圆玉润的雪白脸蛋,不光有天生的白皙,更有一种精心呵护的柔光,馥郁芬芳,让人驻足,和全场土狗格格不入,妥妥一副富家千金、大家闺秀的样子。
      像你这样的孩子,忧愁烦恼在你的世界里,都是稀有物种吧,至少我曾经是这么觉得的。

      然而,这样与众不同的你,竟然也会被校园暴力。
      究其原因,多么可笑,只是你的第二性别特征比较突出。

      记得最严重的那一次,你刚从卫生间回来,好好地坐在座位上,用一块鹅黄色的小方巾擦手,周围叽叽咕咕的窃窃私语传进你的耳朵,好像是在议论你,你没有听清,转过头去看,却看到他们正捧着练习册在讨论这道题选A,还是选C。

      你皱皱眉,觉得自己大概率是幻听了。
      不过见他们捧着的是物理练习册,你想起来,下节课确实是上物理,便伸手像桌洞探去,打算也把练习册拿出来。

      身后传来一声嗤嗤的窃笑。
      你突然感觉头皮发紧,因为你摸到了一条凉凉的物什儿,桌洞里的东西你如数家珍,手指肚轻轻一碰,你就能知道拿的是什么,唯独这个东西,你猜不出。
      不由细想,你就猛地收回了手。

      因为这物什儿会动!
      粗的地方扭动着,两边还有各一排细小、尖锐的刺在此起彼伏地律动。

      只听巨大的“哐哐”一声,你站了起来,板凳跌在地上,身后的桌子都“哼哧”推出去好远。

      桌洞里的书包倾吐出来,你全身的肌肉紧绷着,浑身的血都凉了,即便知道桌洞里那是个可怕的东西,你的眼睛依旧是一错不错地盯在那里。

      两根纤长的红色触角舞动而出,一只黑色的如同墨点的脑袋,同样黑色的、一节一节的躯体像露骨的脊椎一样扭动,可怖的是“脊椎”两旁血红色的“足”,密密麻麻长了数不清多少根,让你想起了钢琴琴箱里上上下下的击弦机,带着诡异的乐感。

      这竟然是一只足足有一个巴掌长的大蜈蚣!!
      你最怕虫子了,任何虫子都怕,更别说这么大一条了。

      “啊啊啊啊啊!!!”你大喊一声,冲出了教室。
      那只蜈蚣也被你吓了一跳,一百只脚也没让它站稳,吧唧掉到了地上,开始更加敏捷地爬动,像一丝血一样在教室里乱窜,教室里顿时鸡飞狗跳。

      “快拍死它!快快快快!!老师来了!”一个声音道。
      “啪”!那只蜈蚣被一只飞起来的撮子拍死了,黏黏的一滩,被乱脚胡乱抹成和脏脚印一样的模样儿。

      那一次,是我第一次和你接触,啊,是小醪第一次和你接触。

      你和她说过很多谢谢谢谢谢,你还开心的说,这所学校里并不是所有人都讨厌你啊。
      但是你不知道的是,小醪也很谢谢你,感谢你和我们做朋友。

      后来呢,你不怕虫子了,曾经只喜欢猫咪、小狗、仓鼠、小兔子这类毛绒宠物的你,竟然开始喜欢养蛇、蜥蜴和青蛙了,你还养了我推荐给你的黑蜘蛛。

      它超乖的对不对!
      那么多眼睛,全都注视着它的主人,一点都不会三心二意!

      阚香,小醪真的很辛苦,为了我们的未来,她东奔西走,四海为家,学习专业知识,和这个世界拼命磨合。

      虽然我总是会发作很严重的忧郁症,但她也没有扼杀我,她对我说“你去睡觉就好,睡一觉什么都好了”,然后我就睡了,等到我再醒来,果然好了很多,胃也不痉挛了,头也不阵痛了,还多了好多眼生、但对我十分热情的朋友。
      但是,小醪在小纸条上面说:“他们不是朋友,只是生意伙伴而已,看你有商业价值,就对你客气一点,不过没关系,你就正常对朋友一样和他们相处就行,你足够真诚,就不用我再去假惺惺了。”

      我就照小醪说的去做了,吃好喝好玩好,还挺开心的,虽然每次的朋友都见不到超过十次,不过也挺刺激的,人与人之间的差别真的好有意思,和不同的人一上来就和和气气地做朋友,也很有意思。

      不过,小醪说,我和你才是真正的朋友,有真正的友谊,长长久久那种,所以我才会对你说这么多事。

      期待你的回信。
      秦勉。

      -

      江枢读完信,目光再次停驻在信末尾的空白处,这里也有一只黑蜘蛛,一样的大小,一样的腿毛根根分明,一样的一脑门眼睛,但总感觉和第一封信比,有些地方变了。

      台灯突然忽闪了一下,江枢抬眼一看,原来是台灯没有插电,电池的存量用完了,江枢把插头接上,这才亮起来。

      江枢拆开了第三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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