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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拉锯(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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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哭得没有力气了,简微微在白司滴水不漏的对答间败下阵子,身体一歪,重新倒回椅子上。
“你们爱咋样咋样吧。”
摆在面前的现实把她完全割裂,她错把白司当成了白徊璟,垂着头昏昏沉沉道:“你以后不用再帮我们了,这也好,大家都解脱了。你也别再缠着小于了,我知道你是想通过他妹妹来拉近你们俩的关系,但可以有更光明正大的办法。”
于浅寒瞪大眼。
“妈……”
一贯强势的女人,忽然褪去冷硬的壳,叫他一时间没办法适应。
“你终于肯叫一声妈了。”简微微拎着包站起来,双腿还有些抖,“死亡证明我已经签过字了,大后天举办葬礼,下午三点,准时来参加。”
简漫的遗体已经送进太平间,特护病房空空荡荡,于浅寒伫立门口,白炽灯给脸打上灰沉的阴影。
他拉着前襟,喘不过气。白司在一旁轻轻拍打他的脊背,手掌透过薄衫于冰冷肌肤相贴,感觉非常膈骨。
他仿佛半两肉都没有。
“小于,”院长看着很心疼,一手拦住想上前说话的护士,“人各有命,虽然我这话说得不是时候。已经快八年了,你也要尝试放下。”
“是啊,对于她未尝不是一种解脱。”护士长心直口快,对于浅寒这一门筋急的发愁。
这孩子哪哪都好,就是容易想不开。大家心知肚明,简漫基本没有苏醒的可能,于浅寒费尽心力为一个植物人存续生命,甚至搭上自己的大好前途,毫无疑问,是为了赎罪。
可他又有什么罪呢?
她看于浅寒的眼神充满了怜惜。
她五十多岁了,也有一个和于浅寒差不多大的儿子。于浅寒来往医院将近十二年,每次来都特别乖特别听话,每一个医生护士都记得,轻轻点头问好。
那时的小孩白净斯文,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少了一点生气,乌黑眸子里弥漫一层寂寞的阴云。
护士长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以表安慰,这时候说什么都多余。
然而有一双手先行一步,揽住他的肩往怀里靠。
于浅寒没有拒绝,指尖蜷起,大脑一片空白。
筹备葬礼的这三天,于浅寒几乎失联。白司在家窝到发霉,与客户商谈也闷闷不乐。
“白先生,合同先这样拟定了,先按照您的计划运行,发布会在明天举行。”
那头没声音,“白先生?”
“嗯,在。”
“您……如果最近比较累,我们可以把发布会推迟一两天,没有关系的。”
他敏锐察觉出小白总的心不在焉,和上次见面的意气风发大相径庭,好像有卡在喉咙里的心事。
“就定在明天,我会准时到。”
玻璃杯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抿一口,苦涩味疾风骤雨般席卷口腔。
忘记加糖了。
白司一饮而尽。
打开手机,翻出于浅寒的聊天对话框。
最后一句话停留在两天前,白司发的一个晚安表情包。
他们的聊天记录说多也不多,他翻了个遍,屏幕要瞪穿了,才接受了这个事实————都是些毫无营养的废话。而且他的聊天话术也不怎么样,木讷又生涩。
奇怪,明明以前情话张口就来,现在却被碎石堵塞胸腔。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里看不清任何东西。对话框里的文字被拆解,竟然叫他认不出来。
他一定是疯了。
“宿主,有消息。”
系统敲醒白司的神识。
花了好几分钟,他才看清是于浅寒发过来。
等等,于浅寒???
手机逃窜掌心,摔到地上。他张了张口,直接宕机了说不出话。
真的假的?
于浅寒?
【我想见你。】
哆哆嗦嗦捡回手机,映入眼帘是这几个大字,冲击力非常强,导致他脚跟不稳,一墩栽到沙发上。
【现在,我在你家楼下。】
鸡皮疙瘩从指尖蔓延,电流扩散的速度烧遍全身。他对于浅寒有超出正常范围的渴望,但从来没有指望过对方也会有同样的反应。
于浅寒的心包着生瓦似的蚌壳,撬开一线宽的缝隙需要使出全身力气。
白司抓了一件灰色运动外套下楼。赤脚蹬上一双帆布鞋,手里的烟没来得及掐灭。
“你冷静一下。难道不觉得人设OOC了吗?”系统在白司的脑海里被晃得颠三倒四,他跑得实在太快,超过了平衡系统的阈值。
“什么?”
“我说,这不像我们认识的那个于浅寒会说出来的话。”
于浅寒是理性分子的结合体,不是感性动物。这些直白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太奇怪了。
大门口,一个纤瘦的人影,逆着光背对着他。
白司一个急刹车,在距离他两米处停下。
于浅燃款步靠近,金丝镜框架在高挺的鼻梁骨上,眼线极深,清纯无辜的小鹿眼变得幽暗狭长,白司在他眼里仿佛一只任意捏死的蝼蚁。
“怎么是你?”白司皱紧眉,心中警铃大震。
“为什么不能是我?”
于浅燃双手揣兜,他穿了一件黑色高领针织毛衣,刘海薅到美人尖后,光洁的额头从迷雾中显露,白皙俊俏的脸滋生出几分凛冽感和攻击力。
手里拿着一罐软包装的甜牛奶,吸管被尖齿叼住,根本没有好好喝。
“他去哪儿了?”
副人格有自我意识后,有一些会产生吞噬主人格,代替他成为身体主人的想法。当然,并不是所有副人格都会这么做。
“哥哥他最近有些疲惫,我让他休息一下。”
恬不知耻。白司看于浅燃仍然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腾生一股恶寒感。
他对于浅燃的印象绝不算好。
对方开口,“简漫死了,你应该很开心吧?”
白司愕然,“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于浅燃摊手,“难道不是吗?那个傻逼医生说得不错,全部人都解脱了,噢,除了白徊璟。”
他上前一步,迎上白司复杂的目光,轻声嗤笑,“你的大哥,不如说是情敌,得知消息后彻底疯了,正在经纪人的办公室里大闹呢。”
“白徊璟彻底失去了控制哥哥的资本,我可是给了你可乘之机…………”
不对,非常不对劲。
白司打断话头,“你给我可乘之机?”
晚秋已经带来了初冬的寒意,法国梧桐的树叶蒙上金光色的流光,七七八八落在地上,被环卫工人扫成一小堆。
风吹过,卷起一两片,沿着绿化道跑。
“噢,看来你还是没有明白。”于浅燃伸手帮白司拢好皱巴巴的衣领,指尖碰到冰凉的耳垂。
白司拍掉作祟多端的手,想到这是于浅寒的身体,收了九分力道,对于大魔王来说不痛不痒。
于浅燃笑嘻嘻跳到一边,慢条斯理揉着淡淡红印子的手背,嗔道:“好疼呀,你就这么对我吗?”
白司面沉如水。
劣童心性。
“你就不问问为什么简漫死得这么巧?一切都是天意?”
于浅燃是一只货真价实的恶魔,桃心尾巴藏不住了,躲在影子后乱晃。
“哈哈哈哈哈,别装了。有人替你铲除障碍,让攻略计划畅通无阻,你其实内心开心得不得了吧?”
于浅燃捏瘪牛奶盒,拍了拍白司的脸,“101号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