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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霍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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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浅寒感到有四股寒气沿着四肢上升,在五脏六腑内凝成一坨冰。
他的脸上仿佛蒙着死人才用的黄表纸,张了张口,出不了声音。
这一天迟早要来的。
白徊璟说得不错,简漫所需要的是天价医疗费用。于家虽然有钱,但这几年经济周转也出现问题。一直靠着白徊璟支持。如果白徊璟铁了心要断绝来往,资金扶持势必也会一刀两断。
以他的手腕,只要他想,就可以把他们从天堂打入地狱。
弹指一瞬间的事。
原来他一直都在宿命的牢笼里,翅膀早就被折断了,只是自以为在飞翔。
他突然感觉有点儿累。
就像一摞积木块,抽走了底盘,风一吹就可以尽数崩塌干净。
被何落羽绑架都没有这样恐惧的感觉。
咬钉嚼铁说的“我不要”,在现实的衡量下,变成了叫人捧腹大笑的笑话。
“三天时间,给我答复。”
看着于浅寒重新变回了惊惶的小白兔,白徊璟满意地摸一把他柔软细腻的头发。
指尖在耳垂碰了碰,引起一阵战栗。
“当然越早越好。我可以给你立刻办理签证,如果顺利,我们明天就可以走。”
于浅寒已经感觉不到空气的流动,一切都凝固了。
“先生,你没事吧?”
张述看于浅寒仿佛被抽走了魂,好心问几句。
白徊璟站在电梯口,“不用理他。”
唉,怎么会演变成这样的局面。
张述回头看一眼,于浅寒仍保持僵死的姿势戳在特护病房门口。
他大叹一口气,果然豪门之间的关系就是错综复杂,真庆幸自己是一个普通人。被扯进这样的纷争,谁活的了啊。
电梯门开了,白徊璟没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
白司穿着一件很平常的灰色运动休闲衫,头发梳得滑顺,掩去了纨绔世子爷的气质,第一感觉只是一个长相优越,颇有锋利气场的路人。
此时,“路人”不愿意再做路人。
系统监测到白司的怒气值,匆忙提醒,“宿主你要忍住啊!这里是医院,切忌喧哗,你也要稍微顾及于浅寒的面子。”
白司没有应答,擦着白徊璟的肩膀走出电梯。
他就知道,单反遇上白徊璟,准没有好事。
于浅寒背抵着墙,仿佛被霜雪压断的杏树枝。白司清晰地听到了嘎吱的声音。
“那混蛋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见他没反应,白司抓住他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啊?”
【人渣悔过系统】:“我们要循序渐进,你不要太粗鲁,虽然适当的肢体越界会增加亲密值,但…………”
操。
它应该早就知道,第101号宿主根本不会老实本分地听话。
白司把于浅寒搂到怀里,头摁在肩窝上,细密柔软的发丝铺开一片,颈间微痒。
第一次做“拥抱”这件事,白司耳朵红了,脸上热气腾腾。
没有七扭八歪地揣摩于浅寒的心思,从想过这个时候会不会越界,他想这么做,所以这么做。
三思而后行,思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下。
如果于浅寒要拍开他,要赶走他,尽管做。反正他不要脸,等一会儿又会摇着尾巴贴上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心动值】跳到49.5
闷闷的嗓音从下方传来,“你……干嘛?”
白司想到冬日灰白天空落下的冰霰,穿透胸腔的凉。
于浅寒的喉咙已经嘶哑失音,只见他目光呆滞,没有一滴眼泪。
他形同路人的冷漠态度使白司的胳膊一瞬间僵在空中,然后沉重地垂下来。
马上放回去,贴着消瘦的脊背。
他在干嘛?
他也不知道。
白司嘴硬,“没干嘛,就是…抱一下。”
怀中人愣一下,马上回神,这次语气里染上无奈的笑意。
“好吧,就一下。”
“嗯,就一下。”
白司握住于浅寒的手,放在他的腰上。
一开始有些许不适应,但于浅寒是多聪慧的好学生,一点就通,以相同的力道回抱他,手指攥得紧紧,然后舒松开,轻轻拍打比自己大一号的背。
“白司”身上有股神奇的魔力,松木檀香的味道紧紧环绕着他,在不断下坠的过程中,织成一张看不见的丝网,一点点把人托上来。
他居然有点喜欢。
“白司”是真的变了。
“已经一分钟了。”
于浅寒已经变成一个小蒸笼,滚热着脸,从脖子红到耳朵根。
谁熟透了不许说。
“不够。”白司郑重拒绝,“只限次数不限时。”
经过他们的护士权当眼瞎,这有人吗?没看到,什么也没看到,腋下夹紧文件夹,掩着嘴赶紧蹽了。
仍然后轻微的笑意钻入熟透的耳朵,被于浅寒听到,羞得想遁地逃走。
他试图用哄小孩的语调劝“白司”收手。
“好了,你还想多久呀?”
一万年。
这是白司的心里话。
这样的话绝不能轻易说出口,显得不够成熟过于肤浅。
打折什么的他才不愿意。
于是白司说:“你不哭了,我就放手。”
此话一出,他松了松手,于浅寒慌忙跳开几步,摸着滚烫的脸颊,使劲眨眼。
“我才没有哭!”
白司弯起眼,扯开领口,目光下移滑落到碗口大的湿痕上。这是于浅寒刚刚埋头的位置,明目张胆地谴责某人过分且丢脸的举动。
于浅寒褪去了所有针刺,摊开柔软的肚皮,他盯着地缝发愣,咸涩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
视网膜覆上一层磨砂透纸,“白司”高挺的身影仿佛晕散的水墨,看不真切。眉间阴影聚拢,旋即散开。
他从来没有哭过,以至于自己都觉得泪腺出了故障。
被关进禁闭室,被丢到荒郊野岭喂野狼,高中被老师同学误会,卷入泄题风波,又被师兄下绊子,总而言之,没有一件好事,但他也暗自下决心,一定一定不能轻易掉眼泪。掉眼泪时软弱的表现,他不要成为那样的人。
数十年如一日的磋磨使他对缄默无师自通,学会了用流水般的时间洗刷心中的不甘愤懑。他是一个被抛弃的摆渡人,让过往变成河底的尘沙,只在翻桨时偶尔浮上水面。
底线一寸寸被磨平,用来支撑自己活下去。
除了今天。
玩偶被神秘人修好了泪腺,重新变成了有血有肉的生命体。
“有些事你现在不想说也没关系。没有人能逼迫你。”
白司伸手揩掉他睫毛上的泪珠,眸光炯炯,却无比平和,“走,吃饭去。”
眸子向上弯的弧度越大,眼泪越止不住往外冒。
“还没到饭点呢。”于浅寒指指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太早了吧。”
“嗯,太早了吧。”
白司学他说话,装出懊恼的样子,“可以不用排队,不用等餐,没有人吵闹,甚至免费包场。”
于浅寒努力瞪大眼,乌黑的眸子刷了一层透明亮漆,感觉到眼眶被盐水塞满,断闸似的泄洪而出。
心脏跳得很厉害。仿佛要穿透胸膛,飞到天上。
“对不起。”
他上前一步,抓住“白司”的肩膀,狠狠地把头埋下去。
“就一小次。”
白司解下风衣,把人裹成小小一团,遮住所有窘态,任他发泄,形成一道与世隔绝的屏障。
他抵住于浅寒的额头,重复道:“就一小次。”
一小次可以没有期限。
可以是一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