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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秋日(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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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说了什么呢?
…………
事发前两天,因为不满于浅寒没有及时回消息,深夜借口把人叫出来,他把于浅寒拽到教室角落,顶着他的膝盖,一手掐住脖子,另一手把头摁在玻璃窗上。
于浅寒不声不响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他。
于浅寒好像没有睡醒,眸子里蒙着雾。脑袋像脖子后面挨了一刀似的低垂胸前,表情又冷又硬,仿佛一块危房上的破烂瓦片。
“你上课不是很能嘚瑟吗?一张嘴不是很能说话吗?现在倒是说话啊,呵,哑巴了?”
为了让他作出反应,师兄在脑海梭巡一番,找到最能恶心人的词汇,竭尽脑细胞报菜名似的说了个遍。
他满意地看着于浅寒瞳孔一点点缩小,光点涣散开,逐渐消失在一片雾蒙蒙的深海。
他的目的达到了。
没错,于浅寒看起来就是一副羸弱无力的姑娘样子,对他不可能有还手之力。
他放开手,于浅寒就像一个破布娃娃贴着墙滑落,散乱的头发软软搭在额头前,有些湿。
师兄打算走,忽然听到砰一声响。
转过头去,他吓一大跳————于浅寒的头撞到了玻璃板,向左边一侧歪,软软地垂落。
眼皮落下来,安安静静的。生命力从身体里抽走,只剩下一具蚕食殆尽的空壳。
这样子真的很可怕。
窗外细雨斜飞,玻璃窗猛地开合,雪白的闪电落下,接踵而至的是炸开鼓膜的雷鸣。窗内和窗外两个世界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此时又神奇地糅杂在一起。
台风带来的豪雨,把一切都搞乱了。
异变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叫不出名字的黑鸟被电闪雷鸣刺激到,在黑暗的,没有一点亮光的夜空中盘旋。
雨点越来越暴虐,雨打万物的声音增强,窗外的操场被淹了一半。强风刮过,梧桐树上积存的雨水幕帘般瀑下。
半夜下大雨并不可怕,但接上了闪电和雷鼓的双重视听特效后,一切变得诡谲起来。
师兄被恐怖片的气氛刺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摸着手臂,看着于浅寒一动不动蜷缩在墙角边,心里有点后怕。
他…………不会晕过去了吧?
总不可能死的,他保留了下手力道。他们学医的,知道拿捏人的命脉在哪里,于浅寒顶多被掐得短暂窒息,缺氧晕过去罢了。
对了,听说他身体不太好,经常咳嗽和低血糖,这些在外因的刺激下都有可能加重。
他再三告诉自己,于浅寒只是晕过去了,不会怎么样。
但成为一具新鲜的尸体,就可以放任他被瓢泼大雨淋吗?
师兄再三思忖,走到他身前,抬起脚,踢中柔软的肚腹,嫌恶地把他拨到一边。
他把窗户关上,锁紧。
于浅寒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那就不太好了。他就很难脱掉干系。
关上窗,已经是最大的恩赐。
于浅寒浑身已经湿透,交错的雪白电光仿佛塑料薄膜,粘在薄薄的皮肤上,在闪电劈下的一瞬间,他的脸色一半青一半白,身体显得更细弱,和传说中的怨鬼八九不离十。
宽阔的阶梯教室忽然变得狭窄,墙壁围着他们收缩,一寸寸,非常迅速。
直到整个世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慌乱了。
上前一步扯住于浅寒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脸。突然看到一直低垂的眼睛闪现磷火般的光芒,他猝不及防地叫了声,手用力一甩,于浅寒半边身子崴在沾满雨水的地上。
也许是他看错了。受到蓝白闪电的影响,眼睛略微有些昏花。
视线收回,心底无缘无故打怵。
梧桐树背后,躲着瑟瑟发抖的蝉。
“真是有病。”
不知道骂对方还是骂自己。他不嫌事大地补踹了一脚,拍拍手打算走。
装死就好好装,想吓唬谁啊。
没走几步,他忽然不能动了。
一道幽魅的声音从后侧边绕过来,语气极轻,冰到化成一根冰锥,不由分说地扎进鼓膜。
“为什么要打人?‘我’招惹过你吗?”
他很像初出茅庐的小孩子,用最天真无邪的语气说出最瘆人的话。
师兄张了张口,突然发现自己无法回应他。
是啊,于浅寒从头到尾没有招惹过他,都是他嫉恨于浅寒的天赋和才能,把他视为假想敌,还号召同学一起抵制他,不给好眼色。
但那个人只是一个还有两个月才成年的孩子,过早进入钩心斗角的大人世界难免无所适从。他只能用笨拙朴素的外壳裹住自己,保护自己,所以对人说话的感觉才会小心翼翼,放不开,仿佛一块敲不碎砸不烂的坚冰。
“我…………”他突然没了底气。
心中忽然蹦出来一句谚语:兔子逼急了敢咬人。
从良温顺看起来好拿捏的草食动物,到了窘急时刻,也会露出獠牙利爪,敢于把堵在自家门口的人拼命的。
“‘我’啊,从小到大,就没有做过一场美梦。”
突然冒出无厘头的一句话,师兄两股战战同时摸不着头脑,“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先放开我行吗?”
他的肩膀被铁钳钳住了,接触的地方冷得刺骨。他用余光瞥到,那是一只狠厉、青筋暴突的手。
“正是因为世界上总有你们这种人,独尊自大,总觉得自己站在世界中心,最喜欢排除异己。一些弱势群体,才会处处生活在不可磨灭的阴影之下。”
他凑近点,“觉得很有趣,是吧?”
欺负人,很愉悦是吧?
“你放什么狗屁?!我才不是那样的人!”
师兄想甩开钳制住肩膀的手,不料那手越钳越紧,指甲快要嵌进肉里。
“哦,对了,你们也不是没有优点。”
于浅燃感到新奇。第一次出来透风,就遇到猪猡似的不知好歹的对手。
在他眼里,师兄如同肉联厂里待宰的猪,和于浅寒过去遇到的人渣有一模一样的丑恶嘴脸。恃强凌弱,对强者阿谀奉承,对弱者吹鼻子瞪眼。拼命想成为金字塔顶尖的掠食者,却没有睥睨天下的眼界和格局,最终画虎不成反类犬,成了四不像。
“什…………”
“自尊心强,好拿捏,这就是你们唯一的优点。”
于浅燃笑眯眯地看着他,眼里藏着一把锋利的长刀。
人们很难说清,自己究竟是如何沦落到这一步的。于浅寒从出生起,好像一直站在蛛网最边缘的脉络,每当离深渊只有一步之遥,就会有一股无形作用力把他拉回来。
纵视于浅寒的人生轨迹,他本应成为最恶最坏的混蛋,把世界搅得稀巴烂。不负责任的原生家庭,学生时代里莫须有的罪名,现在连美貌和聪慧都变成了罪状。
他是被好运气遗忘的孩子。生活对于他来说就像切肤,一道道剔除血肉,最后剩下一副空荡荡的骷髅架子。
但他心中一直藏着一团小火苗。
小火苗不知从何而来,好像在于浅燃察觉到之前,它就一直在那里,静静地燃烧。
趁于浅寒不注意,他会偷偷看着那团火,下颌抵着膝盖,想一些天马行空的事。比如他什么时候诞生,为什么不能和哥哥讲话,为什么他的哥哥什么也没做错,却活该比谁都要低贱。
他不服气,凭什么啊?凭什么要像垃圾似的,谁都能踩上一脚。
凭什么啊?
火苗发出毕毕剥剥的窸窣声,他的眼底逐渐染上一片血红色。
自己或许应该去学习命理学。算一算神秘小火苗的燃烧周期,会不会和掌纹一样长。
好吧,他们的掌纹也不算长。
良善的本性阻止他去做那些害人的事。
他尽一切所能帮助别人,去儿童救助中心当义工,圣诞节装作圣诞老人给孩子们送糖果袜,一定要在深夜大家都熟睡的时候,尽管自己被冻得感冒了,但看到孩子们醒来后的欢呼声,一切都值了。
一个自幼患小儿麻痹症的小女孩不肯收礼物,酒心巧克力太贵重了,她从没有见过包装如此精美,装封上印着看不懂的花体字母的免费礼物。
“于哥哥,这要花很多钱吧?”
于浅寒蹲下,和她平视,微凉的手掌抚摸毛茸茸的小脑袋。
“圣诞老人用星星换的,不用钱。”
小女孩垂下头,手绞着裙摆,“可是我脑袋不聪明,很丑很差劲,不是好孩子,圣诞老人不应该给我。”
“圣诞老人不是因为听话聪明才给小朋友礼物,”于浅寒温声道:“因为你降临到了这个世界上,是最独一无二的星星,圣诞老人很高兴,要奖励你。”
小女孩眸光亮了一下,马上自我否决,噘着嘴嘟囔道:“我不信。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大人都说他是假的,编出来哄小孩玩的。”
“存在的,圣诞老人一定存在,只不过那些大人看不到。”
于浅寒笑得很温柔。
小女孩仰起头,“为什么他们看不到?”
“因为只有星星的孩子才看得到。”
趁小女孩大脑转动的间隙,于浅寒飞速剥了一颗巧克力,塞到她嘴里。
“甜吗?”
小女孩咂巴着嘴,蜜糖果酒味在舌尖打了个旋,沁人的甜。
“啊。”
好甜。
“告诉你一个秘密。”
于浅寒捏了捏小女孩鼓鼓囊囊的侧脸,“这是魔法巧克力,会把烦恼都吸走,晚上吃一颗,就不会做噩梦了。”
“真的?”
于浅寒伸出小拇指,“千真万确,哥哥已经试过了。我们拉钩。”
“好!”
小女孩被哄高兴了,“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于浅寒飞快接上下一句,和她击掌,“谁变谁是小狗!”
“嗯!”
“吃完一定要记得刷牙,不然魔法就失效了。”
小女孩张大嘴,“这么恐怖?”
于浅寒学她的语气,“这么恐怖!”
窗外是皑皑白雪,窗内是两个暖气煨烤,鼻尖通红,笑得前开后仰的幼稚鬼。
听到笑声,越来越多的小朋友聚过来,于浅寒只好每人发了一颗水果糖。
有人指着小女孩,“为什么她的有馅儿,我们没有?”
小女孩洋洋得意地叉着腰,“因为我是星星的孩子!”
那人撇撇嘴,“才不信呢!星星怎么会生孩子?”
“于哥哥说的!”
哦,既然是于哥哥说的,那一定是正确答案。
…………
和孩子们的交流中逐渐找回了一点“人类的样子”。
他在努力学习“一个看起来正常的人应该怎么生活”。
他在努力向着光。
明明已经这么努力了,被虫蛀空的心渐渐填满,一切都向好的时候————忽然多出了师兄这样的败类。
于浅燃薄唇轻启,“你怎么不去死呢?”
“啊?”
师兄以为他听错了,瞠目结舌,“你、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这样的渣滓,没有活下去的必要。”
于浅燃歪歪头,上下打量着他。
果真浑身恶臭,活似藏在纤维里咬人的跳蚤。
一声雷鸣————
利刃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