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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秋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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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像个小孩子似的。”
李历哑然失笑。两人年龄相差将近20岁,在忘年交的滤镜下,于浅寒难得显得稚拙,看上去不这么老成,愣愣的相当可爱。
这才是年轻人应该有的样子。
他没忍住笑出来。
于浅寒马上注意到自己人设崩塌,连咳好几声,试图挽回自己的形象。其实他的嗓子眼都要羞得烧起来了。
“不说这个了。”
“好,那我写的那本‘著作’你看完了吗?”
他有意调侃于浅寒,但于浅寒完全不上套。
“嗯,基本上看完了,我还发现了几个错别字,圈了出来,一直想跟你说,现在刚好……”
没想到被反将一军,李历面子有些挂不住,忙打岔,“浅寒,你还记得三年前我跟你说的话吗?”
“什么话?”
“就知道你对自己永远不上心。”
李历敲一记他的脑壳,佯怒道:“你的影子,他可有再出来?”
哦,原来是他的邻居,影子先生。影子现在有了名字,只和他相差一个字。
于浅寒掐一下左手的虎口,让秋日的新鲜空气进入肺腑,脑子清醒过来。
他笑笑,“分离性人格障碍,您直接说学名,我也可以懂的。”
“害,我这不是怕刺激到你。”李历也不装了,“老实说,你大五那件事可把我们都给吓坏了。我现在还心有余悸。”
没听到想象中的回应,李历斜眼觑过去,发现于浅寒难得有点心不在焉。
他随手抓起一片落叶,沿着脉络细细把玩。粗粝的根茎,舒展的神经网格,他甚至能体察到叶子落下来的情绪。没有两片雪花是一样的,同理也没有两片树叶是一样的。
以前经验不足,以为于浅燃就是他的一个分身,用来承载性格里熔铸黑暗的部分,是从他身体里分离出来的模具一样的容器。
他不觉得于浅燃有独立思想。
而现在,曾经的理所当然全部被推翻重铸。从压在三明治下的便利贴开始。
普通人发现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不速之客,或许会觉得非常恐怖,就像人类总在科幻电影里臆想文明会被人工智能毁灭夺走,在原本属于自己的领地上建立新的王朝。
但他却丝毫不怕。
于浅燃就像一个偶尔调皮捣蛋,但底子不坏的弟弟。只是偶尔出来透透风罢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新奇。他是一个很开明的人,副人格只要不闯出大祸,一起住也不是问题。
存在即合理,大家一定可以友好相处。
于浅寒回过神,“您说的是什么事?”
李历有一瞬间诧异。
“你大五的时候,有一天在教室与一个学生起了纠纷,然后。”
他顿了顿,观察于浅寒瞳膜里的颜色。之前的薄雾好像更浓一些,可能是错觉吧。
“然后?”
“你去体育器材室,拿了一根曲棍球杆,把他们宿舍的窗户玻璃砸得稀烂。”
“隔壁的几个宿舍都有殃及,之后教室的玻璃也无缘无故碎了。”
话音刚落,于浅寒的头一阵眩晕。
他差点儿扶不住身体,手肘重重地擦到水泥地面,被李历眼疾手快拉起来。
他尝试平稳呼吸,肺叶里仿佛塞了一台锈蚀的发动机,呼呼作响。声音在喉咙里上下滚动,就是出不来,最后直接卡住。
目光费力上移,对上李历惊愕的脸庞。
“我去叫人。”他不由分说道。
衣角扯了一下,于浅寒用力“胁迫”他坐下来,摇了摇头。
“不用。”
李历没辙,手掌一下下贴着他的脊背,帮他顺气。像一个自家小孩总惹事,操劳过度的倒霉长辈。
“有事就要说,不要藏着掖着。”李历真的和他掏心掏肺,“老实说,我一直很担心你的精神状况。”
于浅寒弯一下唇角,他知道现在笑的很难看,但一时半会儿实在想不出分解李历眼里浓厚忧虑的办法了。
聪明的大脑停止运转,一遍遍回想刚才那句话,咀嚼其中的意思。
他忽然想到一个绝妙的比喻:就像本来在黄金沙滩上好好地淋太阳浴,海绵上忽然狂风大作,一股巨大浪潮把他卷入大海。咸涩的浪头灌入胸腔,他拼命吸气,吸入的却是冷沉的盐水。
记忆的海绵胀满了不属于他的海水,原本的记忆被拿掉了一小块,被人藏在海螺里、沉船里、甚至章鱼肚子里。
他敲敲后脑勺偏下的位置,试图唤回海马体遗失的记忆。
拜托拜托,让我想起来吧。
如果真的做过如此罪恶的事情,轻易忘却,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脑袋里仿佛不停有东西在跳、蹦,像块跳跳糖一样慢慢融化。
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小于?”
是刺激到他了吗?李历巴不得当场掴自己一巴掌,好端端的偏要提陈年旧事干什么?存心惹人不开心吗?
于浅寒拢紧手心,自我与世界的界限忽然变得模糊,难以辨清。他狠狠咬一下舌尖,铁锈味弥漫开,心神在腥甜下缓缓沉静下来。
他到底怎么了?
李老师不会骗他,为什么他说的话自己一点儿记忆都没有?
不,可以说整个大五,留存下来的记忆都非常少。他当年选择的是本硕连读,好像一眨眼,他就顺利毕业,进入研究室开展项目,再后来顺利拿到足以羡煞旁人的offer。
一切顺风顺水,他有足够的天赋,缜密的思维,极强的实操能力。妒忌猜疑的同行确实不少,年纪极轻就获得如此成就,可以说祖坟冒青烟了。
但大五那一年,很多事确实记不清了。
兵荒马乱地过去了,现在想捡起一点车轱辘底下的残渣,都十分困难。他想一点点把拼图拼凑完整,由于缺失的部分实在太多,只好作罢。
他抬头,目光坚定。
“李老师,请跟我讲当年发生的事。”
李历微微瞪大眼,“你…………”
“拜托了。”
他眼睛很亮,闪烁顽固的光芒,让人失神之余亦望之凛然。
“好吧。”
事情没有多复杂。挑事者是一个心高气傲的研究院师哥,他不满导师总是允许一个未成年的小屁孩来教室旁听,即使他是公认的天才。
天才和普通人之间确实有壁垒。
比如,他费尽心思写的论文,即将要发表到学术期刊上,却在最后一刻被检查出纰漏,名额让给了那个鼎鼎大名的“天才”。全校的老师几乎都喜欢他,赞美他,说这小孩儿又乖又聪明,前途不可限量,必成大才。
他不甘心,凭什么于浅寒一个人能坐拥这么多赞扬和好感?
有时候也不知道矛盾怎么产生,他主观认定了于浅寒是一个故作清高的怪物,不满肆意叠加,终于在一次非常小的口角之后爆发。
有多小呢?小到现在去问当事人,他也记不清楚了。
可能路过时不小心擦到肩,撞到了相同的研究课题,教授又一次把奖学金颁给他。
总之就这么顺水推舟地发生了。
那一天之后,于浅寒开始变了。
大家都感觉到那具空壳里换了另一个灵魂。
这种状况持续了一年。
那天晚上回来,师兄宿舍的窗户忽然全部破碎,砸了一地。一排教学楼的窗户也按同样的手法砸碎,奇怪的是只是砸伤玻璃,其他的讲台桌椅完好无损。
作案手法冷酷偏执,是一个冷静的疯子。而且走的地方都是监控死角,仅存的监控摄像头无故被破坏,至今也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做到。
后来,有晚上留在自习室里的人说,他看见一个身形纤瘦,看着有些幼弱的年轻人路过,手里拿着一根曲棍球杆,鞋底上残留着玻璃渣,细微清脆的声音在楼道彻夜回响。
他不敢过去询问,那人气场太凌厉了,一个不好的念头冒出:这样的疯子,谁惹到谁完犊子。
因为没有确切证据,谁也不能证明肇事者是于浅寒。
没有人受伤,甚至连师兄也毫发无损。高层理事会商议后,决定让于浅寒留校观察一年,暂时不予开除。
于浅寒在同学之间名声不错,很多人都帮他说话,并且把师兄仗势欺人的龃龉事抖搂出来,发到贴吧上,一时掀起轩然大波。
一天、两天、三天…………十天半个月,半年一年很快过去,事情被真空压到最小,时间把记忆冲淡,很快没什么学生再去忌讳这件事了。
他们认为本来就是师兄的错,还要把罪怪在别人头上,不知廉耻。于浅寒则是这么温和儒雅的人,怎么会干出这种暴力事件。
是啊,他是那么温和儒雅,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师兄找到李历,抱着头瑟瑟发抖,嘴里一直嗫嚅着于浅寒就是要报复他,要杀死他,并且抓着他的手,把事情的另一面全部说出来。
师兄的手抖得很厉害,仿佛筛糠。
李历听完眉头锁紧,钢笔掉在地上没有发觉。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话…………
一个声音告诉他,必须找到于浅寒。
…………
一年暑假,李历在救助中心遇到于浅寒,刚想上去聊一聊,却被他的目光震慑住,钉在原地。
李历理解了他为何怕成这个样子。
目光冷寂,空乏,没有高光,眼底里埋藏的是一头……狰狞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