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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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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下午,阳光和煦,温度正好。
时隔三年,傅康儿童救助中心的白瓦大门已经重新刷上漆,绿化丛中的矮灌木修剪齐整,时光没有留下锈迹。
枣实垂红,葡萄缀紫。十月下旬,秋风已经快到了尾声。
李厉顿了顿,拢好衣领,走进大门。
回忆像路边烂熟的果实,咚一声坠入心头。
这里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名叫于浅寒的年轻人的地方。
三年前,他是A大医学院的研究生导师,经常带领徒弟们深入社会做民生调查。正式投身杏林前的第一课便是脱掉自己的高帮鞋,彻底站在患者角度上衡量问题。渡身的同时也要渡心,和小孩子打交道,是磨炼耐心和毅力的捷径。
傅康儿童救助中心的小孩子们大多有先天生理或心理上的缺陷,极少有人会来领养不健康的孩子。久而久之,他们大多孤僻闭塞,多动焦躁,时不时爆发尖锐的不可理喻的叫声,回头一看,他可能只是在玩捉迷藏的时候发现了一只蟋蟀。
世界的正负两极在这里相遇,时常偏离轨道,两个小行星相撞————李历和学生们已经不止一次见识过小人世界里的火力纠纷,就为了某个调皮鬼拿了自己一片姜人饼干,大哭大闹了一个下午,吵得整个中心不得安宁。
非常心力交瘁。
由于是校领导安排的培养素质的实践项目,每个人必须完成,就算苦不堪言也要尽力忍受。
就算感官上已经习以为常,但面对哭闹声,身体本能会产生抗拒。
作为一个实操八年的精神医学教授,他以为凭借他的资历已经可以把控好局面,却在一次又一次看到学生手足无措地帮小孩子体检败下阵来。
时常,他感到内心深处有一个垂微的声音在轻声抱怨,轻到无法捕捉,但要人刻意忽略,却是很难很难。
他不断告诉自己和学生们,孩子都是好孩子,因为他们身体内部的螺丝出了一点故障,没办法做到和我们一样正常讲话交流,但他们的心都是好的,向善的。
“你们要心平气和,很慢很慢地和他们说话。就算他打了你也不要甩脸色。”
道理都是懂的,完美做到不是易事。
脸上的一点微表情,一点下撇发嘴角,一点僵硬的手指,都能让对面的孩子发觉。
老实说,他对近几届的学生略感失望。
他们在象牙塔里长大,都是优胜劣汰中存活下来的佼佼者。学术方面自然不用讲,但从心灵上建立和他人沟通的桥梁,或许有些困难。
但有一个年轻学生,引起他的特别注意。
当场用案例讲授知识时,于浅寒十分安静地站在角落,手臂乖巧地垂在身后,存在感不强烈,但很难叫人忽视。
他身上有一种特殊的磁场,不张扬,不明艳,冷沉沉却不会让人产生距离感。就像刚从雪柜里拿出来的奶油冰棍,冒着温和的冷气,扑在和他说话对视的每个人脸上。
李历过去一问,才知道他并非自己手下的学生,而是一个预防医学专业的大三学生。
“我听过您的讲座。”
于浅寒主动和他打招呼,眼睛弯如月牙,透着薄薄一层清亮的水雾。
“李老师的《论精神医学与伦理学的演替发展》我看了一遍,有些观点确实非常独到,相信这本书出版后会在医学界引起声动。”
措辞非常有礼貌,让李历觉得他们似乎不是第一次见面,而是在很久以前就在课堂上讨论过问题。
《论精神医学和伦理学的演替发展》还没有写完,只存了三分之二的手稿,在他教过的学生中传阅。
书里的专业词汇很多,晦涩难懂,同系的研究生都不一定完全吃透,于浅寒一个隔壁专业的学生居然能完整看下来,并且抽间隙讨论书里提到的论点,着实难得。
大多数时候,青年安安静静地坐在槐花树下,葱茏树影跳到白净的脸颊,翻动的书页,最后落到膝头,圈出波光粼粼的光格。
小孩子在不远处嬉闹,没有风能摇动他。
这给李历留下了非常深刻印象。
于浅寒就像一副古典油画描摹出来的角色,无论外界多纷繁复杂,心中的恒星总沿着固定的律法和轨迹运行。或是肆意安放心绪的诗人,在追逐一个他们都看不到触不及的遥远世界。
有时候他觉得于浅寒是一个感情模式化的假人,后来才知道这是镌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等社会实践任务快结束时,李历才知道于浅寒正是办公室里讨论最多的“天才学生”,读书早上学时连跳两级,现在还有两个月才过十八岁生日。
这样的孩子一般都懂事早,在比自己大的人之中过早习得人间冷暖。
他宠辱不惊的外表下,藏的是平静的湖面还是波涛大海,就不得而知了。
李历回到救助中心,和几个相识的工作人员打招呼,小孩子们想靠近他,但见他脸色显得苍白,被工作人员识趣叫停,蔫蔫地跑到别的地方玩了。
他走到槐花树下。
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于浅寒抬头,向他笑了笑,唇角熟稔抿起的样子让他有些心疼。
“李老师,好久不见。”
李历从A大辞职,转职去做心理咨询师后,二人几乎再没见过面。
以前假期都会在救助中心碰头,度过一小段谈天说地的悠闲时光。
李历离职的原因很简单粗暴,教育部开的工资不够他养家糊口,怎么说他也是一个快步入四十不惑大关,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男人。
明星偶像来钱快,给钱也够爽快。
打心底的,他都有些瞧不起自己。
遨游学术的理想,终究败给了白开水一样的现实。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
他没有告诉于浅寒他会回来。
见到他之前,李历非常心虚。
因为他知道于浅寒一定会是干净剔透的样子,和三年前一样。而他已经被现实的淤泥沾满了胸襟。
所幸,槐花树下的人完全没有惊慌、不屑、鄙夷等一切猜想的情绪,只是不自觉怔愣一下,结界一样的外壳忽然软了一点。
他笑得很真诚,是久别重逢不含杂质的那种真诚。
这种真诚杀伤力很大,让李历莫名有了底气。简单寒暄几句,在旁边坐下。
他习惯单刀直入,“网上发酵事件中的那张照片真的是你?”
对方的表情中牵起一丝微澜,但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内心几乎没有任何起伏波动。
合上书本,于浅寒歪歪头,“和白徊璟那一张吗?嗯,是我。”
他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你现在被网上喷成筛子了知不知道?虽然你在网上没透露过任何信息,但也防不住有人想做背调,就我所知有好几家无良媒体想借此事大肆炒作一番。”
“原先的舆论还算向好,但何落羽的公关团队已经开始把脏水往你们身上泼了。”
“只要白徊璟供出你的身份信息,一经曝光,那些有心之人就会按头给你坐实‘地下情人’的名号,更有甚者怀疑这是一出因为三角恋情纠纷而策划出来的假绑架荒诞戏。”
他说得非常激动,因为自身职业缘故,他多少也知道娱乐圈里的内情。一旦被泼上烂泥,就没这么容易洗干净。
何况于浅寒还是一个圈外人,要是……要是被人肉污蔑,别说丢工作,叫他以后怎么在现实世界里生活?
于浅寒的眼睛十分澄澈,一眨不眨看着他,让他为自己突然激动的言行感到些许羞愧。
“唉。”
李历坐下来,揉着眉心,“你这个人啊。”
“没事的。”
于浅寒迎上他的目光,“我不会有事,向您保证。”
“保证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李历感到好笑,扬手拍一拍他的削薄的肩,“不过你也算做了一件好事。但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以后不许再做了,傻愣愣的,听见没有?”
“嗯。”
一小片树影挂在睫毛上,弯弯的像金色的小钩子。
“谢谢提醒啦,我会注意的。”
这当然是一件好得不能再好的事。
何落羽在圈内是出了名的仗势欺人,娱乐圈风气带坏的领头羊。谁都想把他踢下位,但谁都没这个能力,有这个能力也不敢。
恶犬被逼到绝路,会如何奸诈地反咬一口,谁也不知道。
这个世界上,不怕君子,最怕小人。
而一个岌岌无名的于浅寒,凭一己之力把何落羽的内娱少主的一哥光环彻底粉碎,他到底怎么做到的呢?
太不可思议了。
这也正是李历担忧的点。
“你不怕被何落羽报复吗?”
“他是一条疯狗,我说得难听点,只要他还剩一口气,就会把眼中钉往死里折腾。”
“还有那个白徊璟,虽然接触不多,但也实非善茬。你真的和他有瓜葛,他出了事也一定不会放过你。”
意识到话中的钢刺过于锋利,李历改口,“很抱歉,三年过去的第一面就说这么难听的话,但我希望你心里清楚。”
“我是真不想看到天才陨落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边。你在医学上很有天赋,路远不止于此。”
“有一个人。”
指尖摩挲软皮书的封面,于浅寒的耳尖有一点红,很乖很轻地弯起嘴角。
李历正觉奇怪,怎么这人突然害羞起来。
于浅寒深呼吸,“他说无论我跌在哪里,都会把我拉出来。”
“他告诉我不要逃避。”
曾经的他也会害怕被人使绊子拍黑砖,但新的血肉已经从旧的壳里长出来,他不再畏惧。
“有些事,总得有人出头的。”
他眨眨眼,手掌摊开举到头顶,阳光从指缝间流淌下来,如星瀑,如流水。
那只手很坏,在兜里偷偷摸过船票,指尖传来微热的触感。
非常温暖,暖得他眼底有些湿。嗯,不会错,和那个人身上的气味一样。
他牢牢抓住光,仿佛破蛹而出的蝉。从泥土里钻出来,迎上温热的阳光有点激动,又有点好奇。
那可是阳光啊。
他从深不见底的壳里爬出来,第一下触到的东西。
自从你出现后,光都有了形状。
他不会再害怕,不会再后悔,他要昂首挺胸,骄傲的,甩着手大步向前走。
“我永远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