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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梵天(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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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荻非和八年前变化很大。
倒不是说三庭五眼,身型轮廓,而是周身气场。
比起白司印象里有事不敢声张,锁在壳子里自欺欺人的懦弱少年,现在的路荻非有着刀削斧凿的冷峻,对着你的头脸肩颈就能一顿招呼。
不过白司一点也不怵。
他已经在于浅寒的高中时代和陆荻非会过面了,深知对方虚张声势有余,底气不见得有多少。
透过他,白司想起了年少时的于浅寒。
沉在湖底的腌臜事全部牵扯出来,利利落落地展现在他面前。
泄题事件风波、老师同学孤立、宴会红酒、得罪沈添、最后被丢进荒山野岭喂狼……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于浅寒好像绕着一个花坛边走往口袋里捡金子的人,可惜口袋上有个洞,于是边走边掉,永远填不满那个口袋。
他活了二十四年,金子一个都不剩。
白司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候唤起回忆。
【沉浸式体验】的后遗症?
最可笑的是明明回忆不是他的,半毛钱关系没有,他的共情力也没强到彻底感同身受的地步。
胸腔中部偏左下方的那一小块区域,好像被一个绵软的巴掌擂了一拳,交织着丝丝缕缕的驳痛。
这种感觉好奇怪。
眼看陆荻非距离白司不足十步,他立马收神,对何落羽道:“叫他别过来。”
何落羽听话地打了一个暂停手势,陆荻非停下,狐疑猜忌只增不减。
白司:“叫他把于浅寒带过来,立刻。”
何落羽:“人质在哪儿?我来验货了。”
白司蹙紧眉。
何落羽得语言艺术真真不敢恭维。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很容易把低于自己的人踩成蝼蚁。于浅寒对于他就是一件等待估值的商品。
他语气不善,另一方面是做给白司看。
他暗戳戳观察白司的反应。
我他妈就不信你们俩没有一腿。
白司稳住气息,让身体稍微松弛,静待陆荻非的反应。
不料陆荻非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果然文里的渣攻没一个好东西,外面软蛋窝里横,切开来全是黑心莲。
何落羽假惺惺道:“这么说我可太伤心了,我们可是好朋友呀,朋友怎么会说话不算数呢?”
只是利益关系罢了,算不得很熟。
陆荻非冷嗤一声。
何落羽:“我取了一部分现金在后尾箱,剩下的等取到人之后转账给你。”
“你车?”
“工厂东直门左拐五十米一块空地,旁边有很多荒草,停在前面的那一辆。”何落羽扔给陆荻非一把黑色的车钥匙。
车钥匙很新,品牌标签镀银,泛着细润的光泽。
是某款奢华轿车的高端品牌,凭陆荻非的条件,当牛做马八百年都买不起。
陆荻非躲开刺目的银光,从兜里掏出另一把铜质钥匙,照原样抛给何落羽,“人质在最后一间储物室,我的同伙也在。”
和他们擦肩而过时,何落羽冷不丁桀桀晒笑,“小黑屋?你们玩儿的挺刺激。”
脚步一顿,陆荻非不满道:“你在想什么?不要把你们那一套潜规则的话术套到我们身上。”
他对别人已经使用过的东西,没有半分半毫的兴趣。
一想到于浅寒不经意露出的伤痕,陆荻非头脑隐隐作痛。
还有这个奇怪的保镖。
黑色大衣被雨打湿,紧贴着结实有劲的肌肉,塑造流畅的曲线线条。
前发湿答答地粘连额头上,看不清脸上表情,可他分明在咬牙切齿。
陆荻非被幻觉出现的磨牙声吓了一跳,步速赶紧加快,很快在反方向融入黑夜,消失了。
白司的手在抖。虽然知道只是几句明显扯淡的无聊话。
这种突如其来的落差,就像是过山车,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趾头,身上未干的冷意钻进肌肤毛孔,理智一度抛锚。
系统感知到宿主因为怒气而身体战栗,心绪乱舞,急忙发出警告,“镇定!何落羽在红线上蹦迪,你可千万不能上套!”
系统又道:“不能被他发现你是白徊璟的替身!千辛万苦打入敌营,怎么能够轻易放弃?”
这是系统的【干了这碗鸡汤】的新功能,昨天投放使用。
白司被聒噪的逼逼声一下下磨着耳根,物极必反,他感到更加烦躁了。
他换了一只手拿枪,就在交接的过程中,何落羽轻轻一笑,“白先生,我好像忘记告诉你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这把枪的弹匣是空的,没有装子弹。”
白司睁大眼。
他没有拿枪的经历,装了子弹的重量和空匣的重量分不清楚。
抢到枪之前还特意学电影里甩手掂量一下,姿势装对了,但掂量了个寂寞。
“所以——”
何落羽挑出他膝盖骨的位置,猛地侧身扬起一记飞踢。
快狠准,动作过于迅势,一击命中,基本没有反击的余地。
这是为他被踩碎的手腕报仇。
何落羽眼底燃起疯狂暴戾的光。
检测到攻击区域,【金丝软肋甲】加载2%,10%,25%……99%
技能卡加载完毕!
卡在喉咙里的血痰,随着技能卡生效,缓缓落回肚子里。
膝盖破碎的骨头奇迹般地修复,慢慢打上补丁。血液本来冲上天灵盖,这会儿落下去,白司按耐住锣鼓喧天的心脏,暗骂一声。
太大意了!
他正要回击,却被何落羽这根老奸巨猾的油条躲开。
何落羽如一条泥鳅似的呲溜滑到白司身后,从兜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白徊璟,这都是你自找的!”
红色起先只是拇指大的一小点,落在腰腹左侧。
随着匕首抽离的动作,迅速炸开,仿佛寒冬舒展的蜡梅,一片黑色中和雨水晕在一起。
何落羽击中了白司的要害。
他好像听到了脾脏破裂的声音。
这些前尘往事像一场沙尘暴般掠过眼前,白司被卷在其中,眼里塞满了沙子。
耳膜鼓鼓地疼,同样灌满了粗糙的沙砾。
鼻腔里重新涌上铁锈味。
好讨厌这种味道。
在荒林里,在野狼的爪子下,白司隔着于浅寒的身体,也闻到了这种颓靡的锈味。
如潮汐般此消彼长,陪伴了他们三天三夜。
【人渣悔过系统】:糟糕,好死不死,技能卡到时了。
它用技能卡残存的最后一点光辉,尽力填补白司腹部的血窟窿。
三十秒过去,血止住一半。
它忿忿地想,等副本完成后,一定要在白司身上狠狠搜刮一笔【生命值】当作救场报酬。
【人渣悔过系统】:“喂,你可以醒了,Boss都跑了。”
白司倒地装死。
系统:………不想管你了,自生自灭吧。
白司可能是第一个把关系和系统弄僵的宿主。
直到听不见系统的电子音,他才怔忪地从地上爬起来。
手掌上全是血。
在他失去意识到时候,何落羽没少补刀。
罪魁祸首就在不远处。
余光扫到白司居然“回光返照”,端庄高贵的五官顿时分崩离析,他几乎要崩溃了。
怎么捅了这么多刀还不死翘翘?!
还是人吗?!
就在这时,一道平地惊雷刺破夜空,火光冲天,穹顶上的浮云烧成酒渣色,寂静的工厂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