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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忍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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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荻非挑起于浅寒的消瘦的下颚,用力摁了摁,淡色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只在胸腔里溢出一声沉闷的嘤咛。
他解开蒙住眼睛的黑色绑带。
眼前人貌若月色下的芙蕖,下眼睑微垂,卧蚕深重,兴许是休息不好的缘故,走势无辜且冷淡。
为了适应光亮,过了几秒后,于浅寒才睁开眼。
泪膜清亮,生理性泪水堆悉眼角,倒映出陆荻非怔松且疲态毕露的脸。
你恨我吗,于浅寒。
他很想问出这一句话。
他一直认为当年于浅寒转学,是因为发现了泄题事件的秘密,快高三了才恍然大悟:噢,原来当时把我害的这么惨的人是他。
所以才会招呼也不打,从高一六班消失。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似乎不想在这个世界里留下任何痕迹。
想到这,陆荻非倏地松开手,用绑带重新蒙住于浅寒的眼睛。
他看不得那双刺破灵魂的清透眼睛。
一阵阵懊悔,一阵阵痛苦,最后痛苦和懊悔紧密缠绕在一起,像一条双头毒蛇,啮咬着他的玻璃心。
都怪于浅寒突然失联,手机号码联系方式也换了,害得他这些年完全打探不到消息。
愧歉在嘴里含化了,只剩因爱生恨的愤怒。
于浅寒,你是故意的,就是想让我自我谴责一辈子。
不过幸好,老天有眼,给了他们一个相逢的机会。
对了,他又想起来了,于浅寒身上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伤痕。当时就有传言,于浅寒凭借着小白花的清纯外表,被喜欢BDSM的老男人看上,成为了上流阶级的附庸和玩物。
当初他宁死也不相信,现在重新审视这张脸,只有无边的烦躁。
都说你是高不可攀的雪莲,纯白圣洁。
但华毯下攀附着多少蛀烂的洞,又有谁知道?
渐渐的,他神不知鬼不觉地信了谣言。
韩苍看陆荻非的脸色很差,醇厚的五官扭曲成毛骨悚然的形状,径直往仓库门外走。
他急忙上前拉住陆荻非,“外面很容易被发现,这附近有摄像头,还是再等等,K少不是快到了吗?”
这话被于浅寒听了去,他努力支撑起沉甸甸的头,“K少……是谁?”
陆荻非把铁链拴紧的大门拨开一条细缝,放夜风吹进来。
“派给我们任务的人。”
于浅寒:“唔……就是让你们绑架我的人?”
陆荻非:“不错。”
韩苍:“喂,你怎么能当着他面说?!”
陆荻非耸耸肩,“有什么关系吗?他报不了警,脚上拴着铁链,跑不了。”
“这附近是新园区,有围栏,围栏上面有电网,下面还有水沟,类似护城河那种,凭他那弱柳扶风的小身板,呵,怎么可能逃出去?”
韩苍笑笑,“也对,还没翻过围栏估计就把腿摔折了,死在外面的烂泥地不如死在这里。”
陆荻非附和着笑,拿走于浅寒身上的蓝色冲锋衣,抖搂好几下,捋平根本没有褶皱的袖口,束在腰间不满意,最后夹在腋下。
一连串的动作,无声叫嚣着“嫌弃”这个词。
于浅寒身上根本不脏,但陆荻非就是要做戏给他看。
看吧,你就算什么也不做,身体也是脏的。
黑色绑带的布料有透纱质感,不能完全遮蔽视线。
于浅寒能够勉强看到陆荻非在身前来回晃动,把蓝色冲锋衣抖了又抖,捋了又捋,眼神不时往他身上瞟。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陆荻非站在门口,盯着凹凸不平的地砖,杂草从砖缝里顽强钻出来,枯瘦极了,难看得很。
杂草很无辜,不知惹怒了谁,猛然被锯齿状的马丁靴鞋后跟碾碎。
仓库里很安静,细微的声音钻进于浅寒耳朵里,促使他回过神,想起陆荻非好像在跟他说话。
“我刚才有些耳鸣,没听到你说什么。”
陆荻非其实有很多个问题。
第一,你为什么要转学?
第二,你身上的伤是谁弄的?
第三,你恨我吗?
他挑了第一个。
没想到于浅寒稚拙坦荡道:“我不想回答。”
陆荻非也不脑,这么多年过去,于浅寒早就不可能在像当年那样毫无防范之心了。
“好吧。”
接着挑了第二个问题,于浅寒的回答仍然如出一辙,“抱歉。”
陆荻非挑了下眉,用力掐住掌心的虎口,拔地而起的怒气才渐渐压制下去。
“你恨我吗?”
于浅寒:“你什么理由都没交代,把我迷晕绑到这里,会生气也是理所应当吧。”
他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恨不恨你,但是我讨厌现在的你。”
心里那团愠火砰地被打散了,陆荻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感到一阵异样的轻松,“你还记得高一下学期时,班里引发的泄题事件吗?”
韩苍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等一下,我们不是约好了不能说吗?”
陆荻非:“八年了,有什么放不下的。”
韩苍腹诽,我看你就放不下。
“随你。”
于浅寒露出疑惑的表情,他们好像特别忌讳这件事。
“泄题事件”?好像确实发生过一件不得了的大事,他被同学排挤,被班主任孤立,写了十几页检讨书,还被于阳摁着头暴揍一顿……都是“泄题事件”引起的吗?
……他脑子里很乱,耳鸣又开始了。他听到铁锤打击钢铁时急促而有节奏的沉闷声响,仿佛重拳,一下下地撞击他的心脏。
“你说话啊,你到底记不记得?!”陆荻非最看不得于浅寒虚弱的样子,狠戾地揪住他的衣领,冲动迫使他扇了一巴掌。
很快,病白色的脸颊浮现一道红印。
陆荻非对他吼,“别当哑巴,于浅寒,你记不记得?!”
不对,他怎么会忘记呢,这么刻骨铭心的记忆,说没就没了?
陆荻非似要再次求证,嗓子里带着破音,“求你了。”
天道好轮回,这次轮到他向于浅寒示弱了。
韩苍觉得事情走向不对头,陆荻非一见到于浅寒,智力呈直线性下降。
蠢货!
他把陆荻非推开,顺便把于浅寒眼睛上的黑布解了,捏着他的双颊,“不记得就算了,你最好吱一声,他若疯了,到时候见谁都咬,你我都没好下场。”
“我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什么事。”
陆荻非慢慢蹙起眉。
他没从这句话里缓过劲儿,“你认真的?”
于浅寒:“应该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好事吧,如果一直活在过去,就等于放弃了当下。”
他一针见血道:“陆荻非,你不要太执念了,这样只会一次次伤害身边的人,还有你自己。”
韩苍觉得于浅寒这人挺有意思,内心并不像外表看起来这么脆弱。
他用茧丝层层包裹住自己,叫人窥探都找不到突破口。
偶尔迸发出来的话,如利刃出鞘银光一闪,戳到人心扉里去。
陆荻非瞳孔快要炸开,“你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自己就没有伤害过其他人吗?”
“喂喂喂,大哥你不要激动,”韩苍挡在于浅寒身前,“你忘了K少说的话?他到之前,人质千万不能出问题。”
K少是他们两个绑匪的少东家。
韩苍也摸不清楚K少的真实身份,听到干完这一票有巨额雇佣金拿,他毫不犹豫答应了。
和K少接头的是陆荻非。
他对此人也讳莫如深,只零零碎碎说K少是一个不好惹的金主大佬,家里背靠各种圈层的大山,家里有一个非常出名的影视公司,主攻文娱产业。
这样一号权势滔天的大人物,为什么要绑架一个籍籍无名之辈呢?
或许于浅寒真的和上流圈子的人有一腿,惹到了什么人?
韩苍突然有些怕了。
转头一看,路荻非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和他目光相碰,韩苍险些被冷硬的气场绊倒。
陆荻非:“你退开。”
他手里拎着一根生锈的破水管,表面上的锈蚀给水管漆上一层坚硬的外壳。
“啪!”
陆荻非用破水管抽了一下地板,瞬间扬起滚滚土灰,空气中弥漫着粉尘的味道。
于浅寒抬起眼。
“咳咳咳!”韩苍呛到喉咙,用手拼命扇风,“你真的疯了?K少当时说要给人质点教训,我正准备动手,你舍不得伤他,给了我一巴掌。好,我不记仇,现在你又开始唱红脸,你你你……拿这东西打他,下手不知轻重,他这个人身子骨这么弱,不抗揍,万一死了怎么办?”
陆荻非瞥了他一眼,“我改变主意了。”
韩苍愣了下,突然鼓掌,仓库里回荡着诡异的声音,“我就说当年没看走眼,你果然是个心智扭曲的变态。”
于浅寒皱眉,“你们又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椅子忽然被破水管打得人仰马翻,于浅寒一头栽到地上,眼里瞬间模糊了。
世界变成了红色。
韩苍踹了陆荻非一脚,“我靠,叫你别下手这么重!”
陆荻非抱臂冷冷观看。
都是你自找的。
“他不会晕死过去了吧?”
看于浅寒没有动静,韩苍把椅子扶起来摆正,接过一大桶冷水,看了一眼路荻非。
路荻非:“泼。”
冰水从头顶灌到脚尖,于浅寒打了个激灵,冰锥刺穿了他的喉咙。
他的反射弧比常人要慢,几秒后,锥心刺骨的寒气才浸到骨头缝里。
此时是入秋季节,晚上一改白日温和的面貌,阴嗖嗖的冷风从四面八方袭来,无孔不入。
他突然觉得好温暖。
面前的景象似乎和回忆的某一部分重叠,路荻非的脸、韩苍的脸、班主任的脸、不算熟的同学的脸……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浮现,这边摁下去一个,后面马上冒出来另一个。
真有趣。
他像小孩子一样,找到了打地鼠的乐趣。
只是这些小地鼠里,似乎少了一个人。
他叫什么名字呢?
真糟糕,不记得了。
他苦笑,自己的海马体还是这么不中用,叫它把坏记忆吃掉,没叫它把好回忆吃掉呀。
以后回想起来吧。
拳头落在身上,不痛不痒的。
于浅寒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芒流星般消逝了。
他合上眼。
“停停停!别打了!”
韩苍用手背扶起他的头,脖子软绵绵的,没有反应。
“操!”韩苍一探于浅寒的鼻息,手指悬在他的鼻子前,颤抖着回过头,“他……好像没有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