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梦中身(二) ...
-
想到就去做。
于浅寒抄了条只有他知道的近路,从学校尚未修缮好的后门翻出,打了一辆出租车,叫师傅停在小区门外,接着气不带歇地跑回家。
他跑得那样快,身体轻盈的仿佛飞起来。
不远几米,看到了别墅的铝艺大门。
幸好是早上,家里没人,于阳和简微微去了公司,简漫在附近的小学。落地窗被厚重的灰色窗帘挡着,恍如无人之境。
他没有开氛围灯,悄悄爬上楼,来到书桌前。
桌面边角被他拾掇得十分干净整洁,各科的笔记本和练习纸足有半米高,安然地摞在靠里的角落。
地面尘灰不染,家里有阿姨来定期收拾卫生。不过张阿姨前些天回老家探亲,空挡两天假,应该没人会来他的房间。
那小蛋糕是怎么不见呢?
于浅寒把房间旮旯角倒腾个遍,一脸颓丧地坐在床头,双腿像没了筋骨似的瘫软下去,顺势晃了晃。
他像站在一艘在风浪中颠簸的小船上,身体摇摆不定,胃液如江水般荡漾,惹起一阵痉挛。
肚子好难受。
他慢慢蜷缩身体,摁住纸板似的腰腹,想把那阵不适感摁下去。
可惜无济于事。
在昏迷和清醒过程中摇晃不定时,卧室房门撇开一条细缝。
“果然是你!”于阳暴怒,一拳把房门擂开,把于浅寒从床上拎起来,一团烂柿子似的摔在地上。
于浅寒半阖着眼,忍受于阳滔天的愤怒。
“为什么逃课?胆子肥了还是给你的生活太滋润了?!”
于阳往前一探身,抽了于浅寒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一巴掌,“不说话?你哑巴了?今天我在你老师面前多丢脸,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但有百分之八十是你自找的。
于浅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这句话。
一巴掌下去声音响亮,他的单薄如纸的身体晃荡着,几近翻倒,但立刻又倔强地挺直了。
于阳看他儿子本来就沉默寡言,现在干脆锯了嘴,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想和他说,气得用力踹了他一脚。
“呵,你还有脸回来,我看你最好把学校闹得天翻地覆,叫领导开除才能让你最痛快。”
最亲的人,往往能最无所顾忌地喷出最毒的话。
于浅寒的右脸火燎似的疼,嘴角已经肿了,他尝到了血腥味。
虽然烂了骨头醉了肉,脊背仍然挺直如松,像拼命对抗着什么。他也不知道敌人是谁,只知道如果这时候低头,就输了。
半晌,于阳看他没有动静,便拧开桌面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骂累了打累了,暂时中场休息。
于浅寒眨巴着沉重的眼皮,坐到于阳对面,“老师说暂时不会劝退我。”
话音未落,于阳咈的喷了,用袖口抹抹嘴,把那只捏皱的矿泉水瓶猛地往桌子上一蹾,“你懂个什么?那些只是表面之词,你一口气得罪了这么多人,学校里还会有人待见你吗?你还混得下去吗?”
于浅寒保持沉默,对于现在的情况而言,说什么都会被批斗,沉默是唯一的防弹服。
于阳:“你忘了你小学是怎么转学了吗?”
于浅寒一下卸了力,软在床上,不安和焦躁占领了大脑的全部运作。
轻轻吁一口气,无意义地重复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班里有一个听障儿童,因为大脑发育迟缓,耳朵不灵敏,总是跟不上课程进度。
家长处心积虑地恳求老师把他放在第一排,最靠近讲台的位置,却因为个子太高,挡着其他小朋友视线而被家长投诉。
在那种孤立无援的境地下,只有于浅寒愿意施以援手。
他要保护那个小孩,不要让他受欺负。别人不理解也无所谓。
有人问,“你干嘛要管他?老师都已经放弃了,甚至连他的家长也打算让他去读特殊学校。”
小小的于浅寒只是执拗的大张双臂,护在他身前,“因为他没有做错事,所以不应该被打。”
最后小孩的家长终究敌不过各方的压力,灰溜溜地带着儿子走了,离开这个让他们伤心的城市。
于浅寒成为下一个被孤立的人。
……转学便顺水推舟地发生了。
周边人一致认为,换一个地方就好了。
没人认识,也没有熟悉的人,没有流言蜚语,重新开始。
于阳阴鸷地看着他,摇着头,“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一个傻儿子。事不过三,你这都犯了第几次了?我也不想跟你多费口舌,简直浪费口水。”
卷上小臂的袖口拉下来,于阳整理了下西装,走出门,撂下一句阴狠的话,“你等着转学吧。”
他没说什么时候,也许明天,也许一个月,也许在某一个他想泄愤的深夜。
悬在头上的大铡刀不知何时会落下。
于浅寒抹干净乱七八糟的脸,想起还没说很重要的话,“你有没有动我放在桌面上的东西?”
“我会屑于动你那堆破烂玩意儿?”于阳转过头,“你妹妹看到你桌子上那个黏土觉得很新鲜,说想带到学校给同学看,就由着她去玩儿了。”
他的语气十分轻蔑,于浅寒震惊的脸在他眼里不过是惺惺作态,恶心极了,“你就这么小肚鸡肠,一个做工粗糙的小玩意都不准别人碰?她可是你妹妹,懵懂无知,新鲜劲一过,自然会还给你。”
于浅寒咬着唇,撑着床板的手止不住颤抖,他突然有些短暂失控。
视网膜的色块像万花筒似的旋转跳跃,虚晃一枪,把他打回现实。
于阳已经走了。
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窝囊够了就马上给我回去上课。”
斟酌半晌,他还是没办法记恨简漫。从天而降的妹妹是家里唯一有温度的存在,带给他不少的欢乐时光。喜欢的东西就想拿去玩,占为己有,这是孩童的天性。
他失神了好一会儿,从家回到学校,坐到课桌前,视线焦点一直都是散乱的。
还好他把存在感压得近乎透明,没人注意到。
教室里的人互相推搡笑骂,一群学生围着老师问课上没听懂的难题。
撕掉页的废纸团、桌肚没藏好的篮球、颜色鲜艳的软饮料,在教室的角落里肆意穿梭,野蛮生长。
正值夏日,聒噪蝉鸣揉着热浪从窗户缝里倾泻而出,与活泼喧闹的气氛融为一体。
于浅寒只觉得耳朵疼,头疼,手脚也疼。他和周围人划开了一道楚河汉界,自动隔绝开。
一个班里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不合群的存在。
大家不约而同地默许了他的行为,非常默契地不去打扰。
陆荻非除外。
于浅寒屁股挨上椅子的那一刻,他的视线就没离开过。
他跑遍了整个学校,也没有看到于浅寒。
韩苍过来和他搭话,“我就说吧,这件事儿听我的准没错。虽然被发现了很可惜,但我已经把那个告密者揍了一顿。顶多下周重新出卷子,重新布置考场,很快大家就会把泄题的事忘了。”
是啊,黑不提白不提,就这么过去了。
但那个替他们所有人背黑锅,背负罪名的人呢?
他们轻松了,解放了,但于浅寒怎么办呢?
韩苍假惺惺地安慰他,“最多让那个转学生写检讨,处些分,没啥大不了,我都经历过。”
陆荻非咬牙道:“别跟我说话,我现在一看你就烦,滚远点儿。”
“哟,”韩苍阴阳怪气一声,“那这样,我出钱去买检讨,你再去和老师求求情,看能不能从轻处罚……”
可是现在怎么补救都晚了。
陆荻非一把挥开他的手,怒目圆瞪,“如果没有撤销处分警告,会影响将来升学还有高考录取部分。而且数学竞赛组已经把他的名字从名单里剔除了,证明也参加不了学科竞赛,保送什么的……就更别想了。”
“你知道挺多。”韩苍微微惊讶,“那你何必当初答应我们作弊呢?”
陆荻非一愣。
韩苍:“你不答应,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
说到底,他还是被自己的丑陋的虚荣心和愚蠢的自尊给害了。
……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陆荻非开始对于浅寒上了心。因为愧疚,所以一直想方设法地寻求补偿。
他强迫自己对于浅寒好,他要喜欢于浅寒。
渐渐的,于浅寒的桌斗里多了西街粥铺里最难抢到的营养早餐,每天按时的葡萄糖冲剂,分到的卷子被人踩脏了,总会有人给他换成新的。
跑操时,陆荻非紧跟在他身后,生怕一不小心摔了。
但他不敢和于浅寒说一句话。于浅寒好像默许了影子的存在,两人相安无事地相处着。
直到某一天,于浅寒在体育测试时低血糖晕倒,被众人手忙脚乱地抬到医务室时,陆荻非才从撩上来的衣摆下看到了记忆中的伤痕。
他着急地擒住于浅寒的手腕,被突出的腕关节烙得生疼,“谁打你了?”
于浅寒淡淡地抽回手,本能地敷衍,“我自己弄的。”
陆荻非不信,想反驳,却在几秒后被他一句话堵在心口。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了。”
于浅寒攥着被角,神色和他们第一次见面一样,始终不咸不淡,但仔细观察,就感觉冰得瘆人。
陆荻非那点小心思被戳破,支吾的装傻,“你说什么?”
“谢谢你的早餐,但我胃不好,吃了鱼虾会胃痉挛。”于浅寒道:“你把心思放在别的东西上吧,求你了。”
他不想有人对他这么好了,只好狠心说出这么决绝的话。
送他什么东西到最后都会被弄丢,不如给更值得的人。
记忆深处又浮现出丑丑的,笨拙的小蛋糕。
简漫果然玩完后就忘了放哪,也许被哪个小朋友不小心带回家。
真希望那个小朋友能好好对待它。
千万不要放在桌面,要找一个小盒子,锁起来,不要叫爸爸妈妈发现。
陆荻非:“好吧。”
他本来想把泄题事件的前因后果全盘托出,鼓起勇气,不再欺骗于浅寒,哪怕他会记恨自己一辈子。
但每当他想宣之于口,于浅寒厚厚的保护壳总是把他推向千里之外。加上冷淡的态度,让他觉得说不说,好像都没什么所谓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到了高三开学的第一天,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子突然空了。
通过私下询问班主任,陆荻非才恍如隔梦——于浅寒再次悄无声息地转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