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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梦中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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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后不到三天,漏题事件被发现了。受到好事分子的哄抬下,逐渐发酵。
原因是答案交上去之后,批卷人发现有八个人选择题的错题顺序一模一样,似乎约定俗成,哪里填A,哪里填B。
解答题的细微差错,很明显是同一个人的常见惯犯。那个总是年级排名前三的尖子生,前天交上的作业错的思路和试卷上一模一样,这是一道老瓶装新酒的题目,难度中等,解题方法有很多,总不至于有五六个人的思路都碰的一样。
班主任产生了怀疑,找来了一个性子胆小,老实巴交的人问了一遍。
靠他多年和学生周旋的经验,旁侧敲击下,学生很快松了口。
他给出的口供与韩苍告诉他们一样:
不知道谁捡到了真题试卷,“一不小心”然后传阅全班,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大半个班的人提前知道了真题答案,交上去才发现错的题目雷同。
班主任大发雷霆,向来慈善的双目几逾喷火。
只是没看管他们一天,这帮小兔崽子作翻了天,饶是他脾气再好,也经受不住这么倒腾。
怒火泄洪而出,烧得整个高一六班两天不敢在课上说小话。
班主任找了一个大课间,单独把于浅寒叫进办公室。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被他亲自盖章“前途无量”的完美学生,对那张白净的脸蛋徒生怒气。
怒气丝丝缠绕心脏,弦忽地收紧,“砰!”——把心脏炸成灰黑色的粉末。
这么文静谦和的学生,他怎么敢……
办公桌剧烈一颤,班主任的手掌微微发抖,贴近桌面的地方红了一片。
茶杯摔了下来,白瓷化为一地碎星,整个办公室没人敢吱声。
于浅寒转身要去拿扫帚和拖把,被班主任叫住,“先别管。”
他乖乖地立在原地。
班主任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五脏六腑要被气炸,“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于浅寒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双眼无机质似的眨了一下,似是疑惑不解,他到底哪里犯错了。
“您说的阶段性检测的事情?”
好一个冷硬心肠的人,没有一点悔过的意思。
班主任把冷齿磨得铮铮作响,压沉声音道:“你知道泄题代表着什么吗?代表着我们班的成绩全部不算数,这次考试全校都要重考。
“重新出题,重新审阅,是一道好废众多人心血的程序,考试推迟半个月,届时会统一性监考,只会更严格。”
费心煞力地解释一通之后,于浅寒空乏的瞳光似乎找到了着力点,定在批改完毕,即将作废的卷子上。
他们都要重考……是他做错了吗?
分发试卷前,他没有发现有少一张卷子;考试途中也没有发现有人作弊的迹象。
一切都在正轨上驰行,轨道却在他没留意的地方掉了颗螺丝钉,将名为“正常校园生活”的火车引向了万丈深渊。
他到死哪里做错了呢?
于浅寒费力地想着,企图在头脑里搜刮出一点蛛丝马迹。
是陆荻非给他钥匙,会不会在之前……不不不,他保证过的,他没有碰那些试卷,而且他还是班长,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
最终,于浅寒很缓慢地说,“嗯,我的错。”
无疑等于变相的承认。
班主任原以为遭了这么严重的事,于浅寒会尽量找理由为自己开脱。
这个年纪的孩子通常很在意尊严,只有在彻底走投无路,证据确凿的情况下,才会松口。
漏题事件不良影响之大,教育组委员会连夜开了好几个会议,把他们几个资历深的老教师指着鼻子臭骂一通,诘责他们对学生不上心。
今后除了要加强监管措施,还要防患于未然,拟定了一摞违反校规的惩戒措施后,点名他高一六班的班主任,必须把罪魁祸首揪出来。
他只能把讨伐目标定在于浅寒身上。
于浅寒始终保持淡淡的从容,没有因为紧张拧衣角,实现没有飘忽不定,没有任何细小的微动作,嗓音一如既往的平和。
冷静自持,不似有真人情感的学生,令他毛骨悚然。
让他险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班主任:“既然承认了错误,说明你还有愧疚之心。
接下来你可能要面对一系列的处分和留校察看,请你理解。”
白司觉得“请你理解”四个字很多余。
他有点想把离得最近的垃圾桶扣到班主任地中海的脑袋上,把他锤醒。
他能读出于浅寒的心声,知道这是顾全大局的考虑。
班主任托上级命令,必须找一只“出头鸟”,把一切错误归因于他身上。惩戒了“出头鸟”,才能平息民怨,这件事才算告一段落。
于浅寒自己也知道,他是“出头鸟”的最佳人选。
他也有点不甘,但无奈上级找不到任何证据,只能是他这个临时监考的负责人出来纰漏。
白司觉得这种自我牺牲的奉献精神十足愚蠢。
借他人之酒杯,浇心中之块垒。到最后,只有于浅寒一个人输得彻底。
班主任屈指敲着桌板,扶了下眼镜,“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爸爸在上节课前来办公室找我,希望用红包摆平此事,甚至选好了替罪羊。”
头脑中松弛的弦猛地被扯紧,绷得他大脑发麻。
于阳拿晾衣架抽他的声音一股脑儿涌进耳朵,浑浑噩噩之中,他向后打了个趔趄,双手摁住太阳穴,跌在地上。
其他的老师听到声音都惊了,几个人迅速扶他起来,其中一个对班主任不满道:“你对孩子说的话太重了。”
班主任把于浅寒扶到椅子上,从抽屉里取出一瓶葡萄糖,叹一口气,“喝吧。”
于浅寒这一跤,把班主任憋闷心头的愠火摔散了。
他重新注意到,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的人只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十六岁少年,并非罄竹难书的罪人。
是偏头痛,不是低血糖。尽管如此,于浅寒还是接过葡萄糖,一小口一小口喝了。
“好点没?”班主任小心观察他的脸色。
偏头痛发作后,耳膜震得嗡鸣,他也不知道在何时患上了这种后遗症。
于浅寒只能隐约听见一点流水冲洗细沙般的声音,从班主任逐渐合和缓的语气推测,应该不是谴责的话。
他乖巧地点点头。
班主任:“老师应该从小教过你们,金钱不是万能的。老师也不想骗你们,它确实可以买通很多关系,但触及底线的事情,是买不了的。”
“所以我叫你爸爸回家,这件事全权交给校方处理。”
“你刚转学过来,就闹出这么大一通事,受到的惩罚肯定不会轻。”
“我把话说重,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过了一个世纪这么长,于浅寒垂着眼,攥着空掉的葡萄糖软袋,“我会被退学吗?”
班主任定住了。
这句话那样轻,于浅寒仿佛刚才没来得及清扫的瓷杯,碰一下就会碎掉。
班主任:“不,不会的。你不要想得这么悲观。”
于浅寒轻轻噢了声。
听到于阳知道此事,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就算学校勉强留住他,于阳也会费尽心思给他办理转学手续,最迟两个月后。
于阳不能容忍他身边的人出现一点闪失。漏题事件给他光鲜亮丽的脸上蒙灰,脏污了他累建的名誉,今后再来学校,肯定抬不起头。
最好的方法,就是给于浅寒转学。
躲到另一个谁也不知道他名字的地方去,不是重点高校也行。
临走前,于浅寒把茶渣和水沫打扫干净。
碎瓷片一点点捡起,用纸巾包好,裹上一层透明胶,放到垃圾袋,这样就不会扎手。
老师们窃窃私语。
——“他就是那个泄题的学生?看着挺乖呀。”
——“这种学生我见多了。有些人看着乖巧,谁知道心里想的什么。”
——“别这么说,他也怪可怜的。成绩这么好,转过来时被当成重点栽培对象,下学期校领导打算给他分到重点创新班呢。”
——“那要看上级肯不肯留他咯,有污点的学生可要仔细斟酌。”
班主任帮他把地拖了一遍,在纸巾上擦干手汗,站着对他说,“以后就不要犯这种错误了。”
“嗯。”
班主任想说,不要再辜负老师对你的信任了。
于浅寒素来保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设,班主任话音没落几秒,那双冰冷的眼睛泛起一点水光。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就是这微妙的变化,让他把话咽回肚子。
班主任改口,“好好回去上课吧。剩下的事情不要多想。”
“好的,给你们添麻烦了。”
于浅寒没有回教室,在“高一六班”的班牌下驻足半晌,打算往楼梯下走。
他想逛一逛这个素昧平生的校园。
陆荻非看到了他,在上课铃打响的前一秒,冲了出来。
“于浅寒!”他站在楼梯口的背光处,烈日投下的阴影虚化了扭曲的五官。
他的脸融进暗色调,对于浅寒的冷淡无端生出一股气恼,“上课了,你要去哪里?”
那些流言蜚语,先把于浅寒踩成一张薄饼,再撕成碎片。
他生平第一次去感到乏力,有些累了,不想说话了。
滚落一地的鸡毛和碎片,需要他弯下腰费力捡起,小心拼好,才能拼成一个完整的于浅寒。
……
“我想看看学校。”
他转学以来,还没有好好看看这里。广播室、体育馆、文化院……都是他所期待过的东西。
陆荻非终于感到一丝愧疚,复杂的心情引爆了火药捻子,震得胸腔哐哐响。
于浅寒发现了他们背着他统一好了口供,把黑锅甩个他了吗?
于浅寒会恨他吗?
陆荻非脱口而出,“我陪你去!”
于浅寒淡淡道:“谢谢,不必了。”
转眼间走下楼梯。
陆荻非心有不甘,白白错失了“赎罪”的机会,忿忿地捶了一下楼梯扶手,墙上震落一层薄粉。
低骂一声,“该死!”
……
逛学校之前,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想到在家等他的小蛋糕,唇角柔和地牵起。
对,他还有小蛋糕,不是没人要的可怜虫。
他想带小蛋糕一起逛学校。
于浅寒忽然萌生出一个念头:要是那个祝他生日快乐的好心人也能过来陪陪他就好了。
他突然想回家。